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到卑微没讲究的程度,就太没意思了。

破良辰

作者/阿虎

 

李安燕和丈夫靠开饭店维持生计。一日,平静的日子被一通电话打破——女儿杨蓉蓉因涉嫌诈骗被拘押。十几天折腾下来,饭店生意一落千丈,夫妻关系也陷入危机,母女矛盾更是激化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风雨之中的家该何去何从,已然来到了关键节点。


1

像是中了头彩,今天的生意好得出奇。刚结完一桌的账,还没来得及翻台,又有新客涌进来。一行五六人,错乱地扯过椅子靠背,占住杯盘狼藉的空位。菜单递出去,点菜器没等掏出来,手机铃声先响了。李安燕手往围裙兜里一插,摸出手机,也不看是谁,直接接听。那边自称是派出所警察,说她女儿杨蓉蓉在辛店出了点事,需要家人去一趟。李安燕以为是骚扰电话,二话不说,挂断。手机丢回围裙兜,换出点菜器,同时开始收拾桌子。一次性桌布刚团一半,手机又响了。掏出来一看,仍是那个“0371”的固话号码。

新到的是熟客,李安燕转回柜台,取了纸单撇给客人。“受累自己写啊。”

店里人声嘈杂,有小孩子在吵嚷,电视机里,足球赛正盛。李安燕团起一次性桌布,快步向店外走去。划开接听键之后,她故意抻着不耐烦的劲儿,说刚才没听清,要求对方再说一遍——如果是骗子,她便预备骂回去。那边又重复了一遍,也没说女儿具体出了什么事,就只是让她去一趟,还给了派出所的具体地址。

“我姓吴,来了直接找我。”

李安燕一时迷茫,也找不出话应对,说:“我们住郏县,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那就尽快。”

李安燕的第一直觉,女儿可能遭遇不测,诸如车祸一类。也许情况不好,警察才不肯多讲。可是警察并没有让她先去医院。她再三追问。对方表明人很安全,具体情况等来了就明白,说完便挂了。

厨房里,丈夫杨见龙在喊上菜。李安燕回到嘈杂的饭店,脖子僵硬,颈上冒冷风,耳根突突跳着。杨见龙已等不及,自己端菜出来,狠瞪她一眼。李安燕的心神还在那通电话上。新客人递上写好的菜单,她迟钝地接过,撕下副联。

杨见龙的冷脸在出菜口闪了一下,勺子在空中挥舞着,继续表达着不满。

李安燕赶紧钻进厨房,把副联粘在抽油烟机的面板上。

夫妻俩的配合就在这些细枝末节里,不留意,就容易卡壳,出岔子。

今天非但客人多,要的还都是大菜。配料快耗光了。李安燕抓紧剥蒜头、洗胡萝卜、剥洋葱……洗完,快速切,菜刀“当当当”震着砧板,一不留神,刀硬是切在了指甲上——新贴的美甲片掉了。厨房原不是她的活动范围,她的主场在前厅。这二年生意不济,打荷的和服务员都辞了,细碎的工作都得自己上手,一个人恨不得生出八只手。切完胡萝卜,切洋葱,辛辣挥发,止不住掉泪。恐慌来得猝不及防。她这才想起拨打女儿的电话,趁杨见龙不注意赶紧拨过去,听到的却只有关机的提示音。

夫妻店,就指着中午的饭点儿出流水。杨见龙的勺子把儿磕得锅沿哐哐响,炒勺使得像冒火的枪。李安燕不得不收起不安,把菜刀横在洋葱上,认真走转着。指甲缝里还是沁出了血,辣素裹着手指,一阵阵灼痛上蹿。期间又来了外卖单,六份凉皮加肉夹馍,全是她的活儿。她恶狠狠用擦子擦着黄瓜,指甲旁的嫩肉被削破,血流得止不住了。她忙去拿纸巾擦拭。

杨见龙在炉火前辗转腾挪,不经意抬头,终于注意到妻子的眼泪和受伤的手指,“咋了?死人了?干这么多年饭店,洋葱头都切不明白?”

李安燕把血纸巾甩到地上,狠狠踢他小腿一脚:“是你催我!你催死我算了!”

厨房里烟熏火燎,火气都旺,就没有不拌嘴的时候。

杨见龙听出了委屈,他拽过妻子的手,把手背上一片创可贴撕下来,贴给她。李安燕嫌脏。杨见龙非得贴,贴完,又从炉台上捡了片遗落的炒腰花往李安燕嘴巴里塞,算是给个安慰。李安燕脑袋偏到一边,强烈拒绝。杨见龙只好自己吃了。

“那会儿谁的电话?”

“是蓉蓉……她在辛店不小心让车剐了一下,破皮,流了点儿血。”杨见龙炮捻子脾气,一点就着。李安燕不愿叫他跟着一块上火,快速想出这个没那么严重的说法。

“操,哪个孙子那么不长眼?”杨见龙立马给女儿打去电话,没接通。

“下午我去一趟。”

“她不是去郑州了?怎么在辛店?”

“那会儿忙,我也没来得及问。”

“住院没有?”

“包扎了。晚上我估计回不来,你叫蓉蓉她奶奶来帮忙。”

“她可别来,她算不明白账。晚上客少,我一个人盯得住。”

夫妻俩一直忙碌到两点之后,客人才一桌桌结完账离去。满地的餐巾纸,疯野一片。油烟味道闻太久,两人都不知饥饿,没胃口。要按杨见龙的方式,只会把客人的剩菜热一热,凑合就是一顿。李安燕不愿那样,她不想沾客人的口水。日子过到卑微没讲究的程度,就太没意思了。杨见龙瘫在柜台下打起瞌睡。李安燕一个人洒扫完,抓紧去厨房下汤面。

 

2

吃完饭,杨见龙送她去火车站。乘高铁到郑州东站,转地铁,又去往长途汽车站。一路上不停拨打女儿的电话,仍是关机。李安燕看不到女儿的微信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这种查看权限,女儿已设置了太多年。最初很气,后来听了个网上的专家的说法,设限代表着孩子在自我成长,转念就不气了。也没去对质,就一直保持这样。

到达辛店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按照警察提供的地址,李安燕顺利找了过去。警察吴临伟高高大大,看着踏实,说话也客气,几句话之后,李安燕总算没那么忐忑了。

她跟随吴临伟走进一间狭小的办公室。房间里烟雾缭绕,还有另外两名警察。这里似乎已进行过较长时间的交谈,烟灰缸里塞满新鲜的烟头。吴临伟坐下之后,三人如同在三角位上夹击,共同看向在沙发上落定的李安燕,如同“围猎”一般。李安燕的心再次提起来,吴临伟的脸也板正起来,她既迷惑又畏惧,仿佛自己犯下某种不可知的错误,正要被对方挖掘出来。若是女儿犯下了大错,当妈的显然也有连带责任。可女儿一副能横着就不竖着,能屈着就不伸着的窝囊劲儿,不让人欺负就不错了,又能惹出什么事儿?

三名警察先没理会她,彼此用辛店方言说着什么,似乎和女儿有关,又像是无关。李安燕努力去听,也没捕捉到实质信息。

十几天前,女儿还在饭店帮工跑堂。她二十一岁,刚大专毕业不久,还没找着工作。如今大环境不景气,女孩不工作,养在家里,也没什么不可。可出了郏县,是社会大世界,总有说不清的险恶——难不成在辛店,女儿让人给“坏了”?她说的“坏”,是指女孩的女儿身。

不多久,吴临伟的目光终于横过来。李安燕扭紧挎包,死死盯住对方铁青的下巴。

“我们聊聊吧。”

“好。”

“孩子是哪天离开的家?”吴临伟拿起笔录本。

“上个月十六号,有半个多月了。”

“离家前你们母女闹过点儿别扭?”

“是拌过几句嘴……她是生气走的。”被折磨一下午,李安燕恨不得马上用真诚交换出实质信息,不等吴临伟继续问,马上交代起女儿离家前的状况,“我们两口子开饭店的,她本来在帮忙。‘五一’假期,她说去荥阳找同学玩,结果后来才知道,她们是一起去了上海看明星演唱会,居然花了六千多块。我知道以后,说了她几句,她就撂挑子不干了,说要去郑州找工作。可哪里想到她会来辛店?……孩子小,不懂事,她才从学校毕业,社会上的事儿她根本不懂。她要是真犯了啥错误,你们一定批评教育。”

另一名警察打断了她,“现在的小孩,活在信息社会,哪个不是鬼精鬼精的?别讲那么多,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就好。”

“那她到底出了啥事?总不能不让我知道吧?”李安燕止不住带上了哭腔,“她现在在哪里?我想见她。”

吴临伟说:“她不在我们这儿……你倒不用着急,把事儿说清楚了,肯定会让你们见。我们现在主要在找她男朋友。她得配合。你女儿上的是郑州职院,对吧?”

“是。你是说她男朋友犯了事儿,才把我女儿扣在了这儿?”

吴临伟放下笔录本,把电脑显示器转向李安燕,上面有个年轻男子的照片,眉目清秀,留着时髦的发型,像个电视明星,“这男孩叫林路,他们是一个学校的。听说处了挺长时间。你先看看,有没有见过?”

李安燕凑近看一眼,说:“没见过。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孩子大了,好些事都瞒着。”

“理解。但消费方面,她敢花六千块去看演唱会,就想问问这钱咋来的?”

“我一个月给她两千的零花钱,她说是自己攒下的。要不是有个同学的妈妈告诉我她去上海玩,我真不知道有这事。”

“还有,她脚上的鞋也是大几千……还有手链,耳钉,皮包,也都挺贵,都是奢牌。眼睛、鼻子还做过微整形。这都算是高消费。”

“是吗?”李安燕像被人狠狠抽了几个耳光,“孩子大了,穿什么,用什么,都自己做主。我也不懂那些。”

“她对钱币有研究吗?”

“您别兜圈子了,我就想知道到底咋回事?她花的那些钱,是偷了,还是抢了?还是……让人‘坏’了?”李安燕看到过女孩拿身体换钱的社会新闻。

吴临伟仍没正面回答,继续问:“你女儿口才可以吧?”

“反正小时候爱说爱笑,越长大越不爱说话。”

“两回事。”

吴临伟拿起手机,给李安燕看了一段直播录屏。画面上,一双手正在展示着塑封的旧纸币,这是个专卖错版旧纸币的直播间。捏着塑封旧纸币的一只手的手背上,有两个星星文身,手腕上戴着铃铛手链。李安燕立刻辨认出来,这是女儿的手。画面外传来声音,女儿口舌伶俐介绍着旧纸币的规格,喊着竞拍价格。李安燕只觉得女儿的声音太过陌生。

吴临伟把手机收了回去:“听得出来吧?是不是你女儿杨蓉蓉?”

“有点儿像……可她嘴巴不灵的。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她自己已经承认。公司是林路开的。查证过,这家公司刚成立的时候,你女儿就已经跟着在干。和你直说吧……这家公司涉诈,售卖假的错版币。”吴临伟猛然丢出重磅事实。

昨晚,吴临伟参与行动,一次性收网八个直播窝点,但核心人物林路漏网。从昨晚到现在,女孩始终不肯配合审讯,似有隐瞒林路去向的嫌疑。因口供没拿到,人暂时被拘押在看守所。

吴临伟快速把情况说明,李安燕彻底沉默了。她握着手机,试图给杨见龙发信息,字打到一半,又全部删了。这会儿杨见龙应该在忙,万一着急上火,生意得趴窝。

“我女儿肯定让人骗了。”李安燕喃喃说着,失神的眼睛吊在额下,泛着灰暗的光。吴临伟的脸平整得像电脑屏幕,没表露出丝毫的同情,只说:“二十多的人了,还受过高等教育,应该能看得清一些事。她不无辜。”

吴临伟送李安燕出办公室,没有再送出去,让她回家等通知。李安燕说了一通拜托的话。现在,她不得不把警察当成“靠山”。

出了派出所大门,李安燕只觉恍惚,她蹲在了派出所门口的墙根下,想哭,又哭不出来。行色匆匆的路人中,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起身,匆匆离去。

天色已晚,她就近找了间旅店,打算就守在这里等。才进去,就遇到几个相似境况的家长,说自家孩子也因为直播卖旧纸币涉诈,被关进看守所,同样来配合警方调查。说起来都很火大——多数孩子都是刚大学毕业,应聘了电子商务的岗位,以实习生的名义来到辛店,谁知却背上了诈骗的罪名。一群人同病相怜,七嘴八舌聊着,李安燕的心里终于没那么张皇了。

八点多钟,杨见龙打来电话。李安燕也没保留,把全部事实说了。杨见龙的火儿瞬间被点起来,“交没交男朋友,你当妈的心里也没个数?”

“你有数?你不也不知道?”

“你等我弄死那小子。”

“要弄死谁啊?问题是现在咋办?辛店有没有熟人,托一托啊?”

“辛店我多少年没在那里混,哪里能找到人?”

“就丢给我了?”

“我这儿还有桌客没送走呢,等着吧。”

收摊之后,杨见龙抓紧驱车赶到辛店,说有个师兄路子宽,事儿不大的话,能把人先办出来。

这一晚,夫妻俩在旅店瞪眼等天亮。第二天,师兄帮着跑了一圈,也没结果。师兄说得干脆:“事儿不小,涉了刑事,不好办。”

吴临伟捕捉到他们的活动,打电话警告李安燕,要他们别折腾,回家等待。夫妻俩只好回去,每日煎熬,听天由命。

 

3

一晃五天过去。李安燕几乎每天都打电话过去,得到的答复都只是让等,再没别的话。警察像是长了铁嘴,焊死了,轻易不肯释放任何信息。

饭店的摊子还得撑着。李安燕嘴上起了一圈火泡,每顿只能喝点儿稀的。干活时总头晕目眩,有次眼前发黑,差点倒在大堂。一桩不顺连着一桩不顺。杨见龙炸丸子,热油漾出来,把脚烫了。做菜时把小苏打错当白糖用,一盘苦菜端上去,客人脸都臭了。赠出去一扎啤酒,一桌饭血赔。消防的这日来查煤气罐,私灌的气禁用,罐子被收走。被迫歇业之后,两人什么也不能干,只能横在家里沙发上,大眼瞪小眼。杨见龙的烫伤发炎,纱布揭下来,皮肉血淋淋的,连带着筋膜拉伤,连下楼梯都要人搀着。

李安燕太想把事儿捋顺,女儿怎么就搭上了骗子。小小年纪就进看守所,以后恐怕连脸没了。如果坐牢,那更是毁得彻彻底底。次日,她叫来婆婆去伺候她儿子,乘车去郑州,找到女儿的一位大专同学。

女孩戴眼镜,打扮朴素,她已经专升本,考上了郑大,规规矩矩在读书。李安燕原本也希望女儿这样,可毕业之后死活不肯读了,嘴里装了些网上听来的道理,读书没用,越读越傻,还不如躺平。女孩告诉李安燕,杨蓉蓉和林路是在大一下学期认识的。林路大比她们两届,早早就依托学校的资源创业。去年,林路还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学校做演讲。

李安燕才不关心这些,她只想知道女儿到底都背着她干过些什么。但什么也没问出来,似乎在案发之前,一切都正常得不得了。问到最后,女孩才透露,林路总买礼物给杨蓉蓉,她身上的名牌,大部分都是林路送的。这份恋情在校园也相当出名。

要想尽快把女儿从泥潭里拉出来,她还得去辛店。无论如何,她得和女儿见一面。她再次来到派出所。吴临伟不在,另一个警察接待了她。对方说,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好些情况不方便透露,仍让她回去耐心等待。林路到底抓没抓到,警察也没告诉她。整个人仿佛坠入鬼打鬼。

她去往先前入住过的那家旅店,仍有孩子的家长住在这里。听说前几日,有着急的家长花钱找律师,进看守所探视了孩子,就只是见了一面,什么信息也没问到。家长花了三千块,律师不愿退钱,双方闹到报警。大家都抱怨现在的孩子难养。李安燕在家长们的脸上看清了自己——孩子仿佛是他们共同的巨大的病灶,自从生育之后,被折腾了二十来年,终是催成了相似的苦楚模样。假如没孩子,似乎一切和孩子有关的问题都不存在。日子也不必过得像打仗,每天拴死在饭店的桌椅、柜台和炉灶旁边,一天天,一年年,闻着油烟和酒水的味道,赔笑脸。一团窝囊气袭击着头脑,想一想,真是活得腻味且败兴。

坐在一起,陷落在黑暗中,各自握着手机,在网上搜索类似的案例,一边交流着,一边发挥想象。刑事拘留、涉案金额、获利情况、量刑标准,一个个字像针一样扎着疲倦的眼,不安撕扯着胸口,都想捕捉到一个结实的理由:孩子们到底咋了,学校刚刚把他们放入社会,看守所就又把他们捉进去,就非得盖上个污点?

走出苦楚弥漫的房间,李安燕来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有扇窗,能看到远处的山,山上隐约有座塔。她查了查,那里有座观音庙。李安燕离开旅店,搭车去了山上。买了香,在庙殿前跪了一阵。她不会念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反复念叨着:“保佑我女儿平平安安出来,保佑她没事。她才二十一,她不懂事,要罚就罚我吧。”

从寺里出来,在门口请了一串手串,十八块钱,塑料的。她攥了一路回到郏县。

吴临伟终于来电说能够去探视的时候,已是女儿被拘押后的第十天。大早上的,两口子正在备菜,一团忙乱。杨见龙怕耽误生意,又嫌丢人,说不去,爱怎样怎样。这些天,又听了点关于女儿闲话,心里更是藏着窝囊气。年轻时打架,他蹲过一次看守所,之后他打定主意,再不去那种地方。李安燕撂了脸子,杨见龙才放下干了一半的活计。

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出去,两人驱车上路。

到了看守所,办完手续,坐在探视窗口前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女儿被带出来。女儿明显瘦了。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下青黑,应该是没睡好。耳钉摘了,耳垂上有淡淡的红印。看见父母,杨蓉蓉的嘴唇动了动,按照管教的指引,才坐在了玻璃窗前。

李安燕把通话筒拿起来,女儿随后也拿起来,第一句竟是:“林路不是坏人……”嘴角还带点儿倔强。那个样子,像是一起来抗事的。

“你是不是傻?自己都这样了,还替别人说话?丢人吗?”

“他真不坏……听说他爸爸妈妈破产了,他要还钱。”

“和你有啥关系?”

“他对我好。”

“好个屁!好能来这种地方?”

女儿低头,咬紧了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安燕本来有一肚子话要问,看到女儿这样,忽然就哽住了。她把泪水吞下,平复一阵,才问睡得怎样,吃得怎样。自始至终,丈夫杨见龙一句话也没,一直别着脸,不看女儿。

时间快到了。李安燕叮嘱女儿,一定要配合警察调查。她没大道理可讲,也讲不出来,坚定认为诚实就是护身符。她试图把庙里求来的串儿留给女儿,好说歹说,没被允许。杨见龙扯着她的胳膊离开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子正从警车上被押下来,灰色的目光匆匆扫过来。李安燕凭着对照片的印象,觉得那正是林路。来不及求证,人已被押了进去。

李安燕说:“年纪这么小,看起来也不像个骗子。”

杨见龙带着恶毒的口气说:“那你女儿呢,像吗?你也没想到吧。”

“女儿犯了错,这就变成我一个人了?”

“她要出来,打死!”

“要打死谁啊?你打死我算了。”

两个吵着嘴,回郏县。之后冷战数日,饭店生意大不如前。

 

4

第十五天,吴临伟打来电话,说问题已基本核查清楚,杨蓉蓉涉案金额不大,直播交易额度总共几万块,个人获利不到六千。退赃,缴纳保证金,即可结束拘押。

李安燕一个人去往辛店。杨见龙仍赌气,坚决不去。

事儿处理完,把女儿接出来,李安燕替杨见龙找补一句:“饭店忙,你爸没空。说了,让我陪你到处转转,散散心。想去哪儿,和妈说。”

女儿的脸又脏又垮,灰暗的眼珠半天动也不动,她看着头顶暴烈的太阳,一阵发呆,说哪里也不想去,就只想睡觉。李安燕带女儿去了旅店,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订了外卖,吃完,女儿去睡了,一直睡到晚上八点。李安燕说:“明天,我们去观音庙拜拜。”她想去还个愿,再去问个卦,看看女儿将来适合做什么。女儿没拒绝。

第二天一早,母女俩搭车去了山上。是个阴天,还没走到庙门口,天就下起了雨。扎在庙门附近的卦摊都没出摊,石阶路上也看不到什么人。雨越下越大,两人不得不去廊檐下躲雨。默默看着雨帘,良久,李安燕才试探着问女儿,以后想找什么出路。女儿说,她也不知道,好像心里有个洞,装什么,漏什么,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忽而扭头看一眼庙门,说不然就去当尼姑算了。这种扯淡的话,李安燕以前也听女儿说过,她苦口婆心过,但在激发女儿的斗志上,全然找不到一丁点儿办法。

女儿塞上蓝牙耳机,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过一会儿,分给李安燕一颗耳机,说:“你听听,李姐!好不好听?”

不知从何时起,女儿就不再叫她“妈妈”,而是换成了“李姐”。最初当亲昵的玩笑,后来听习惯了,也就默认女儿这么称呼她。她自以为的“包容”却没能卖出“好”来,越发长大成熟的女儿,还是在两人之间竖起一道看不见的墙。她走不近,也推不开,墙是越来越厚。每日边干活边听亲子关系讲座,也无法拆掉那铁板一块。

李安燕听了听,奉承般地说:“好听。是哪个明星吗?”

“不是明星。是林路唱的。”女儿的眼角露出一点炫耀的笑,“他会写歌,专门给我写的。”

一股厌恶在李安燕胸口升起,她真想打击女儿一下,别叫恋爱冲昏了头,以至于连是非都不分了,跑去跟着干骗人的勾当。她带着揭露的口吻说:“你和林路到哪种程度了?”

“他帮我破了处。反正一见面总滚床单,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女儿竟如此露骨。

“不要脸!你恶不恶心?”李安燕骂得不是这个事实,是骂女儿在自己面前口无遮拦。

“不就那点儿事嘛。你和我爸不也没结婚就偷吃,不然怎么有的我?”

“你给我闭嘴吧!”

“是不是没怀上我,你们也不会结婚?干嘛非得偷吃,把我生在这个垃圾社会?”

“你怨谁呢?还垃圾社会!谁对不起你了?你缺吃还是缺穿了?垃圾社会也把你养这么大!你不比我强吗?我从小穿你大姨改小的衣服,连补丁衣服都穿过。在马路上弄丢两块钱,能哭一整天,又怕大人骂,天黑不敢回家。你受过丢两块钱的苦吗?你没有!我们养你,还养出错了?忘恩负义!”

“后悔吧?”

“我后了大悔!”

“那让我死?”杨蓉蓉把耳机从李安燕耳朵上拿下来,恶狠狠地说:“我就是头猪,养肥养大了,就该杀了吃掉。”

李安燕被割一刀,她要发泄,恶毒地还嘴,“我掐死你!养你真还不如养头猪!”

杨蓉蓉像得到某种“验证”,满目嘲讽。妈妈那些平日的“关切”,现在都露出虚伪的本质。从前,不懂事的时候,她不过是妈妈生下的一只玩偶,玩腻了,就有了新的要求。妈妈曾有个舞蹈梦,就非得让她学跳舞。妈妈有个大学生梦,就非得让她上大学。高中时,学习总垫底,脸上发青春痘,难看到没人理。她尝试割过腕,还站上过楼台,甚至买过安眠药。那时就那么幼稚,总是犯神经病。她一早就违逆了妈妈,勉强上了大专护理专业。小时候生病总打针,她企图当护士,把被扎过的针都扎出去。这个恶毒的念头直到遇到林路才消散。

林路说:“别这么腹黑,容易招病。”

于是她变成了林路的一块病。林路是第一个说她漂亮的男生。她缠住了他,恶心地叫他“爸爸”,天天嘴对嘴,吃蜜枣。下流快活的日子里,她变成了快乐小鸟。林路也渐渐变成她的一块病。林路努力赚钱帮父母还债,压力大到顶点的时候,在她面前泪崩。她变成他的“妈妈”。“生死相依”,自我感动,牢牢粘在了一起。林路涉险开始搞事情的时候,她当然劝过他,没能劝得动。劝不动,便加入。林路不愿叫她涉入太深,用吵架闹矛盾的方式赶跑了她。她往上贴,贴得辛苦,两人只好暂时分开。上个月和妈妈吵完架,她又投怀送抱,得知林路正在焦头烂额中——他终于翻了船。

林路逃走那天说:“别为了我说假话,就都往我身上推。”她没听,在看守所吃了十几天的苦头,是她自找的。

下山路上,母女俩之间像隔了座冰山。李安燕远远落在了女儿身后。

杨蓉蓉站住了,雨在下大,淋了雨的妈妈像只瘦弱的鸡。有卖雨伞的小贩从旁经过,杨蓉蓉买了把雨伞,撑开,走上台阶,打在了妈妈头顶。此时,妈妈在和爸爸打电话,嗓音不断爆破着,脸上挂着扭曲的愤怒,“你们能不能有点儿主见?非得等我回去?去报警啊!打110!”

过一会儿,奶奶接手电话,嘤嘤哭着,说爸爸正在发疯,把冻肉和蔬菜拉出来扔出去一片。

“不过了!都死吧!”电话那头一阵“叮当哐啷”响。

一阵打砸吵闹之后,爸爸终于熄火。妈妈看过来,哽咽着说:“郏县我们都快待不下去了……你快害死我们了。”妈妈把微信页面上的照片亮给她看,只见饭店招牌上用红油漆写着:骗子死全家!门玻璃都敲碎了。无可怀疑,一定是在针对她。也许郏县就有受骗者,获知她家的信息,来报复。

“要不我真死了吧……死了,就不害你们了。”

妈妈的身体颤抖一下,“你当我啥也没说。都和你没关系。”

廉价的伞布忽然被风吹起,翻折了上去。杨蓉蓉摆弄了半天,伞骨折了两根。

擎着破伞,母女肩挨着肩下到山下,搭车去往郑州。一路上,各自沦落在各自的悲伤中,目光毫无交汇。

李安燕不打算让女儿回郏县,她不想女儿在是非里再受任何的伤害。在高铁站分别的时候,看着女儿的迷茫游离的眼神,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小小的,奶绒绒的,不哭不闹。女儿在她的梦里,就总是这个画面。长大的女儿,一天天陌生,一点点远离,她真想把她抓到跟前,撕掉她的冷漠,找回可人的那一面。可机会又在哪里?

坐在候车大厅,看向窗外,女儿的身影已消失。地面上,那只破雨伞滚来滚去。她低头给女儿发语音,试图说些道歉的软话。手机屏幕沾了雨水,按了好几次,都滑脱了,没发出去。手机提示电量低,瞬间关机黑屏了。眼泪止不住落下,砸在了屏幕上,一朵又一朵。

“女士们,先生们,由郑州东开往郏县的G7963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了……”

广播几轮之后,李安燕才起身,随着旅客群向进站口涌去。她看到同路的郏县熟人。她忙在脸上酿出笑容,匆匆走上去打招呼。

“回家啊?”

“嗯。回家。”

生意要做,日子还得往下过,无论风雨还是天晴,她总得回家,坐镇。此刻,她开始担心起发疯的杨见龙。糟心事再来一桩,说不好她也得垮掉。就这一口气,必须撑住!

责任编辑: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