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厂往事
作者/尹子仪
我站在门口,和儿子讲述那个倥偬岁月中的点点滴滴,用食指指着那一座座颓败的建筑物,而儿子只是点点头,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我已从王坑电厂下岗多年,成为一名家庭主妇,洗手做羹汤,操持家务,恍恍惚惚将近二十年就快过去了,我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我也还有几年就要退休。很多时候,也许是在切洋葱,也许是在洗衣服,手上忙碌不停而脑袋放空,我的思绪就会跨越时空的阻碍,飘忽到我最美好的年华,到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亲爱的厂里。客观来讲,那里的景致确实不优美,高高的、冲天炮一般的淡灰色烟囱,里头向外呜呜冒出黑色的气体,在刺目的白光之下有一种晕染的油画质感。下边是稀稀疏疏的几座厂房,厂房旁边是一弯小池塘,现在已经彻彻底底成为了一滩死水,青苔与落叶雄赳赳地占据了全部,还有些臭鱼烂虾的气味。而在当时,这却是厂里最美好的景致。我想到一句古诗,“绿杨阴里白沙堤”,现实的景象自然没有这样美,但在我的臆想中,它的确就是如此。那时,我们男男女女,一大群人,每天上班之余,就像参加没商量好却蜂拥而至的集会似的,准时到达这里捉鱼,当然,气定神闲的就钓鱼。那时的日子虽清苦,但也不觉得,只是疯疯癫癫地过,没心没肺地笑。
我是在读完技校之后分到王坑电厂的。在技校的时候,我加入了广播站,穿着白色的纱裙,对着话筒念优美的散文和诗歌;而在上班的前几年,我还保留着每日读几页书的习惯。曾庆是我们厂里最博学的人,外号“曾眼镜”,会写诗,诗作还曾在我们县的报纸副刊发表过。他去邮局领稿费单的时候,总是到厂里的每个部门宣扬,让我这样的人很是羡慕,当然,不免也有一些人眼红。到了下午,他像是领导视察一样红光满面地又来到了我们这里,我们便凑了上去,道:“领着了?”他便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在哪儿呢?”他只是得意洋洋地笑,卖了很久的关子。以至于我们再三催问,他才像变戏法一样从兜里变出一张折成两半的绿色稿费单,上边盖着章。“猫子”李丽是个急性子,一把将它夺了过去,看见金额那栏有个数字15,后头有一个小数点和两个零。“15块钱啊,我还以为好几百嘞!”猫子撇撇嘴,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曾眼镜一副好男不和女斗的样子,叉着腰,只是轻飘飘从嘴里飘出一句道:“这顶得上你一个礼拜的工资了吧。”猫子便翻了翻白眼,走开了。
猫子并不是真的与曾眼镜结下了仇怨,玲玲早就小声告诉过我,他们两个是在谈恋爱呢,只不过目前还是地下情,还没公开。玲玲讲毕,又意犹未尽地凑在我耳朵边上叽里咕噜地讲:“听说猫子爸妈有一次来厂里看猫子,正好遇上了曾眼镜——猫子传说中的男朋友,两老都不喜欢曾眼镜身上酸腐的穷书生气。我看哪,曾眼镜和猫子这一对,还不一定能成。俗话说得好,结婚不仅仅只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婚姻,即使勉强结了,最后也会棒打鸳鸯各自飞。”
我说这也不一定,人是会改变的,只要猫子坚决一点,撒撒泼,赖在曾眼镜身上不走,猫子爸妈的观念会改变。再说了,谁知道曾眼镜不会有发迹的一天呢?
我们为什么叫李丽“猫子”,就是因为她鬼精鬼精的,还有就是,她很喜欢熬夜嗑瓜子聊天,跟夜猫子似的。人家都哈欠连天想睡觉了,她还抓着人家不肯松手,瞪大眼珠子,像拨弄家谱一样讲厂里每个男男女女新近的八卦。也许是看《知音》看多了,她总是臆想着我们的主任寻艳作风不正派,花枝招展跟个花蝴蝶似的。当然也不能够说是捕风捉影,但其中有很大程度的泄私愤。因为每当我们上夜班,实在支撑不住打盹了,寻艳就会很讨人嫌地猛然闯进我们所在的化验室查岗,让我们“垂死梦中惊坐起”,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她似乎又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小领导,无论我们怎么求情,都不肯通融一下,不扣我们的钱。我们每个月的工资也就那么几十块钱,一个月被抓多几次,余钱真可谓寥寥无几。猫子又是个大手大脚惯了的,这样月月囊中羞涩,靠借钱度日,拆了东墙补西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因而我们,尤其是猫子,对寻艳一肚子的火,于是更加加大马力在背后煽风点火,半嘻嘻哈哈造谣、半认真了,从此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我和玲玲当时也年轻气盛,和猫子都在一个化验室,听着猫子像是领袖发言一样在我们面前手舞足蹈,于是也不知不觉地被煽动起来,一起“斗”寻艳了。当然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总没有猫子惨。每次,我们看到猫子当面在寻艳那儿低着头,撅着小嘴,一副被大人训斥的小孩样,很不甘。用她的话来说,是“暂时低下她那高贵的头颅,来日总要——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斗寻艳的长城!”猫子每当大不敬地篡改国歌歌词的时候,总是逗得我们哈哈大笑,而她却一脸严肃,像是旧时宣传画中的红色娘子军。于是,她自然而然成为了红色娘子军的领袖,而我和玲玲就成了她的“丫鬟”,一旦不对她言听计从,她就给我们甩脸色看。我和玲玲有一次小心翼翼地问猫子:“红色娘子军是革命年代的产物,是无产阶级啊,而丫鬟是封建压迫下的苦命人。你又说我们是红色娘子军,又说我们是你的丫鬟,感觉有点不太好吧?”猫子听毕,噌地站起身,学着电视里入党宣誓一样信誓旦旦的语气道:“这就叫古为今用,继承与创新相结合!”她说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因为她还没说完,就绷不住严肃的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猫子当时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我们当时也都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人教我们人情世故,没有什么人际关系学,老一辈的父母也不懂这些。我们想说什么说什么,我们随时可以哼着小曲,在我们同样年轻的同事面前,我们随时可以翩翩起舞。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渐渐走散。我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一个人回溯过去种种,很多事是因为少不更事、没心没肺,在工作上自己给自己使了绊子。像是我、玲玲、猫子三个人,我把当时笑料百出的我们戏称为“破产姐妹花”。我们都没有享受到提前五年,也就是45岁可以领退休工资的优惠政策。这当然也不能完全归结为寻艳,诚然人云亦云,都说寻艳和我们厂管生产的邱厂长确实有那么一腿。她享受到了这一政策,而按道理她和我们一样是不够资格的,但她默不作声地进行着一切,过了我们完全不知晓的公示期。她已经板上钉钉,而我们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有这个政策。
这个政策当然是和我们没有关系的,但看到寻艳通过走捷径,也许疏通了人脉,送了礼,或是出卖了更高一层的什么东西来达到目的,心里总是不舒服。猫子气得把她面前的小板凳都踢飞了,脸颊通红,嚷嚷着要去举报寻艳,但没有证据的事,最终还是只能过过嘴巴瘾,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我们三人当中,猫子和玲玲后来的生活都不能称得上是美满,甚至还有一丝凄楚在里头,但我们这些小地方出来的,没读大学的,甚至高中也没读的,又怎会想到为我们的未来筹谋呢?也根本不会想到不断学习,参加成人高考,或是考个公务员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是懵懵懂懂,生活在王坑电厂这个臆想中的桃花源中,在里头作威作福,上骂厂长,下骂搞卫生的阿姨,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永远永远,久到一辈子。
且说当时,曾眼镜不仅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卖弄他的诗才,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像是抓到了什么新鲜事物一样,说电厂附近一个算命的算得非常准。他依旧在人堆里到处宣扬,讲得那叫一个神!大家都喜欢凑热闹,原本不信这些的也觉得权当是开心,便一起找了个时间一窝蜂地过去了。
到了才知道,这所谓的“半仙”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还抽烟嚼槟榔,在集市的一角摆了个小摊,上面画了个八卦图,搬着个小板凳在对着空气发呆。旁边就是一个卖鸡的,鸡在笼子里咯咯咯咯地叫,羽毛飞得到处都是,还传来一阵一阵的鸡屎臭。于是当即有人就纳闷了:这能是半仙吗?半仙能在这种地方吗?但曾眼镜不紧不慢扒开前边的人,向上推了推耷拉在鼻梁上的眼镜,面对着我们说了一句不知道从哪本书里看来的话:“听过大隐隐于市啵?这你们就不懂了。传说……”猫子连忙一个巴掌“啪”地打在了曾眼镜的脸上,阻止他进一步说些神神叨叨让我们听不懂的话,“屁话少说,我们算完命还要赶回去上班呢!”
于是大家一窝蜂地凑上去。算命先生见这么多人来,大手一挥,说给我们半价。于是像猫子之类的,便开始跃跃欲试地向他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了。不一会儿,他面前的碗便装满了硬币和纸币,硬币丢进去叮当作响,很有一种金钱的质感;而纸币堆成小山,也很有一种赚得盆满钵满的感觉。算命先生见状,心底里乐开了花,皱纹堆满了一脸。因为人数众多,赶时间,于是花在每个人身上的时间也就那么两三分钟,流水线作业,还总是一拍大腿,美其名曰“天机不可泄露”。“你说,这算命的,怎么跟讨饭的似的,还弄个磕了边的破饭碗,到底灵不灵呀?”猫子显然是有疑虑的。她半信半疑地坐在摊位面前的小板凳上,听了大概只有几句,就不停地竖起大拇指,声音在喧闹的市场里都如震天般道:“灵!真灵!大师好灵验呀!”
听猫子这么河东狮吼,我便也蹲下身子,细细地听这算命先生到底说了什么,让一向霸道专横的猫子也忍不住发自内心竖起大拇指。
算命先生说了一大串我们听不懂的话语,然后就开始直奔主题了,说猫子是皇后命,以后能嫁一个有钱人家。说毕,这算命的滴溜溜转动了一下白多黑少的眼球,像是在组织语言,于是又开始滔滔不绝道:“你这个命哪,百年难得一见。别看你现在在这个破地方,不出六七年,就会遇到你的正缘,一个有钱的富人……”我能感到猫子的眼睛里射出了美好憧憬而又略显单纯的贪婪绿光。“在哪里遇到?”“在你一次出远门中。”“大师,你说详细一点!”“东南西北中,就在正东方和正南方汇集之处,东南方向,其他的就不能细说了,天机不可泄露。说多了,你就很有可能遇不到你命中注定的那位富人了。”
猫子便被吓得连忙噤住了声。在那以后的两个星期里,她开始夹紧双腿走路,开始穿裙子,还是当时非常时兴的连衣裙。她也不再翘二郎腿了,说话装斯文,轻声细语,像蚊子翕动翅膀的声音,也不与我和玲玲混在一起了,开始独来独往。叫她去食堂打饭吃,她只是如“吹皱一池春水”般淡淡说她减肥,她要一直保持港姐般完美的身材,她要当辣妹,听说有钱男人都喜欢身材好、长得漂亮的。漂亮对她而言是不可能后天塑造的了,整容技术在当时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城也是闻所未闻,因而她只能好好“磨砺”自己的体形了。她不仅脱离了集体,连对曾眼镜也开始不搭不理,嫌他阻碍了自己与富人一步步相遇的步伐。有他这个“黑历史”,富人可是会介意的。
曾眼镜懊悔得直打自己的大腿,后悔不该一时心血来潮鼓动大家去找什么算命的,纯粹是半开玩笑半认真,没想到猫子就全当真了,连正常的生活也不过了,连正常的与他的男女同志情谊也不维系下去了。玲玲曾在没有旁人的地方悄悄向他问出了我们商议已久、绞尽脑汁得出来的结论:“那个算命的是不是你家什么亲戚,你才这么热心,带着我们都去,给你亲戚捧场?”曾眼镜听罢,举起右手的四根手指,发毒誓说:“那个死算命的要是和我家有什么裙带关系,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们都怔在原地,不置一语地完全相信了他,看他用手指不断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掉下雪籽一样的头皮屑。他要我们好好劝劝猫子,成功了,包我们一个星期的饭。于是我和玲玲也就义不容辞地答应了,为了那一个星期的饭,为了节省出来的伙食费,也为了我们和猫子在“红色娘子军”中的战友关系。
我和玲玲一左一右,把猫子夹在中间。我先开口:“猫子,我仔细地听了算命的对每个人说的话,他看见是男的就说人家是皇帝命,看见是女的就说是皇后命,也不管高矮胖瘦,衣冠楚楚还是穿得邋里邋遢。都是这样的,这就是他们算命的为了赚钱,嘴上像抹了蜜一样的一套固定说辞。”猫子不为所动,将头扭向了玲玲这边,道:“你就是妒忌我的好命。”
她简简单单这一句话就堵得我和玲玲哑口无言,我们两个只好摇摇头,面面相觑。
可过了几天,她又突然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哈哈哈像男人婆一样龇牙咧嘴地笑,叫我和玲玲一起端着饭盆去食堂打饭。我和玲玲惊喜地站起身来,道:“你终于明白了?”她又是爽朗地一笑:“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反正有钱人注定会和我相遇,这样装来装去多累呀!”我和玲玲哭笑不得,点点头又摇摇头,高兴的是原来那个一惊一乍的猫子又回来了,无语的是她还做着黄粱富贵梦呢!但这样也挺好的,有梦想,有奔头,就是好!看到她又和曾眼镜腻歪在一起,我和玲玲就开始讨要他曾经对我们承诺的一个星期的饭。谁知他却不认账,还说什么这是猫子自己想开了,和我们半毛钱关系也没有,气得我和玲玲都在背地里骂他是小人得志,如今一时得意就忘了当时的狼狈样,忘了是谁巴巴地来求我们?我和玲玲嘻嘻哈哈闹了些小脾气,又恢复到了平常苦中作乐、愉悦轻松的氛围。
过了几年,我和我先生结了婚,租房住。日子虽然不是紧巴巴勒紧裤腰带,但总得俭省些。我们厂里的食堂是凭饭票打饭的,没有用完的饭票可以在月底用来兑换米、面、油,因而我也就尽量从家里带饭到厂里,尽可能多地存多一点饭票,月底好来兑换,给家里节省一点生活花销。
猫子和玲玲起先每到饭点,依旧叫我一起到食堂打饭,但我说不了。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长久,更何况都这么熟了,有家累很正常,讲出来也没有什么丢脸的,于是我就一五一十说了。她两个便怎么样都要把省下的饭票给我,你一张我一张,说食堂里是大锅饭,家里的菜怎么能跟丰盛的食堂饭比,一定要我接着。但我终究还是有点残存的骨气在,玲玲和猫子家比我家条件更不好,只不过是因为她们没结婚,一个人自在,我便怎么样也不肯收。她两个便换了一种方法,将她们从食堂里打回的大鱼大肉饭菜和我从家里带来的寒酸饭菜放在一起,一定要一起吃。猫子更是叉着腰,一副老大姐的姿态,说我不和她们一起吃就和我急眼。我的心里暖暖的,盛情难却,只好接受了。那时,大家各自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带到厂里来一起分享,不过当时我们也没什么好吃的,无非就是瓜子、花生,还有红姜什么的。我体质火旺,吃了一点炒瓜子就嘴巴里生疮,脸上冒痘痘,猫子便煮了一大茶缸的金银花茶给我喝。
还真像我所说的那样,猫子的父母还真犟不过猫子,猫子一意孤行,要嫁给曾眼镜,非他不嫁,也就随她去了。我和玲玲参加她在曾眼镜家乡下办的婚礼,觉得猫子简直是从一个贫民窟又掉进了一个更苦的贫民窟中。但猫子穿着廉价的红衣服,和曾眼镜边夹着碗里的花生米吃,边喝酒,笑得又是那么开心,我从来没有看见她这么美。想来,她早已将未来可能遇见有钱人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二天,我们厂里的男男女女去山上摘马齿苋、折耳根这样的野菜,猫子和曾眼镜手挽着手,就当是婚后度蜜月。他们两个把我们采的野菜和艾草收集起来,带回家,做了几大盆炒野菜和艾米果出来给我们吃。我们每个人都吃得很开心,觉得他们很客气,很大方。
是的,现在看来,同事之间很少能够做到这一点,但在当时却是习以为常的。在那以后又过了那么几年,我们就因为国企改制下岗了,这一波曾经在电厂叱咤风云的人顿时也就风流云散,再也聚不齐了。有一部分人选择到大城市去打工,有一部分去了其它的电厂做事,还有的便放弃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像我,就去药房当了一段时间的导购员,因为先生外出谋生,儿子没有人照顾,也就辞职做了全职太太。而我、猫子还有玲玲三个人一开始还会聚一聚,姐妹三个回忆回忆在一起的峥嵘岁月,但各自有家庭,上有老下有小,人到中年,烦心的事情太多,也就渐渐聚得少了,甚至随着岁月的推移,也慢慢走散了。我觉得很愧疚的一点是,刚出厂里五六年的时候,猫子和曾眼镜已经穷得叮当响,腆着脸打电话支支吾吾向我借钱,但我却以家里要买房子推脱了,心底里的真实想法却是怕他们还不起。猫子显然是有怨气的,非常有骨气地挂断了电话,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和我联系。而好不容易当面碰到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单纯。我们照样攀谈,谈曾眼镜,谈我的老公,谈孩子,但我已然明白,我们不再是从前无话不说、为彼此两肋插刀的好姐妹了。我心情黯然,感叹无情的岁月把我们变成了如今世故的模样。我也恨过我自己,但恨来恨去只是心中郁结,并不能解决实际上的问题。
猫子和曾眼镜婚后那么多年的时间,也被生活折弯了腰。猫子已然不满足原先安贫乐道的日子,为物质生活上的缺乏而烦恼,在与曾眼镜的吵架中一次次崩溃。她开始像当初自己的父母一样厌恶曾眼镜迂腐,天天写他那偶尔才能赚得、对家庭生计的大窟窿来说微不足道的稿费的烂诗;还嫌恶他懦弱,没有男子气概,不像当初厂里的男人一样可以在外边用力气换得还算不错的薪资。她家里渐渐鸡飞狗跳了起来,一度要到离婚的边缘。后来靠亲戚的帮衬,加上他们两人慢慢改掉了平日里大手大脚的习惯,日子才回到了正轨,但依旧磕磕绊绊不顺心。而玲玲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在她儿子五六岁的时候,她嫁的男人就得了白血病,钱都花光了,日日夜夜都身心俱疲。她是个重视夫妻情谊的人,不像现实的部分年轻人,大难临头各自飞,当日硬是一个人咬牙扛下了所有,扛下了巨大的压力,带着丈夫四处求医,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条命。现在她在朋友圈做起了微商,到处跑腿,售卖袜子、内衣什么的。而当日在三人小组中最不起眼的我,境况相对她两个已经很好,日子勉强能过得下去,只是一个人在家带大儿子,总是会感到时间麻木地哧溜一下就过去,尤其是自己人不舒服,儿子又有三病两痛的时候,更是会有孤独的无力感。
先生现在依旧是每个月回来一次家里。他上次回来的时候,我说我想看看厂里的遗址,很多年没看到了,便一家三口坐班车七拐八拐到了那边,还走了一段崎岖的小路。王坑电厂已经成了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大门紧锁。我站在门口,和儿子讲述那个倥偬岁月中的点点滴滴,用食指指着那一座座颓败的建筑物,而儿子只是点点头,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责任编辑:嘉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