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杀手有一件事
作者/蓝天雨
这是一篇关于“归处”的小说,也是一个杀手被自己的任务困在宿命闭环中的故事。
鱼身光泽呢喃,泛着少女粉晕。三月尾,好时令,鲷鱼在食客口中格外动听,樱鲷、花见、春日子,但路莎只叫它的学名,血鲷。冷尸横陈,血已是死血。
路莎是这间日料店的老板,剖鱼切片的花活,本不该留给她这样年轻的女人,拗不过她手里一把刀,说服力足够。
案木沉,柳刃冷,斜锋一道下去,贴骨剔肉,如冰面溜光、水到渠成。一片片薄翼透光,螺旋码盘,透韧的粉红卷绽开来,一盘落英缤纷。
板前,赞叹声未歇,食客们忙不迭拾筷而动。
“像个女杀手。”
玩笑声很轻,混在酣畅的咀嚼里,路莎听得清晰,眉心一动,曾有一个人也这样说过。十年前,与世无争的图书馆,当她用美工刀利落裁开了粘连的旧书页的时候。
“说你是个女杀手,我也信。”
詹宁的笑吹在她耳根,点燃一团毛绒绒的火苗,滚烫灼过颌线,烧进她心里。
彼时的爱人与眼前的食客都不知道,她不是像,她就是个杀手。
自三岁的一场大火烧毁了她的童年与来处,被一个陌生男人抱到遥远的加利亚小镇开始,她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那里没有训练,只有锻造。时间不再是时间,而是抵达出厂标准的尺度。她必须足够出色,不为得到嘉赏,只为活下来,成为一个神秘的、巨大的、冷漠的杀戮机器中的一枚子弹。
连“路莎”这个名字,在爱人口中温存百千遍,仍是一枚捂不热的兵器刻印。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在冥冥中知晓,若一颗子弹不能被射出枪膛、在一颗陌生的心脏中绽放血花,她这一生将不存任何意义。
擦净柳刃刀上的油脂,水钢如镜,明晃晃照透路莎的脸,皮肉褪去鲜盈,骨相显山露水,钢笔蘸了蓝黑墨,寥寥勾勒几笔冷冽,余下大片留白,是她叹不出口的怅叹。
路莎望向餐桌上的鲷,一盘残骨艳尸,死得比她鲜活,多年后,至少还有人忆起这连天战火下的一口鲜美。她呢?柏都、纽城、曼堡,辗转多少地方、扮演多少角色,她至今未能执行一场谋杀,被组织搁置十年,可能还有更多十年。
料理长严厉的眼神打断了路莎的思绪,她不该在前厅滞留。路莎拿日语说了句抱歉,低眉顺目转身,却被一个男人的咳嗽声挂住了脚步。
板前八座,他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视觉年近五十,衣着无奇,在这东欧街头随时沉入背景的一张脸,组织信任这样的脸。
路莎心脏顿了一拍,避开余人的视线,她从男人手中接过字条。
半笺纸,千斤重,沉甸甸的兴奋。直觉告诉路莎,这不再是一次无疾而终的调遣。
三日后,港城的一场学术会议,宾馆1412房间。
杀手不知晓目标的身份,没有布局、预演、退路,只有开锁、进门、拿结果。路莎听说曾有前辈因为做了太长久的筹备,反而深陷其中、沦为猎物。故事掺杂了太多罗曼蒂克元素,荒腔走板,真假未知,确定的是组织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故对路莎这一代更加严苛,剥皮削骨,锻造出纯熟的肌肉记忆,确保无须调动任何情感与思考,一击致命。
勃朗宁的扳机,奏响一曲肖斯塔科维奇,床头垂下死者的手,殷红浓稠的血浆浸染长绒地毯的缝隙,枕头羽毛纷飞,如大雪丧祭。这场景,在路莎脑中反复描摹了百千回,细枝末节、饱满生动,如同一件用毕生打磨的艺术品。
路莎心跳得愈发生动,让她感觉活着。眼前一柜华丽的旗袍与和服,她从不穿,这是与她黑发黑瞳最相称的服饰,可她总认不出镜子里的东亚面孔是谁。手拨过一只只衣架,最后拉出一条苔绿色的长裙,詹宁送她的,他说这是属于她的颜色,苔藓无根无依,像她。当时她没接话,把脸埋进他满腔书卷气里,好像埋起来,就不会被他看透。
詹宁问过她的来处,许多次。他念历史系,追根溯源算他的职业病,对她更有一种近乎迷恋的探索欲,比课题更上心,不知是因为爱,还是她给他制造了太多匪夷所思的谜题。撒谎这件事上,她受过专业培训,港城大学的图书管理员,从口音到发色都是假的,唯有割喉管一般划开粘黏书页的瞬间,才是真实的她。
也不知是因为爱,还是她一度厌倦了伪装,在詹宁的某次追问中,路莎提起了加利亚小镇。略过地下室暗无天日的训练与惩罚,只说起她重新走入日光时第一眼看见的白色小花,如蜂室般簇拥一团热闹,那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真。詹宁揽她入怀,黑框眼镜框不住他的温柔,诺言像历史典籍里的文字般不会易改。他说:“路莎,让我来做你的归处。”
路莎没点头。她突然清醒得出奇,爱情中不应有的清醒。她的生命不因归来闭环而完整,唯有完成“那件事”,过往所受的一切磨砺、枯等漫长的时间,会一瞬拥有意义,从一抔白骨绽作漫天烟火,她才算活过。
丝袜拉到腿根,被指甲抽出丝,也把路莎从回忆中抽出来。别好手枪,她该出发了。
电梯轿厢上升,轻微摇晃,把琉璃罩里的灯光搅成一汪乳黄。黄铜面板亮着十四层,先在四层停顿。
路莎算时间,应是某场会前沙龙散场。铁栅拉开,人涌进来,顷刻将窄小的空间填满,也将路莎的呼吸窒住了——
詹宁。若干黑灰西装身影里,时间的笔触再如何粗粝,在他脸上不成章法地添画沧桑,她还是一眼攫住了他。
詹宁也认出了她。十年,她消瘦许多,灵动的短发绾成发髻,浮现冷艳锋利,一刀扎进他心里。
“先生,几层?”电梯员用广东话问詹宁。
詹宁喉口一滞,挤过人身,在黄铜面板上狠狠一按,好像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那个熟悉的、呢喃过无数次的名字给按回去。
视线受阻,路莎没看见数字,她默默祈祷,不是十四。
也不可能是十四,她安慰自己,谁会要他的命呢?分手后她刻意不去关注詹宁的消息,但也知他时至今日三十四岁,仍在学术象牙塔里偏安一隅,窗外风雨飘摇,他眼中摇曳的只有东方古国的某件素纱襌衣。他很安全,这是曾让她着迷的特质,他太安全了,这是她离开他的原因。
路莎看向詹宁的侧脸,他换了镜框,更轻巧的材质,不知道他还是否需要时而摘下眼镜、揉松酸紧的眉心。这问题无关紧要,紧要的问题她也不能问,问了他也不能答。此刻他们之间隔着三四个人,都是詹宁体面相待的同行,而路莎行将了断其中一人的性命。
“詹生文章漂亮,就是话太少,半瓶威士忌晃不出一句。”
说话的港城人六旬有余,花灰的顶发挂着松懒的皮肉,茶色镜和衣衫面料看得出价钱不菲,进电梯时诸人心照不宣给他让开一道,看得出他的地位。
詹宁嘴角抿了抿,他不以为然时往往这个表情。
旁边人先后插嘴:“太太管得严。”“当爸爸的人了,这叫责任心。”
一阵窸窣无聊的笑声里,詹宁眼眸一颤,路莎挪开目光。
结婚了,孩子也有了。她不该意外,那本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是她拒绝了他。
“心太重。”港城人拍拍詹宁的肩膀,“欧洲访学回来,奖金也到手,八百尺的公寓买好,太太该很满意。年轻人,轻松点。”
路莎苦笑,笑一件与她无关的喜事。他该拥有梦想中的厨房岛台了吧,灯光明亮,食材一字铺开,洗切炒煮、行云流水,妻子与孩子笑吟吟在旁静待,不像她,只会揶揄他做饭都是一副老学究的做派。
那时他们在转不开身的公屋里,瓦斯炉煮着公仔面饼,头顶钨丝灯时好时坏,为节电费干脆不开,黑暗中爱意好似更清晰,他从背后环抱她,一起努力刮净罐头里的豆豉鱼。
“以后我们会有一个很大的岛台,”他比划着,“至少六英尺,我每天给你做饭。”
“太大了,只做饭可惜。”
她被他的气息挠得痒,索性转身抵住他,任身后的老冰箱抱怨作响。耳鬓厮磨间,她突然停下,扳过他的脸问:“詹宁,你有一定要完成的事吗?”
他一愣,没听懂。她补充:“完成了,你才能完整。未成,此生随风散。这样的事。”
他仔细想了想:“和你一起,住大房子,结婚生子,把这辈子走完,死的那一刻我便是完整的。”
字句朴实,郑重得让她感到一丝害怕。
“我是说,具体的事,比如……”她努力思索了几秒,发现举不出例子,詹宁既没有极致的玩乐喜好,也不艳羡六合彩暴富。“比如,拿到荣誉学士?”
“那只是工作。”他不假思索。
她不甘心:“可你做课题那么用功。”
“如果当初学的是建筑,或农业,此刻我在田间地头,也会一样用功。”他笑,揉开她紧蹙的眉头,“路莎,平凡不好吗?我是认真的。”
她看着他,毫不怀疑他的认真,这认真让她的心往下沉。
他的答案是“没有”。没有的人,不会理解有的人。
路莎抬头看向电梯数字,她在上升,浮出记忆的水面。
电梯层层停靠,人陆续下去,空间疏松开,路莎的心却紧起来。只剩她、詹宁、港城人,电梯员洁白的手套拉上铁栅,雕塑般守着唯一亮灯的“十四”。
港城人转向路莎,脖颈的皮肉拧出一叠褶,进电梯时他就往她脸上挂了一眼,此时茶色镜片后的玩味再不加掩饰,顺着裙脚的藤蔓绿一路攀爬,咬上她耳垂的玫瑰坠。
显然对方把她当作了一件商品,标价昂贵、堪显品味。这对路莎来说有利无弊,如果他就是1412房客的话。
可他是不是呢?宾馆顶层三十六间房,她不能赌这二点八的概率。
肌肉记忆催促她速下判断,詹宁的婚戒却也在拉扯她的视线,他拿的西装与港城人所穿的马甲是一套,提衣拎包,说明港城人是对他颇为重要的领导……路莎掐了自己一把,专心点。
港城人在看她,詹宁的余光也在看她,后者比前者粘稠浓郁得多。沉默中,路莎好像听到他汹涌的追问,问她这十年消失在何处,又为何出现在此处。可他问不出口。
港城人嘴唇动了动,老练的询价呼之欲出。
突兀地,詹宁抢先一句:“大纲我已改好,一会拿到房里给您看看。”
路莎没想到,港城人没想到,连詹宁自己也没想到。作为男人他知道港城人要做什么,本能抢先了理智,等回过神来,脸已被尴尬撞得一阵红白,手下无措一晃,一声极轻的闷响,金属落在簇绒地毯上,拽下三道目光——
一把钥匙,雕着酒店的首字母,老派腔调,花体写着房号,1412。
黄铜冷光,烫得路莎的瞳孔一颤,她顾不上呼吸、抬头去看,詹宁抓在手中的西装与他自己的外衣口袋叠在同一方位。路莎恨不能顿足叫悔,她该看清钥匙是从哪个口袋掉出的。她所受的训练让她能够抓住所有过眼细节,她从前烦透了这没用的本领,给她的人生带来太多杂音,在这最亟需的时刻,它报复似的失了灵。
概率二点八变作二择一。詹宁或港城人,势必有一个住在1412。
路莎心念电转,快得如同强行按停了时间,无数的行动分岔在她眼前生长蔓延,自动计算每条线的胜率,可直觉抢在结果落定之前替她做了决定——不管钥匙属于谁,她都要让港城人成为1412里的结果。
咔哒,暂停键松开,路莎弯腰、伸手,抢在詹宁之前捡起钥匙。
她几乎是拽着詹宁的目光站起身的,拽着他的错愕和困惑,搁置一旁,不予理会。
她没时间解释,没空间徘徊,他们早该结束在十年前那个天色未明的清晨,她冷话说尽,行将离去,包里只装着他送的绿色长裙,也是她今日身着的这条。
彼时他的最后一句灌满不解、近乎乞求:“你必须完成什么?我可以陪你。”
“我的事,你陪不了。”
钨丝灯枯坏彻底,黑暗里,她的视力分外清晰,深深望他一眼,关门离去。
此刻时空之门重开,她躲开他的目光纠缠,收颌、莞尔,教科书般准确的笑勾成饵,掷向港城人。
詹宁急得脱口唤她名字,却在第一个音节就被她打断,钥匙轻轻一晃,她连同自己一起交到港城人手里:“弄丢了麻烦。”
港城人先是意外,随即心照不宣地笑了,朝詹宁扬了扬下巴:“大纲不急。你去我房休息,1416,钥匙在口袋。”
轿厢微震,电梯抵达十四层。路莎心下落稳,她为1412选错了主人,为自己赌对了结果。她感到身后一道目光在急切地、用力地拉扯,可她决定不再回头。
路莎和港城人准备走出电梯,枪就是这时开的。
子弹犁过路莎鼻息,钉入港城人的太阳穴。制动手柄落定,铁栅哐当锁死。港城人倒地,炸开茶色镜片和腥咸的血。
詹宁惊呼出声,路莎转头看去,电梯员起身,握枪的白手套洁净如新,乳黄的灯光将他照清——板前递字条的那张脸,从背景板里浮显出来。
静默摧枯拉朽,路莎恍惚听到六岁那年地下室里的警告:“第一条,永远不要相信你能骗过身后的眼睛。”
二择一坍缩成没有余地的一。板前拿一条人命向路莎重申了字条上的指令,目标是1412房客,她别无选择。
脑中思绪灼烫,各路支线的胜率数字惨淡一片,路莎的手贴到腿侧绑枪的位置,裙料绸滑,枪身冰凉。
猝不及防,詹宁一步上前,插在路莎和板前之间,宽平的肩线起伏着,路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心跳砸在她的胸骨上的声响。
“你别管。”她拽他一把,没拽开,用力也拽不开,他把自己钉在她身前。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我说过,我陪你。”
语声凝成一拳顽固的石头,阻塞在路莎喉口。她要如何答,这不由他说了算,电梯里两把枪,他将死于其中一把。
板前的目光越过詹宁涨红的耳廓,投向路莎,吐出两个字:“愚蠢。”
“我是愚蠢!”詹宁脸朝前,声音向后,“我找了十年,找过每一个开着蜂室白花的小镇。你问我有没有一定要完成的事,路莎,你就是这件事。”
嗡一声,路莎思绪轰然,她全明白了。
港城人说的欧洲访学,是詹宁找去了加利亚小镇。
彼时她鬼使神差一句话,让一个本该沉在书卷山海里的汉史学者远赴世界另一角,去找一丛白色屈曲花。她早该想到,他追根溯源的职业病、他对她近乎迷恋的探索欲有多致命。他以为他什么都没找到,可自他踏上加利亚小镇的那一刻,组织就不会允许他活。
他找她的来处,她成他的归处,十年来去回环,闭合成一个莫大的讽刺。他的命写成一纸索引,将她的枪口牵向他眉心。他如愿找到了她,他的事已毕,她呢?
“做好你的事,路莎。”
板前抬起枪口,发出最后一次提醒。
寂静中,各条支线的概率归零。
路莎抬起头,望向乳黄色的灯光,好像看到了那盏老旧的钨丝灯,忽明忽灭,她心脏的跃动那样清晰、那样扎实,原来完整的感觉是这样。
拔枪、上膛、扣动扳机,哗啦声响,琉璃灯罩被击粉碎。漫天金粉中,轿厢拽着板前的错愕一同遁入黑暗。
黑暗里,她的视力格外清晰。
多年后,港城的人们会说起在一个遥远的夜晚,一声枪响,他们好像听到了烟花绽放的声音。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