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是给它起一个名字该多好。

猫缘

作者/蔡淼

 

母亲从没有说过,她有多喜欢这只猫。她只说了一句,猫被咬死了,我怪舍不得呢。


大概是两年前的一个雨天,我和老刘一块去食堂吃饭。新疆本来干旱少雨水,但这几年我们明显感觉到气候变好了。雨水湿湿哒哒地落在地面,平添了几分寒意,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我们习惯沉湎于惯性而想当然,却忽视了一切事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中。

到食堂,要经过一个商店。老刘去买烟,还没有到店铺里去,一只一扎多长的幼猫闪现在我们的面前。猫是可爱的。就是那种,你看一眼,就想抱过来撸一撸。也不知道这个毛病是从哪里遗传下来的。猫最动人的是眼睛,我至今仍记得:清澈、灵动。如同讨人喜欢的孩子一般。老刘似乎忘记了自己是来买烟的。我们的注意力全在小猫上,它一点也不紧张。

我问:“猫多大了?”

老板娘站在柜台前,说:“三个月了。”

从她的语气中,我们似乎看到了一种冷酷与决绝。

老刘问:“卖吗?”

“卖!”

答案是在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的是,一只成年的母猫走过来了,护在幼猫的面前。或是它听懂了我们的对话,母猫警惕地盯着我们,它用舌头不断舔舐幼猫的毛。虽然是雨天,幼猫的毛发却异常光亮。

老刘问:“就是这只猫的孩子吧。”

老板娘没有回话,她努努嘴的样子似乎是在告诉我们,这还用说吗?

店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了,我们一面评头论足,打量着两只猫,一面劝老刘拿下这只猫。但母猫的出现,让他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犹豫。

果然,他开口了,“这只猫是什么品种?”

“狸猫!”“狸猫?”老刘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大概是自我确认,显然他高估了这只猫的出身。

这时,店外的雨水又稀稀地斜织着,一阵风把雨水吹到了门口。雨丝是飘着的,眼看要落到门里,又回落到门口的阶梯上,摇秋千似的。

老刘说:“你知道我那个湖南的朋友,他们家养的是什么吗?拿破仑,光买猫就花了一万六呢!还带有血统证书?”

“拿破仑不是个军事统帅吗?一万六买一只猫确实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看看,孤陋寡闻了不是。拿破仑矮脚猫是由‌曼基康猫和波斯猫杂交培育‌的宠物猫,以‘小短腿’而闻名……”

老板娘瞥了我们一眼。她坐在柜台前,从桌洞里拿出一个饭盒,开始大口大口吃饭。

老刘准备再去摸一下猫,母猫发出尖锐的嚎叫,表达着抗议。

这下,我们在店里彻底成了多余的人了。

老刘说:“要是再过一个月就好了,我老婆就退休了,到时就有人帮着照看了。”

母猫压迫着,把幼猫赶到了墙角的货架下。幼猫有些不情愿,走的时候还回眸一笑,它天真的样子很容易激发人的怜悯之心。

我们悻悻走出店门,老刘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买烟的。此后几天,只要路过店铺,我们总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看猫。

直到有一天,老刘再次进去卖烟。他在房子里左扫扫,右扫扫。

老板娘说:“找啥?”

“上次在你们家的那只小猫呢?”

“卖了。”

“哦,那烟不要了。”他愤愤地出来了。

我跟在老刘的身后。有点马后炮地说:“上次让你拿下,你看不上人家猫的出身,现在后悔了吧。”

老刘当然后悔了,我们不止一次谈到过猫,我们都是喜欢猫的人,喜欢猫的那种桀骜不驯,喜欢猫的孤独。因为我们都明白,我们在现实里只能做我们自己,被各种标签所包裹。“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人们眼中所期待的那个我。

我将不我,这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要么,你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种异质气息,当你明白你原来是有这层东西的。可是,现实无形中绞杀了这种个性,没有一个人主动跳出来声明,可是,你自己想想,身边每一个人何尝不是推波助澜者呢。他们都有一层貌似合理的旗帜。

正是应了那句话,有些时候,所谓的好人比坏人更可怕。坏人的恶,是有目共睹的,它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是好人的恶却是不可饶恕的,但你似乎又无法指摘。

后来,也不知道是老刘故意忘掉了这件事,还是他的记忆发生偏差。完全是有这种可能性的。后来,我们再谈到猫。事情就变成了,是我说那只猫的出身不行,误导了老刘没在第一时间买下那只幼猫。

人的记忆都会自动选择利于自身的,记忆在很大程度都是不可靠的,我完全理解但不“背锅”。但是对于老刘这件事,一度让我感到恍惚。好在,当时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位同事,她的言辞验证我的记忆是真实可信的。

此后多年,和老刘每次路过商店或者看见一只猫的时候。我们总是不约而同地想到那只幼猫,吊诡的是,他总是一贯地认为是我耽误了他买猫。我说,这锅我可不背,我再把当时的场景与细节一一说出。

然而,到了下一次又回到了从前。可见,要想纠正一个人的偏见,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好在,我们一直在谈论那只猫。那只幼猫似乎一直没有长大过,它幼时的样子一直保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我们以想象与回忆的方式共同养了一只不会长大的猫。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便不再为自己辩白了。

昨天下班的时候,我们路过杂技团门口的时候,看见一只细长的瘦猫站在那里,它的颜色是灰色的,屁股上翘着一根长长的尾巴,显得它更消瘦。

老刘说,这猫怎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见我不接话,他又提到在商店错掉的那只猫。只是,这次没有人再反驳他了。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告诉老刘,看到这只灰猫,弓着身子,能看到它的肋骨。我想到我们家以前养过的一只猫。

在山上,最开始,我们和婆婆住在一起。后来我父亲和二伯相继成家,人口增多,矛盾也变多。于是,大家便提出分家。以前的房子都是旧房子,分完家以后,仍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墙连墙。所有的物件,都可以按照比例分。

让人为难的是,家里只有一只猫。但老鼠却不分家,它们反而更加团结,齐力在墙壁和地下把甬道连通了。

猫还是那猫,但老鼠似乎一下子增加了三倍还不止。不知道是分家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原本勤快的猫一下懒起来了。天天蜷成一团,围在地炉子旁边睡觉,它扯呼的声音和壶里的开水此起彼伏。

这只猫的皮毛变得越来越厚,油光锃亮的。我们搞不明白,一只猫怎么一下子变得堕落了起来。有时候,尾巴上着了火,我们都闻到了臭味,它还稳如泰山,烧到了皮毛它才猛地一个激灵,跳起来。

我们明白了,这只猫的嗅觉失灵了。一只失去嗅觉的猫连偷腥都完成不了,何况让它去捕鼠呢。大人们不得不在墙角和各处放了各种各样的铁夹板、‌粘鼠板、鼠笼,铁夹板和鼠笼收效甚微,‌粘鼠板上的老鼠还在挣扎。老鼠非常聪明,一次受伤之后不会再上当,还会靠气味或叫声传递危险信息。这些工具也就成了摆设。

很快,二伯就从别人家买了一只小猫过来。买猫之前先要打听母猫是否勤快,这在农村不是什么秘密。

我问父亲,我们为什么不买一只猫。

父亲说,我们很快就要建新房子了,新房子里可能就没有那么多的老鼠了。

这当然是父亲的一厢情愿。新房子与老房子只隔了一千米不到。新房子建成以后他常年在外地打工,那些老鼠没有因为父亲外出而停下迁徙。新房落成以后,我们把粮食搬到楼上,入住当天晚上,我们就听见楼上有响动,把人吓一跳。老鼠似乎是在挑衅我们,在我们的头顶跑来跑去。它们可能觉得自己发现了一片新大陆,正在奔走相告,大肆庆祝呢。

我问母亲,这些老鼠怎么也跟过来了?

母亲说,老房子搬空了,没有吃的,这帮家伙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母亲就学着猫叫,楼上的老鼠一下就安静了。我觉着好玩,也跟着一块学,不想那些老鼠一下子变得欢腾起来。

母亲说,你的声音不像猫叫跟狼嚎一样。

我说,啥是狼嚎。

鬼哭狼嚎。

总之,没能骗过老鼠。母亲起身,从堂屋里拿了一根苞谷,从楼梯口甩上去,老鼠们仓皇而逃。后来,我花了很长的时间练习猫叫,渐渐逼真,唬两三只老鼠不成问题。

第二天,我偷偷潜入老房子,发现给老鼠准备的各种工具,果然一无所获。原来,昨晚的老鼠都是熟客。

我寄宿在山下的小学上学,一个周五,我回来,突然发现家里多了一只猫。母亲说,是从挑夫手里买下的,十块钱。这只猫也是瘦瘦的,瘦到能见骨相。

母亲说,别看它小,凶猛得很,在屋里翻箱倒柜,到处撕咬,关了三天,才慢慢被驯服。

它的眼神给人一种清亮而又警惕的感觉。墙角放了一个猫碗,我们吃什么就给它放什么,它也不挑剔,与我并不亲近。不像婆婆家的猫,我从小抱在怀里,睡觉的时候,它总是喜欢跟我一块钻被窝。吃饭的时候,它要凑过来看你的碗中与它的猫食是否一样,有没有偷工减料。

再一周从学校回来,母亲说,这只猫捉老鼠厉害,人家靠自己改善伙食。

晚上睡觉的时候果然不再有老鼠的动静了。一只猫竟然能震慑住五间房的老鼠,让人吃惊又敬佩。

母亲说,除了刚来的头几天,再没听见它叫过。所以,真正的猎手从不虚张声势。

那时候,也没想着给我们家的小猫起个名字。但这丝毫不影响这只外地猫很快扎下了脚根,它用它的捕鼠技能获得母亲的青睐。

这只猫在我们家生活了将近六年时间。某天,我从学校回家的时候,突然发现它一下长出一大截来,像是在一夜之间长大的。

我们家的老鼠一半被吃了,另一半被吓跑并赶回了老房子。我时常听见婆婆和二伯娘在屋里骂猫,说养了个懒汉。她们架枪带棒,看似骂猫又给人一种意有所指的感觉。猫似乎也被骂习惯了,两只差了很多年的猫成了难兄难弟。从此,婆婆家的地炉子旁边就多了一只猫。

我们家没有老鼠了,我家的猫就开始在房子周围捉老鼠。有一次,我看见它在屋后的坟堆的石缝里叼出一只老鼠。它总会有办法,不让自己饿着。

让我奇怪的是,它吃了那么多的老鼠,依旧枯瘦,毛发粗糙干涩,一脸的苦相。大概新房子附近的老鼠都被它吃光了。

暑假的一天,我爬到老房子的核桃树上准备去房顶。我却看到,三只猫罕见地聚在一起,细长的尖叫声吸引了我的注意,随后三只猫扭打在一起,两只老猫缠斗一只年轻的猫,我家的猫四爪难抵八爪,最终败下阵来。

我那时懵懵懂懂,觉得几只猫打架,不过稀松平常之事。别说猫了,就连我家同婆婆和叔伯之间还经常发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我曾看见,那时大姑因家暴受到委屈就跑回娘家,大姑父笑着脸,提着礼物寻来,等待它的不是和颜悦色,也不是好酒好菜,而是大伯和二伯的棍棒与拳头。不想大姑又站到大姑父那边,一大家子最后各自满腔怒火,愤恨而散。

有一天,我闻到一股馊味儿,四下一瞅,是猫碗里的饭菜,我才突然意识到猫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了。给它换了新的吃食,仍不见动静。

隔天,我看见猫在松树下面捉蝗虫吃。猫捉老鼠是一把好手,但是抓蝗虫就显得滑稽,笨拙。但这事我擅长呀。

院门前的一块土坡就有蝗虫,每天晚上吵得人心烦意乱。我拿着一个啤酒瓶子,一上午就捉了大半瓶子的蝗虫,有绿色的,黄色的,褐色的,暗红色的,总之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蝗虫。我们家的猫也饱餐了一顿。

母亲说,猫特别懂事,我去上学后,她在地里干活,天黑以后才回来。猫就一直蹲在窗台上看,头一次看见两只发光的眼睛盯着她,吓了一跳,后来也就知道,是猫在等着她。

我喜欢给猫捉蝗虫,看它进食的样子就很愉快。我们和猫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现在想来有点过分干预了,对蝗虫也不太公平。

小学毕业前夕,一个周五回家,我经过阴坡的时候,母亲从地里把钥匙扔给我,让我回家做饭。我打开大门,却没有看见猫,学着“喵喵”地叫唤着它,那时我学猫叫的本领已经有所成长。当时想,要有个名字就方便多了。晚上母亲回来吃饭的时候,我问猫呢?

母亲吸溜了一下鼻子说,猫的肚子上被咬了一个大洞,像是狗咬的,回来没两天就死了,我把她埋在菜园里了。

这只猫不黏人,它和我们本地的猫都不一样,灰扑扑的,凶猛但懂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仿佛多了一层感情。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们是以这种方式来确认的。

我和母亲,默默吃着饭,不再言其他。

奇怪的是,婆婆和二伯家的老鼠也一下子变少了。我不得不怀疑,真正攻击我们家猫的可能不是狗,始作俑者会不会是那两只猫。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我再看那两只猫的时候就会变得无端愤怒。等到母亲去上万里去给茶树清杂草的时候。我拿着一把薅锄,刨开那堆新土。我是那么地小心,一层一层地扒开,有腐烂的臭味冒出来。我捂着鼻子看见了猫头,它的眼睛闭着,又露出一条缝,像是假寐。

我的眼泪,突然一下就冒出来了,我想,要是给它起一个名字该多好。

我像一个考古专家一样,轻轻拨开它肚子上的土,我没有看见它肚子上的洞。

我看见一条红色的毛衣裹在它的身上,那是母亲最喜欢穿的一件衣服。

母亲从没有说过,它有多喜欢这只猫。她只说了一句,猫被咬死了,我怪舍不得呢。

它彻底变成了一条红色的猫。

我把土一层一层地填上,我不再执着于事情的真相。见到这一幕,似乎只是为了见它最后一面。只是为了满足我能亲手掩埋而已。

老刘说,你还获得了一个猫名。

跟老刘分开以后,我去朋友家串门。乘电梯升至十五楼,出电梯门,见到一个黑色的袋子,袋子里有东西在晃动,软乎乎的,吓得我不敢大声呼吸。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照,两只发光的眼睛提溜着一闪一闪,不知为何?我突然一下子就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母亲背着一背篓的粮食,她路过自家窗前,她看见了一双荧光的小灯,小灯的背后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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