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社会,让和尚赚点儿钱咋了?

仁者心动

作者/伊朝南

 

“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是该干活认真干活,该付出认真付出,起念清净,不在结果上纠缠。”


1

27岁之前周玛莉不喝茶。喝也是长辈老头们酽酽一大缸那种品质的茶水。晾凉了,一口气咕咚咕咚干下去半缸。赵小玫讲话,她喝没喝好不知道,旁边看的人是很解渴了。

下次在小玫家,单春迎、毛娜娜都在。小玫新买的功夫茶茶具,杯杯盘盘、碗碗盏盏的摆了一桌,四人围桌子坐下。说是喝红茶对女人好,几样茶里选了金骏眉。边泡边喝边聊天。功夫茶小玫也是第一回,烧水、洗茶、烫壶、烫杯,想起这个忘了那个,手忙脚乱的,配上“呕、嗷、哎呀”之类的感叹,像在演轻喜剧。好容易大家杯里都满上,其他三人又是吹又是闻,小小一口茶,端起来又放下,分好几次往嘴里啜。

玛莉不。

玛莉等茶晾差不多了,一口干。喝完皱皱眉,起身径直往厨房去。再回来,手里多个碗。碗放茶海上,对小玫说,土狗扎不了洋狗势,我还是用这个吧。春迎笑,小玫这一壶泡下来都装不满你这一碗。玛莉讲,那就多泡几壶嘛。

小玫泡过两三个来回,这时手上功夫从容了些。人一放松,话多起来,揶揄玛莉,你也是读书人,《红楼梦》里妙玉怎么说?一杯为品,二杯是解渴的蠢物,三杯是饮牛饮驴。你这喝法,都超出饮驴的范围了。

玛莉不屑,你们喝了也不下三杯了吧?

说完不知道想起什么,心有不甘地补充,再说,曹雪芹什么家世,我什么家世?妙玉什么背景,一天上几个小时班,干多少活?我一天几个小时班,干多少活?有培养那些玩意儿的闲情逸致?你说这话不糟心?你什么家世?

玛莉平时不是个让人下不来台的性情。小时候同学,大了的同事、朋友,对她一致的评价是开得起玩笑。被说饮驴,别人可能生气,到玛莉这儿,你说我饮驴,那我就学几声驴叫给你听。所以这天的反应很让大家吃惊。不只大家,玛莉自己也吃惊。小玫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她说完话看着小玫,也哑口无言。

春迎反应快,打圆场,我家据我所知反正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穷了几辈人了,像这个茶吧,我顶多能喝出红茶绿茶的区别,再多就不行了。娜娜冷静补充,还有水果茶和冰红茶。春迎点头,对,还有奶茶。

两人打岔的工夫,玛莉回过劲儿。讨好似的问春迎,奶茶……也算茶?

小玫见气氛有松动的迹象,顺势接话,照理说,奶茶要用奶和茶做,不然为什么叫奶茶。但现在市面上卖的奶茶应该都是勾兑的,不一定有奶,也不一定有茶。

 

2

玛莉第一次去无界,是这件事之后不久。七月。小玫在群里组局,说最近客户带她去了个喝茶的好地方,这周末能聚起来的话,大家一起去坐坐。

小玫说喝茶的好地方,玛莉第一反应是爷爷打牌九坐的那种茶馆。不太想去。一会儿转念又想,小玫那小资产阶级情调,随随便便一个茶馆怎么可能入得了她的眼,何况还拿出来跟大家分享。这一转念,便答应了。

茶坊在翠华路上。当时几个人都住南郊,到大雁塔或历史博物馆的公交车很多。下车上翠华路往东拐,走出百十米,一家文具店和理发店中间夹着的一米来宽的门脸,门上挂着半截青灰色布帘,布帘从中间劈开两半,左半边一个无,右半边一个界字。毛笔字,字体飘逸。不知道是印上去的还是写上去的。因为门头过于窄小,布帘配色又素,不留意很容易忽略。可一旦看到,它和其余商户、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让它的不抢眼又显得格外抢眼。玛莉站在布帘前,内心赞叹,怪不得小玫说好。

掀开布帘,却不是通道,而是楼梯。楼道没粉刷没装修,毛坯墙,水泥地,两侧墙面各挂两幅毛笔字,每幅上只一个字,左边是喜和舍,右边是慈和悲。相互间隔两米,字体比布帘上的无界更遒劲有力。

玛莉指着字问小玫,咱们这是进哪儿,还是个茶馆吗?小玫“啧”她,急啥,上去就知道了,你会喜欢的。

上二楼,迎面看到的是竹子、稻草和石头做的一小片园景。园景靠墙有小小的假山,山上有瀑布,山下有溪流。占地不过五六平见方。布景不见得多精细,却营造出一种“悠然见南山”的自在氛围。园景旁的木桌上庄重地供着佛龛,佛龛前香蜡齐备。茶坊内的布局是现代的,大厅、前台、卡座、隔间各司其职;装饰和设施却很复古。沙发、茶几、桌椅、卡座隔断要么是木制品,要么是竹制品。门帘、坐垫和靠垫是稻草编织品。这时再细闻,空气里弥漫的佛前香里,还混着淡淡的竹子、木头、稻草气。时有时无,捉摸不定。闭上眼睛——有一刻玛莉真这么做了,像身处大自然。闭上眼睛,还能听到若有若无佛经的声音。

前台招待她们的是个和尚。小玫轻车熟路地问,今天素斋的菜单出来了吗?小和尚说,今天大庆路那儿有车祸,堵了俩小时,采购的师傅才回来不久,我得再去厨房再问问,您几位稍等。玛莉问,菜是每天现买啊?小和尚说,保证都是新鲜菜。小玫说,他们常往来的那几家菜农,都是家里负担比较重的,对吧小师傅?小和尚点头,没错,我佛慈悲嘛!说着往前台右手边过道后侧走去。

小和尚一走,玛莉悄声问小玫,真和尚假和尚?小玫说,应该是真的。这地方是一个客户带我来的。客户信佛,是个居士。跟茶坊老板之一是君子之交的朋友。茶坊有两个老板,一个是我客户的朋友,另一个是南山寺大和尚。我想有南山寺参股,和尚应该是真的。

娜娜听完,嘴张老大,啥?和尚也下海搞投资?

小玫没来得及回答,玛莉先抢过话头,这多正常。我大四那年在卧龙寺附近实习,有天师傅带我们在项目外面搞测量,卧龙寺出来个和尚,个子挺高,瘦,罩袍旧旧的,长相看着也朴素,认识我师傅,主动过来搭话。俩人聊的啥你知道不?股票!我们几个当时跟你一样,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完了问我师傅,和尚还炒股?我师傅说,和尚也是人!佛是让他们去掉七情六欲,不代表他们本身没有七情六欲。佛都容得下,你们容不下?

娜娜不屑,你师傅知道佛心里咋想?能得了还!

玛莉高声压她,你听我说完呀。我师傅那人,平时刻薄着呢,没见夸过谁。说那话,一听就是护着和尚呢么。师傅说那是卧龙寺大和尚,人好得很。腊八节施粥,粥做得是真实诚啊,料给得贼足,熬粥火候掌得也好。雁塔区那帮要饭的,天没亮就不辞劳苦上碑林区喝粥来。师傅说他们项目部的人,跟一帮老头老太太,还有要饭的,排进一个队伍去打粥。队伍里还有开豪车来的,也跟大家一样,冻得两手戳袖里,怀里抱着瓷碗。有的拿饭盒。拿饭盒的都是要带回家和家里人一起吃的。人图这口吃的呀?是图千年卧龙寺的福报。多穷多富的人在队伍里都正常,谁不羡慕谁,谁不嫌弃谁。腊八粥面前人人平等,一人两勺,没多的。一锅完了还一锅,后面厨房架着锅,火没断,绝对有你一口。大和尚出来巡逻,也袖起个手,胳膊横胸前,跟他怀里也抱着个碗还是饭盒似的。那么凉的天,他脸上那笑容,那眼神,温得很。师傅说他站那么个队伍里,再看着大和尚众生平等的神情,就觉得天下大同这种梦想,在卧龙寺门口算是实现了。师傅说,他跟大和尚聊得来,那是个有大慈悲,大智慧的人。不知道咋了炒股不太行,老赔钱。把和尚焦愁的,我师傅说,眼看着瘦了。完了卧龙寺还穷,整个寺里就一辆区上给配的大众,捷达还是啥,反正普通车。大和尚出门办私事,嫌开车操心,又舍不得打车,近处靠走,远点儿坐公交。比不得南边那些个寺了庙了的,听说大和尚们都胖胖的,人人有司机,宝马进出。说到这儿,师傅开始训我们,说是和尚也有贫富差距,谁规定和尚就必须穷,必须青灯古佛?经济社会,让和尚赚点儿钱咋了?吓得我们不敢出声。

春迎撇嘴,这话说的,他们出家不就是了断红尘,切断俗念。炒股,下海那是生意人,生意人图利,图利就会贪,就会有欲望。这不就跟他们的信仰违背了。

玛莉耸耸肩,谁知道呢。

娜娜问,大和尚指的是官比较大的和尚?

小玫点头,差不多,一把手二把手这种。

娜娜说,区上还给配车,当和尚也跟公务员似的。

小玫说,分地界儿……

正待细说,前台小和尚回来了,冲小玫扬扬手里的纸。出来了,跟昨天差不多,他说。说着把纸递给小玫。您看着,先点餐,完了我再打印。

 

3

小玫根据大家的口味,挑了几样斋饭,要了壶生普洱,又要了几样零嘴小吃,叮嘱小和尚,茶可以先上,饭不着急,厨房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做都行。零嘴等吃完饭再上。小和尚认认真真在小本子上记,一边问小玫,你们去无念可以吧?小玫说,都行。

玛莉看小和尚年纪不大,做起事来蛮老练,有条有理的。恭恭敬敬问他,师傅什么法号?小和尚讲,叫我小张就行。

玛莉一听,眼神在自己三个朋友脸上扫过一圈。这一圈下来,人就变了。形态柔媚,眼神撩人,说话夹着嗓子。问,小张啊,多大啦?小张对着电脑做菜单,听她语调变了,抬头看一眼,笑,19。玛莉佯装生气嘟起嘴,骗人,顶多16。小张还是笑,我面相显嫩。玛莉轻拍桌面,故作严肃地给小玫她们说,这个嫩字用得,绝了,可见小张师傅是个有文化底蕴的人。

春迎直摇头,小声跟娜娜嘀咕,好嘛,又来了!

春迎说的又来了,是指玛莉不分场合不分对象的恶搞。比如一起出去吃饭,店里有猫。玛莉逮起猫放饭桌上,一本正经地跟猫讲,你是一只狗。狗不“喵”,狗“汪”,咱们一起“汪”。猫自然是要“喵”的。玛莉不气馁,从不气馁。洗脑似的跟猫讲道理,你是一只狗,记住,你是一只狗。一直讲到饭菜上桌。去朋友家,她又逮起狗,逗狗,你是一只鸭子。为啥说你是一只鸭子?你是不是会游泳?会游泳,又会跑,就是鸭子。你这是前爪吗?不是,是翅膀。懂了吧。跟狗讲一个多小时,不让狗走,狗呜呜咽咽的,主人心疼,中间劝她歇会儿,她说不累。她不累狗累啊,过两天听说狗压力太大,在看医生了。

招猫逗狗,玛莉不热身,随时启动,让人猝不及防。逗人则是另一个风格,往往要先起个势,像刚才逗小张之前眼神一扫那个变化,就是在架势了。

其实玛莉一开始没想逗小和尚,他报个法号,事情顺顺利利也就过去了。偏他报了个小张。你可是个和尚啊,叫什么小张。叫小张就是俗家人。俗家人一副和尚打扮,不合常理!这就把玛莉的玩心勾起来了。

春迎、娜娜婉转劝过玛莉,出门在外,做事要体面。玛莉点头,必须的,大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堵得两人没法接话。直接性的劝说也有过:你抽风的时候顾及一下我们,你不尴尬,我们尴尬呀。玛莉忏悔得很真诚:真能控制的话,也就控制住了,那些都是没能控制住的时候。春迎和娜娜认为玛莉死不悔改和小玫有很大关系。小玫不仅不会为玛莉这些行为感到尴尬,甚至是抱着欣赏和鼓励的态度去看待的。

因此当春迎拽着娜娜走,顺嘴招呼小玫,咱先进?小玫摇头,我陪会儿玛莉。春迎一点儿都不意外。她学玛莉嘟起嘴,夹着嗓子说,这个陪字用得多好啊,可见赵小玫师傅是个爱看戏的人。

小玫憨笑,并不反驳。春迎和娜娜往卡座走,小和尚在后面叮咛,右手边倒数第二个是无念。

玛莉说,小张师傅好贴心哦。小张笑着打字,没回她。玛莉又说,你们楼梯墙上贴的那四个字是佛家用语吗?

小张想了想,点头,嗯,四无量心,舍无量心……

玛莉不解,什么似无两心,是似有似无的意思吗?

说着又来一个和尚,年岁稍大点,眉目疏阔,相貌俊朗。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跟小张抱怨,今天这账难缠啊。又扭头问小玫和玛莉,在等菜单吗?

小玫摇头,点过餐了。

和尚又问,那您二位还有什么其他需要?

玛莉摇头,什么都不需要,小张给我们讲似无两心呢。

小张笑,一二三四的四,哎,我讲不来,让我师傅给你们讲。

玛莉身子扭个方向,柔起嗓子问新进来的和尚,你是他师傅啊?他叫小张,你叫什么啊?

和尚的脸,腾地红了。

小张接话,您可以叫他大黎师傅。

玛莉问,哪个黎,黎明的黎吗?

大黎点头。

玛莉打量他,你知道香港四大天王那个黎明吗?超帅,超有型。你跟他有几分挂相呢。

大黎微笑,不点头,不摇头,只是耳朵连着脖子一起,红了。小玫在旁边呵呵呵呵笑得不行。玛莉见大黎不经说,戛然止住话题。扭头又看小张,你在这打工多久了?

小张回,马上两年。

不耽搁念经吗?

小张愣一下,随即回,不耽搁,黎师傅带着,早课晚课都没耽搁。

玛莉讲,黎师傅太害羞了。都是前台,你多大方,他怎么这么害羞?

小张看大黎。大黎嘣嘣嘣摁计算器,没有要回避,更没有生气的神色。小张才继续,黎师傅以前在南山寺是跟朗照大和尚的,去年才下山……

玛莉说,我也去寺里上过香,和尚们看着挺活泼的都,不像你黎师傅这么文气这么害羞,太内向了。性格内向怎么做前台?

大黎忍不住抬头为自己辩解,顾客点茶点餐,我们提供服务,这个事情谁都能做,跟内向外向没关系吧?

玛莉点头,有道理。但你看,同为前台,小张性格比你活泛,会来事儿,会跟客人周旋,可能回头客就多,那么店里营业额就好啊。放到企业里也一样,外向就是比内向容易得到晋升机会……诶?你多大了?

33。

玛莉吃惊地往后退一步。这回不是装的。小玫也惊讶。两人面面相觑。你就说你20也有人信啊。玛莉指着大黎对小张说,这回你可得让黎师傅给比下去了,他才叫面相嫩。小张嘿嘿笑。玛莉接着感叹,长这么帅当和尚?啧……可惜!

小玫本来傻笑着,听话头不对,胳膊肘戳玛莉,这话能随便说?一边给另二位道歉,不好意思,我朋友说话嘴上不把门,师傅们多担待。说完拉起玛莉往卡座走。边走边埋怨,好好的怎么说着说着没正形了呢?

玛莉犟嘴,本来就是嘛。你不觉得?扭头又回前台,继续替大黎不值,你这气质,这长相,真的!你们家南山寺在哪儿?去进香的肯定有富婆吧,富婆有没有看上你的?我跟你讲,我就是穷,去上香都买不起高香。罪孽深重还买不起高香,哎!大黎师傅,你说我这样的,佛祖是不是也嫌弃,也懒得拉一把?

小张忍着笑,说,他们家佛祖不会嫌弃你,他们家南山寺也穷。

玛莉说,少蒙我,真穷能投资得起这么个茶坊?再说了,小黎这容貌气度,这身板,哪像是穷苦地方熬出来的呀。

大黎辩驳,我们在赤霞峰山顶,上山下山都不容易,我身体也就练得比较结实。也因为上下山不容易,所以香客少。说穷倒不至于,但确实不富。投资茶坊,是因为寺里资助了十几个山里孩子上学。本来勉强能应付,但这几年,寺里设施老化,佛身也需要重塑。香火钱和景区补贴只能顾一头。我们不懂做生意,彭凡居士是好人,听说我们的难处,愿意带着我们……

随着大黎讲话,玛莉身体渐渐端正,不由自主双手合十,大黎说完,她念阿弥陀佛。又看一眼跟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小玫,说,也是让人肃然起敬的好和尚。接着想起什么似的,问大黎,那你们这地方不打广告,外面牌子也不显,能赚钱吗?

大黎说,回头客多,来过的客人通常都会介绍其他客人来。我没去过别的茶坊,彭凡居士说我们生意很好的。

 

4

那是玛莉参加工作的第五个年头。事业上雄心壮志的玛莉,这年开春遭遇了严重挫败。挫败起源于人事纠纷,渐渐引起上面对她业务水平的质疑。说白了就是会做事,不会做人。她想起上学的好,没有这么多倾轧。进而想到实习那几个月,迫不及待想要参加工作证明自己,真傻!想到实习期,顺带着想起实习期带她的师傅。没忍住,一通电话过去,师傅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流年不利四个字概括所有不顺心。提议周末一起去卧龙寺烧香拜拜。玛莉不信这些,但喜欢听师傅恶言恶语抨击一切。改变不了现实是肯定的,但解气。人是情绪动物,能改变情绪,就很了不起。于是周末赴约,跟着师傅买香蜡,揣着提前换好的一兜零钱,从一个殿拜到另一个殿。

玛莉从前在附近实习却从没进寺里看过。烧着香,发现卧龙寺的建筑有种说不上来的韵味。师傅告诉她,这是汉朝遗迹,皇家禅堂。说着说着话题拐到古时候的豪门望族,纨绔子弟,朱门狗肉臭地骂天骂地,骂几句想起身处何方,登时住嘴,改了话头,说其实艺术能发展,也是靠这些有闲钱有闲心的人。话头一改,语言体系也改了,斯文不少。玛莉实在想笑,忍住了。师傅一本正经,抬头示意玛莉,你看这房梁,屋檐设计,屋脊,梁下设计,多讲究。几千年过去,还在持续震撼我们。搞艺术,光有钱不行。品味是家世堆出来的。普通人家就算殷实,有那个心培养点啥,档次不到,见识不够能培养出来个啥?就算见识够,艺术这玩意儿是不停砸钱,还砸时间,不劳动还源源不断有钱的,只有王公贵族家那些不求长进的子弟了。

玛莉点头,又摇头。师傅问,怎么呢,不同意我?玛莉说,这事儿也说不准,我有个关系可好的高中同学,我家和她家经济条件差不多,但她就挺那什么……像你说的这些吧,挺有品味的。我们同学说她是爱慕虚荣,我觉得不是,我觉得她是懂生活。但你再看我,多实诚,多得过且过的人啊。你说品味是家世堆出来的,我和我这高中同学家世差不多,咋她就浑身一股子小资产阶级气质,我一看就是小农经济作物喂养出来的娃呢?

师傅问,你祖上干嘛的?她祖上干嘛的?

玛莉想了会儿,恍然大悟,这就对了!我爷爷往上都是农民,到爸妈这一代奋斗个双职工。都工人了,你进我家门,那床上铺的还是粉红色大花面床单,床单破了补一补盖沙发靠背上遮灰,村里村气的。我同学呢,祖上知识分子!外公和爷爷民国时期还组织过学生运动呢。我去她家玩,家里不说多有情调吧,起码是工人家庭的样子。她妈吃饭,手边放个毛巾,边吃边擦手,文明啊!我妈?哎,不提也罢。

和师傅去卧龙寺,工作上的焦虑没解决,倒是解决了玛莉长久以来内心的疑惑:怎么同样的家境培养出的孩子,我一举一动就不如小玫洋气?她以前笼统地以为这是家庭传承的金钱观造成的差距。又隐约感到不准确。跟师傅一番对谈,明白了,是家世熏陶、生长经历,是时间的累积。怪不得高中同学笑她模仿小玫是沐猴而冠。面上打扮得像个人,内里毕竟还是猴啊。她那时还不以为然,大大咧咧一笑。这时回想起来,真替自己感到尴尬。

这才有了后面小玫笑她喝茶像饮驴,她那番关于家世的诘问。

玛莉进茶坊,上楼梯,小玫说,你会喜欢的。到二楼闭上眼睛那一刻,心里面就看清了眼前事。明面上小玫是带大家一起来喝茶、休闲,实际上是只为她。她困在泥淖有段时间了,早就想干干净净抽身,可是该怎么做呢,她是那个被泼脏水的人啊。离开是让出领土让出话语权,留下就是怯懦。

 

5

那之后还有很长一段难熬的时期,可以说是无界陪着玛莉度过的。有时小玫和她一起。大多时候她一个人。小玫在茶坊存的生普洱,玛莉存的信阳毛尖。她们两样茶换着喝。小玫不在的时候,她自己泡茶。那些步骤看着繁复,真上手操作,其实简单。和她空闲的时间相比,甚至有点太简单了。以至于她舍不得一口把茶喝完,放在嘴边抿呀抿。

她很少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逗小张和大黎。偶尔会和小张开开玩笑,对大黎则只有尊重了。一开始她带书去看,有天大黎给她一本很薄的经书,说能宁神,建议她看看。玛莉推辞,看不懂看不懂。大黎说,入门级别的经书,只要识字就能看懂。另外建议,你最好小声读出来。玛莉只好接过来,见封面写着《心经》,纸张挺粗糙。宁神嘛确实宁神,玛莉读得睡过去好几次。下回大黎问她怎么样,她毕恭毕敬回,受益匪浅。大黎仿佛受到鼓舞,又来一本《金刚经》。玛莉硬着头皮也看。没几天又收到一本《六祖坛经》。都是只有古文没有释义。跟茶叶一样帮她存在前台,来了连茶一起放盘里端给她。玛莉平日里有阅读习惯,但古文又是经书,读起来太吃力,时不时请教大黎,勉强着也能读下去。能读下去和大黎以为她有佛学慧根不同,她是拿经书当故事书看。道理些微能领略一二,属于大众水平。大黎不知道,有时跑堂路过玛莉的卡座,见她对着经书看得格外专注,以为她定然能从中悟出些什么。有天玛莉离开时,前台没人,大黎什么开场白都没有,突然谈论起《金刚经》,说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玛莉一脸茫然。大黎看着她的表情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读书,不是在读经。

大黎似乎是铁了心要把玛莉发展成佛教徒,此后只要有空闲,就去给玛莉讲经。玛莉当学生时就爱举手提问,但问的问题老师不一定都喜欢。比如听大黎讲经,她最爱问的是那些佛家八卦趣闻,诸如玄奘的弟子辩机和尚跟高阳公主的情史这类。完了还煞有介事地评论,能跟公主搭上,辩机肯定长得特别帅,看一眼大黎,说不定跟你一样帅。大黎给她讲经,还得替自家找补。坐禅并不是非得坐在什么地方,行、走、坐、卧,处处可参禅。菩提树下能成佛,商贾群中也能成佛。玛莉认真地补充,在女人床上也能成佛。大黎哭笑不得,一遍一遍念阿弥陀佛。又讲人人有佛性,关键在于本心,在于起念不起念。玛莉也有问题要问,这是朗照大和尚让你下山的原因吗?他信任你,相信你在任何地方都把持住本心,就算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也能成佛?

倒把大黎给问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说,我没想过。

玛莉说,我觉得是。你师傅对你的寄望一定很深。

这是2010年秋天之前的事。

2010年国庆过后,玛莉终于狠下心换了工作。新单位在北郊。无界渐渐从玛莉的世界退出去。

 

6

2016年,玛莉结婚。结婚时33岁。

婚礼上,主持人问新郎喜欢新娘什么,新郎说喜欢她懂生活。第一次见面,大家喝茶,她泡茶的样子很安静、从容,喝茶的姿态很优雅。后来发现远不是那么回事儿的时候,已经坠入爱河,来不及反悔了。

事后说起这一段,玛莉给小玫、春迎和娜娜嘚瑟,没想到吧,本饮驴人也有今天!春迎反驳,那时候你还骂我们装,你自己还不都一样。玛莉笑,说起17、8岁模仿小玫,被嘲笑沐猴而冠,想不明白哪儿装得不像了。27岁,工作不顺,卧龙寺烧香,师傅一番东拉西扯,别的啥没收获,就收获了一个心得:气质这个东西,没办法的。问小玫记不记得那次发火,小玫说怎么可能忘,就是为你发火,知道你烦躁,才带你去的无界茶坊。玛莉说,烦躁是烦躁,但那次发火不是因为工作,是很沮丧,感觉家世这个东西,真让人挺无力的。现在想想,幼稚啊,眼下什么时代了。

小玫不同意,哪个时代都有门第观念,咱们是没遇上。远的不扯,比如咱们都知道的无界那个小和尚,小张,去年结婚了你们知道吗?

玛莉问,没顶住家里压力?

小玫说,小张那脾性,你们知道的。家里压力嘛在我看就是个借口。他那个条件,想出家,难。

春迎问,咱们见他时他不就已经是和尚了?

小玫摇头,皈依了,没剃度。光头是他自己理的。他心里把自己当和尚,想等着大黎资格够了拜大黎当师傅。可惜真想当和尚,门槛高着呢。你别看大黎,正经水利工程研究生毕业,不然朗照手边悟性高的弟子那么多,偏手把手调教他?出身好啊。小张呢,初中文化,没背景,没靠山,悟性也一般,光靠着一股热情想吃这碗饭,没那么容易……

娜娜插话,单靠热情,吃哪碗饭都不容易。

小玫点头,继续说,你想啊,出家人按说是最不该受红尘俗事干扰的,都要拼出身。更近处再说你找工作,一样递简历,你普通二本跟复旦、交大的能比不?说白了,不也是一种门第?

玛莉还惦记小张,见小玫要说远了,急忙把话题引回去。问小玫,小张那么虔诚咱都看着的,他一心一意想出家,大黎没帮帮他?

小玫说,那时候大黎自己还靠朗照,时间不够,修为不到,也不能收弟子,咋帮?不过小张嘛,虔诚是一方面,人也机灵着呢。跟了大黎两年吧,眼看这条路走不通,还没从无界出来,就托一个常客帮他在家具城找了个门面,卖茶叶。茶叶的行行道道,他在无界干了快四年,又那么聪明的脑子,早摸清了的呀。他开业那天彭凡也去了,你们还记得彭凡吧,无界的老板嘛,我俩现在往来也挺多。彭凡说小张把他那一亩三分地搞得像模像样的。去年结婚,娶的媳妇也漂亮。他要是一门心思出家,真有寺院收了他,以他的资质,这条路他能走多远?这是我说他机灵的地方。人家小张是在佛祖的地界走了一遭,看清红尘路更适合自己。选对了路,日子滋润着呢。修行也没放下,还跟以前一样每天凌晨五点起来做早课,晚上做晚课。两不耽误,爹娘也不哭天抢地了,多好。这应了大黎常挂嘴边那句……诶?啥来着,到嘴边了怎么突然……

玛莉接道,无所住而生其心。

对对对,小玫点头,就是这个。这小张,是得了大黎真传啦。

娜娜吃惊,是你俩心有灵犀,还是你俩跟大黎真就那么熟?

小玫看一眼玛莉,玛莉不语。小玫笑,都有,都有。

娜娜追问,无所住而生其心啥意思?

小玫拿起酒杯喝酒,下巴点玛莉,你问她,我们玛莉也算大黎真传弟子之一呢。

玛莉神情很不自然地看了小玫一眼。想了一下才说,时间长我也忘了原话咋说的,大概意思是,无所住,就好比照镜子,物体来了镜中有影,物体走了镜中空无一物;生其心,就是该干活认真干活,该付出认真付出,起念清净,不在结果上纠缠。

娜娜做晕厥状,太抽象了。

春迎问,说半天,那大黎呢,还在茶坊?

小玫嗤笑,怎么可能。大黎当初去茶坊,那是帮朗照和尚站庄。一方面也是朗照在磨炼他,为日后接手南山寺做准备。寺庙不是方外之地啊,也要在党的领导下过生活,住持跟项目经理似的,柴米油盐,人情关系样样都得拎得起来。下山磨炼得差不多就被叫回去实操了。前几年南山开发景区,赤霞峰是重点打造对象。南山寺照以前的思路翻修是不行啦,得再升级一个档次。但寺院翻修,佛身修葺这些政府又不管,你要么自己筹钱,要么去跟宗教协会要拨款。朗照法师年纪大了,寺里杂事都够他喝一壶,外围这些关系,不都得大黎去跑?哦,话说到这儿了,彭凡说南山寺翻修,卧龙寺大和尚出了一番力呢。还说这里头多多少少要记你一份功。

说着,看玛莉。

玛莉诧异,我?

小玫点头,还能谁啊?说是你那阵有事没事跟大黎讲八卦,大黎别的听进去多少不清楚,把卧龙寺住持给惦记上了。也不知道是徒弟随师傅,还是师傅受徒弟的影响,跟小张一样,大黎也机灵得很,人还在茶坊呢,就去卧龙寺走动了。说卧龙寺、南山寺都是禅宗道场,然后又都是禅宗底下分支的临济宗还是啥的,咱也不懂,反正回山之前,大黎跟卧龙寺的和尚们往来就已经很频繁了。后面南山寺需要帮忙,第一个求助的就是卧龙寺。卧龙寺这边呢,也是二话不说,老住持一把年纪,没少带着大黎东奔西走跑关系。追溯源头嘛,可不就是你?

玛莉不语。

小玫说,我就特别佩服你这一点。你刚说你模仿我,咱是话说到这儿了,你以为我没模仿过你?但你那套功夫我实在学不来。做不到那么自然。像你那么浑然天成的瞎胡闹,我后来算是发现了,要天赋的。完了还得有趣,太难了。别人是没说过我沐猴而冠,但我有自知之明。咱们啊,就各人各命,啥家世啊门第啊,那是社会架构、人心偏见,咱撼动不了,但那个东西对咱感情影响不大。我喜欢你,我变得有趣了一点,你喜欢我,你变得有品味了一点儿……小玫笑,我这么说是不是挺不要脸的?但情况就这么个情况,相互影响嘛。你现在也结婚了,人都说女的结婚以后都是围着家庭打转,社交生活锐减。我今天也是多喝了几杯,就多说几句,希望无论什么情况下,咱们社会姐妹永远在线,只要活一天,友情就在一天,其他的,去他妈。

大家都喝多了,小玫一发疯,个个情绪高涨,纷纷扬扬抬手碰杯。平时睡前四小时不吃饭的一帮人,这一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才收场。

 

7

玛莉丈夫出差,家里没人。从餐馆回家,冲了澡,躺床上快凌晨十二点了。以为喝多了入睡快,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点亮台灯,发信息给小玫,睡了吗?

小玫秒回,还没。

玛莉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过了好一会儿,小玫语音电话打过来,跟玛莉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玛莉第一次去无界,是小玫第一次见大黎害羞,脸红,局促。大黎只在玛莉面前害羞。

第二件事,2011年春天,大黎无意间和彭凡提起,前几个月他不止一次产生过想要还俗的念头。但是熬过来了。

说到这里,小玫停下。一长段的沉默之后,小玫说,我很羡慕你,什么都奇特,就连爱情都奇特。

玛莉说,没有,我们没……

小玫打断她,知道。

玛莉问,第三件事是什么?

小玫说,先声明一下,这件事我一直没说,是因为当时真的很犹豫。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但感觉你们之间肯定有点什么。过了那个时间段,又觉得时机总是不太对。

玛莉沉默着。

小玫继续说,现在嘛,事情过去这么久,你们在自己的路上都走得挺稳,也就无所谓了。这是今天我敢在你面前肆无忌惮提他的原因。事情是这样的,大黎离开无界前不久,我和同事去喝茶。他特地来叫我,到了大厅却像石柱一样立着不说话。我预感是和你有关,就没催他。过了好久,他才开口。他让我告诉你,他法号叫觉念。

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