帖子很烂俗,像这个世界上无数个无关紧要的悲剧。

烂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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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年换季,我远离家乡,去往另一座城市求学。我打心底不喜欢这座城——空气浑浊,街道脏乱,降雨稀少,漫天粉尘裹着寒意,让我这个南方人格外不适。而最让我厌恶的,是这里的交通。许多路口没有红绿灯,即便有,也形同虚设,车辆与行人都视而不见。初来乍到那天,我像在家乡一般缓步穿过无灯路口,一辆汽车高速擦着我的背包呼啸而过,用最蛮横的方式宣告:行人必须给车辆让路。

我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却和身边的人相处得还算和睦。大学城周边餐馆林立,我们时常结伴聚餐。有一条街餐馆密集,却肮脏不堪,大多做外卖生意,我只去过一次,便再也不愿踏足。我戏称它为阳光养鸡场:路面散落着垃圾,混着不明液体与黏稠污物,阳光照射下,油膜泛出短暂的彩虹色,转瞬便被浑浊的棕色吞没。整条街腥臭杂乱,如同废弃的饲养场。当然,这名字里还有我的一点恶趣味——墙面上贴满了色情小广告,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入冬后,这座城市的酷寒彻底显露。一个寻常清晨,我早起晨跑,寒风割面,汗水刚渗出便在发间凝结,发丝冻成一缕缕冰锥。我又冷又渴,在超市买了一瓶电解质水,灌下半瓶,勉强压下燥意。我攥着剩下的半瓶水快步返回宿舍,在垃圾桶旁撞见了那个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矮小瘦削,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粗糙,布满沟壑。他正俯身翻找垃圾桶,见我走近,骤然停下动作,窘迫地提着塑料袋退到路边,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他的袋子里,只有寥寥几个空瓶。我不愿刻意绕开,仰头将冰冷的水一饮而尽,把空瓶塞进他的袋子:“给你。”

话语在寒气里碎裂,散在风中。老人没说话,只是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带着被撞见的难堪,像被逼出来的。此后几天,我再没见过他。

气温越来越低,我又在垃圾桶边遇见了他。依旧是那件军大衣,依旧黝黑瘦削,只是他不再躲闪,坦然地捡拾着废品。我心里混杂着怜悯与愧疚——愧疚当初无意间伤了他的自尊。我常把攒下的纸壳、空瓶送给他,一来二去,我们渐渐熟络。老人话不多,却愿意同我讲几句。我得知他姓王,五十六岁,妻子因骨癌离世,唯一的女儿在读大专。生活的重压,让他长着一张六七十岁的脸。

那个冬天,宿舍暖气燥热,空气干燥得让我皮肤起皮脱落。我难以忍受,一开门便冲出去晨跑。路过垃圾桶时,老王叫住了我。他冻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白雾:“你知道贫困生咋申请不?”

我虽没申请过,也知道要写申请、开困难证明。他听完僵在原地,许久才抬头,眼眶泛红:“为啥困难还要证明?我连建档立卡都拿不上。”他粗糙的手捂住湿润的眼,我连忙安慰,不过是走个流程,不麻烦。

我主动帮他写了申请书,也听他讲完了半生的苦。

“我就这一个闺女,我和她妈三十岁才生下她。早年我在矿上干活,忙得顾不上家,她跟着奶奶长大,懂事得让人心疼。后来我娘走了,我把闺女接过来,她妈一边照顾我,一边带孩子,日子虽挤在小房子里,一家三口在一起,也甜。三年前,她妈总说膝盖疼、腿疼,一查是骨癌。闺女抱着她妈哭,我也想哭,可我不能哭。治了快三年,一辈子积蓄全花光了,癌细胞还是扩散了,人走了。”

“没多久,全省的矿几乎都关了。我一辈子只会挖煤,别的啥也不会。我跑遍全省找活,人家都说招满了。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满了,是我没给老板送礼,没请领导吃饭……”

我写的申请通过了,他女儿终于“证明”了自己的贫困。可从那以后,老王很少再出现。他感激我,却又怕面对我。寒假过后,我再没在校园里见过他。

再次遇见,是我去拔智齿的路上。途经阳光养鸡场,我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被一个中年妇女指着鼻子怒骂。原来老王误捡了她放在门口的纸壳,那是她自己留着卖废品的。他慌乱地把纸壳放回原处,不停道歉。他瞥见了我,却不敢相认,我也默默转身离开。风一吹,眼眶突然发酸。

快到诊所时,我才发现牙片落在了街上。折返回去,路上竟站着不少交警,严查电动车头盔。我心里冷笑:平日里闯红灯、逆行无人管,如今反倒揪着小事不放,本末倒置。而在被拦下的人群里,我看见了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还有我的牙片。

老王把牙片递给我,朝我笑了笑。那是我见过他最舒展、最开心的笑。即便刚因未戴头盔被罚了款,而罚金却是四十斤纸壳子,他的笑容依然干净。

自那以后,老王偶尔会回到宿舍楼旁捡废品,日子仿佛回到了那个冬天。他依旧收下我递去的废品,却能坦然地对我笑了。直到某天,我看到一则新闻:一个贫困女学生因从事色情服务被曝光,遭同学孤立霸凌,甚至父亲是拾荒者的信息都被挖出,在宿舍自缢。新闻里的地点,正是阳光养鸡场一带。

不久后,老王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直到毕业,我再没见过他。

时隔多年,回想那段日子,心口依旧发酸。我时常反思自己,是不是当初的善意,反而成了他的负担。

某天,我翻看校园墙,刷到一篇烂俗的帖子,曝光一个“外卖贼”。我从前也骂过偷外卖的人,便点了进去。照片里的人,比我记忆中的老王更瘦削、更黝黑,骑着收废品的三轮车,手里攥着偷来的外卖。我辗转打听才知道,有人敢发帖曝光照片,是因为这个人已经死了——他逆行,被车撞在学校门口,当场身亡。

有人同情他,说交通混乱,人命太轻。

也有人冷笑着留言,说他罪有应得,配得上那句“偷外卖的死全家”。

帖子很烂俗,像这个世界上无数个无关紧要的悲剧。

而我知道,他不是天生的贼。

他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最后无声无息死去的人。

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被碾碎、被遗忘的普通人。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