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最深深处
作者/西小麦
魏明磊过着一种切割式的生活。白天是讲台上的教师,夜里在社交软件上游猎。他善于把自己调整成对方期待的样子——温和、安全、善解人意,如一件旧衣服,“穿和不穿都觉得安全”。他处于“无法停留”的状态,走进一段段短暂的关系,像走进一间间临时房间,进去,待一阵,然后离开,留下钥匙或留下伤疤。
1
两年前他就这么做过,也是雨,下得极大,使得屋内的对话声听不清彻。雨是偶然的,不在设计的范围内,但也像同个场景的照搬,只是人在变,魏明磊的躁动不安与惴惴不安同在,两股情绪慢慢从胸腔溢出来,像正在升起的交织烟雾。窗户关得严,空间相对封闭,但隔音效果差,走廊上刚才的踱步声又掉回头来,哒哒哒,哒哒哒,也是一双高跟鞋,和床尾地毯上的那双踩出的声音几乎一致。下午,他搀着女人就这么哒哒哒走到了二楼,房间选的中间,房号和左右距离都对称,对称是美的,女人的刘海也从中间左右两分,各垂在眼尾三梢,笑起来两个酒窝,也是对称的,和照片上一致。遇到这样的人,生活不会偏颇,魏明磊一直有这个信条,往往通过照片的第一眼就可以决定有没有继续发展的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个老手,也被上天眷顾,生得乖巧,性情平稳,善解人意,眉眼正,下巴宽厚,外貌给人一种无限的安全,像是衣柜里的一件旧衣服,穿和不穿都觉得安全,从买回来第一天,就没有后悔过。他忘了这是哪个女人说的,觉得有意思,便记下了。她喝多了,饭馆出来就踉跄,魏明磊一直扶着,肩膀靠着肩膀,女人的锁骨在领口里若隐若现,像故意显露的一把钥匙,他怕她冷,中途还提了几下领子。山上的风大,进山时就有人说了,不是下雨就是下雪,有可能出不来。他们的想法格外一致,出不来就是目的,脱离世俗的纷扰,从城市驱车赶到未明山住下,旅店是他提前订好的,外面就是鸡鸣寺,红砖瓦铺得齐整,美观,建筑肃穆,庄严,诵经声可以隐约捕捉,钟声下午三点准时敲响,不知道代表着什么。据说寺内香火旺,求什么得什么,他当然不信这个,也不信世道轮回,不信因果报应。
女人先开口了,她说,刚才喝多了,现在醒了一些。话语里有些奇怪的味道,魏明磊点点头,自顾抽烟。女人对烟雾不反感,提前说过自己也吸,因此并没有抬手驱赶眼前弥漫的,从魏明磊口中又吐出的几缕烟雾。醒过来的女人像做了错事的孩子,走到窗口听了听雨,感慨道,好大啊。魏明磊附和着说,是啊。他们对天气进行了有的没的评论,像没有发生关系的陌生人一般礼貌。魏明磊拍拍床,女人挪回来,坐下,跷起二郎腿。抽烟吗?他问。也行,她说。会有电话吗?他又问。什么?她反问。电话,你男人的,或者其他什么人的电话,和你亲近的人的,如果我们被封在这里的话,他说。我们被封在这里了吗?她问。我是说如果的话,魏明磊说完将烟和火都递给她。女人接过来。话题结束了,只剩抽烟。抽完烟,女人蹲在地上,拉开自己的行李箱,一堆厚衣服像蹦蹦小丑一般跳出来,她选了一件黑色睡衣披在身上,她刚才什么都没穿,全身赤裸,浑身从冰凉到炙热再到冰凉,这会儿觉得冷得很。女人问魏明磊,空调开了吗?他回答,一直开着。对话稀松平常,也不知道再聊什么。女人穿好衣物继续收拾行李,一件件拎出来,再一件件塞进去,看上去分不清是刚来还是要走。
魏明磊静静地看着她,把最后一颗烟蒂捻灭。他爬回床上,钻进凌乱的被窝,还能嗅到一丝如火的欲望,玻璃上的雨像徒劳的子弹,所有不知情的人的愤怒和恐惧都无法袭来。他们足够安全,又足够远。女人走过来,吻了魏明磊的脸颊,又说,我饿了。魏明磊拿出手机看外卖,附近着实没有什么吃的,最近的也在山下,这鬼天气不会有人能送。吃泡面吧。女人提议。泡面也没有。他们准备不够充分,没有考虑到饥饿,只有一肚子饥渴。魏明磊说等等,穿好衣服,准备去一楼前台看看。顺便拿包烟,女人说。他问,什么的?女人说,随便。
2
圣诞节那天,他上午上完课,去附近的加油站把车加满油,开车四个小时去了青岛。出发时还好,到了地方便开始起雾,然后下起小雨。说好了喂海鸥,可一只也没见着,女人提前给他发照片,满屏幕的风,动态的,女人的一只蓝色袖口入镜,还有纤细的手腕,某个视角上看,海水像往女人衣服里灌。这是两年前,魏明磊乐于展露自己,社交媒体的个人介绍塞得满满的,大多虚假,但也没人求证,社交规则好像如此,毕竟不是一起生活,彼此都只向往心里向往的那一面。爱读书。喜欢历史,三国旧历能聊上一二,也喜欢文学,可以就余华的活着发表一些独特的见解。女权。这一点深受欢迎,事事能够站在对方角度着想,例如在脏字的使用上,曾经表达过“他妈的”是一种不公平,应该用“他爸的”或者“他爹的”,诸如此类。当然只算是一种迎合。根据场合的人设,用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高速出口排了长队,女人也等不及,从海边打车过来。车子终于缴了费,往前动了几米。女人便上了副驾。她性格开朗,脸颊瘦削,颧骨有点高,看上去不如照片。可能是天色渐晚,灯光或者角度,不过无伤大雅。魏明磊往前开,很快下了高架。女人一直在说话,很热情,腿很长。他告诉她可以往后调节座椅,在右手边侧面,手动的方形按钮,会舒服一些。女人说,谢谢。她拿出手机来给他看刚才在金沙滩拍的照片。他说,我在开车。她说,不好意思。不过他还是歪头瞟了几眼,说,我第一次来海边。女人道歉。仿佛青岛的降雨是她的过错,她表示他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的。这种暗示他听得懂,他说,我想会的,我喜欢大海。女人收好手机。他们都看着雨刮器在左右摆动,吱哑吱哑,嘎,嘎。女人笑出声,魏明磊也笑出声。
他们还是去了海边。车子停在离海边最近的停车场,时间已经来到傍晚,太阳完全下了山,天空是澄澈的灰,如果不是汹涌的海浪,海天无法区分。几乎没有游客,停车场的车兜转着,又掉头回去。他们下来,踩上湿漉漉的沙。救生员拿着小旗指着浪头告诫他们。女人说,我知道。魏明磊被她拉起手,继续往海边走着。中年人的爱情不好看。一点也不浪漫,就像踩在这些沙粒上,濡湿,冰冷,粗糙。当然,他不是在谈恋爱,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但往往会代入这样的情节。情窦初开的中年人,在无限美好的故事情节里肆意宣泄情感漏洞里的欲望,她们要什么,她们还能要什么,过家家,还是真枪实弹的货真价实。女人比他大三岁,他走在后面有一种跟着妈妈的错觉,他没有俄狄浦斯情结,这不利于接下来的发展。于是他抽出手,专注于更远处的海浪。它们比刚才更凶猛,声音巨大,雨线像金刚网勒在脸上。翻涌的海浪击出白色起泡的浪花,又让他觉得像大海在搓澡。
3
前台没有泡面,小姑娘在玩手机游戏。架子上还有一包火腿肠,魏明磊说那个给我吧。小姑娘递给他。他撕开,拽出一根,咬断金属环扣,吃着往外走。雨变小了,变软了,他伸出手去,能感觉到冰晶。前台的小姑娘从后面说话了,今晚得下雪。下雪吗?他重复了一遍,又重新打量小姑娘,也就十几岁。她跳出前台,走到他身边,仔细看他,说,大雪封山,短的话三五天,长一个月吧。魏明磊哦了一声。小姑娘加了一句,别担心,明天提供三餐。他想问她是不是老板的孩子,但也没有必要。除了工作,他基本上不跟小孩说话,天生有种不信任感,因此也不会找太小的,觉得合不来,哪怕对方美若天仙,像刘亦菲,他也觉得幼稚。楼上的女人刚好,小两岁,唯独已婚,开始就坦白了,不存在欺骗行为,炸药包提前背在身上,引信很长,可以当作没有,因此不重要。反而会更容易理解其中的苦衷,情感有什么苦衷,大多也是造出来的不满和借口,我们无法自由终归是我们不想自由而已。起初还有些愧疚感,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发地平淡,再也不相信所属关系,占有与永恒,信任与背叛一类虚头巴脑的道德感。他吃下了一整根火腿肠,上了楼梯后想起烟的事,又重新回到前台拿了包烟。
回到屋里,魏明磊告诉女人,外面下雪了。大概是空调的关系,窗户已经起了白雾,女人用手掌搓了搓。对面寺庙门口昏黄的路灯罩顶上开始挂白,在灯光之下的坠落物也开始轻浮,飘散,四处飞扬。女人有些激动,她没见过雪,雪花在南方罕见,三十几岁的人了,没见过雪,这一点让魏明磊觉得世界其实不大,很多意象和生活离自己比想象的远。下雪能干些什么?女人上来靠着他。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他没多少退路。正如先前所说,冬季的未明山是淡季,来的人很少,人越少魏明磊越喜欢,女人也是,他们曾经表达过一个没人的世界,例如地底,例如火星,在那里住上一阵儿,生生孩子,过一种想象中的美好生活。打雪仗,堆雪人,在雪上踩出脚印,魏明磊说。他注意到女人的脚,他抱起她的大腿,拖鞋掉在地上,他看她的脚,比脸更漂亮,在鞋子里捂得像一块玉,血管和筋脉刻于其上。这只脚,踩在雪地里,他舍不得。魏明磊喜欢女人的器官,历来如此,总和别人不太一样,有一回他喜欢女人的痣,在右眼角的下方,像点上去的,等她睡着了,他爬起来用手盖住手机的闪光灯,露出一个光缝,细致地察看,痣点分四个小的,社交距离时是团,这会儿近了是晕,边缘散漫,但又不接触,像正在发光的星簇。他于是便被迷住了,等她醒来,见他睁着眼瞧自己,还以为遇到了变态。魏明磊也许是变态,但从不伤害,如果情欲可以比作一把利剑的话,可以收放自如,他是武林高手。
4
朋友邀他前往,还是开车。这轿车他开了近十年,毛病不少,但洗得干净,里外都锃亮,这点也像他。每次应邀都穿得正式,澡洗两遍,身体乳也用,和香水都是男士,香水比较淡,基本闻不出来,但能提供一种放松的氛围,名字叫罪爱,本身也代表着一种蹩脚的关系。有时候洗澡,他喜欢观察自己的身体,隆起的肚腩,下垂的腰侧,天生无法耸立的肩头,按理说他这个年纪不应该如此衰老,对着镜子放松地看时,会被未来年迈的自己吓到。每每这个时候,他的解决办法是深深吸一口气,让腹部缩紧,闭上双眼,想象自己在退行,篮球在地上拍打,咚咚,咚咚,他抬头看篮球架,篮球架也在看他,高瘦,肌肉紧实,阳光,充满无限的活力,这是哪一年,哪一天的什么时间段,都不重要,他生命正旺。可现在他不觉得活着,很久以前就失去了一股劲,他重复的日常,脱离父母后的两点一线,教室里的激情人设,黑板,粉笔,知识点,回到房间后的一言不语,如果正好周末,他可以连续不说话,上一次记录是在暑假,他十二天没有说话,手机关机,躺在床上看书,睡觉,饿了去厨房煎鸡蛋,下面条,想象餐桌对面有个女人,或热情或高冷,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眼睛里有太多期待,一种稳定而又坚实的生活状态相当于置他死地。那次假期末尾,他疯狂上社交平台,发信息,发语音,谈论一切可以谈论的,仿佛要爆炸一般,最终捕获一名女性,大学毕业生,不知道为何隐瞒了自己的年龄,实际处处懵懂可怜,像涉世未深而落入骗局,他对情欲真诚,但涉及欺骗便厌恶自己。他们见面后吃了顿饭,看了一场动画片,魏明磊说,你像我高中的女朋友。女孩眨巴着眼睛,说,你比我想象得大。他说,准确一点,是老。女孩说,是。没再进一步,他无法剥开女孩的衣服,用油腻的双手侵占,不能再想下去了。他结了账,送女孩回了车站。女孩反而依依不舍,她说,我们还什么都没做。魏明磊说了抱歉,也直接表达了看法,他说,你太小了,我会感觉在嫖娼。女孩这才生气,说,你为什么骂我。等女孩走后,他回到家里,试图自己解决,但又陷入一种深深的孤独。晚些时候,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了点日常。母亲的话像咒语,把他锁住了,他甘愿锁住,沉沉睡去。
孩子满月,之前见过照片。夫妻俩他都认识,是初中同学,大学异地谈在一起,毕业回乡重聚,事业搞好了已将近四十,才结婚生子。大胖小子圆滚滚,像一团面。他揉揉脸蛋,太嫩了,是生命之初的美好,他莫名感动。推杯换盏后,他帮忙收拾残局,妻子早些抱孩子回去,宾客走后,剩朋友和他。朋友从饭桌拎出半瓶剩酒,招呼他再坐下,朋友说,你还这样?魏明磊反问,哪样?朋友说,不结婚,不谈恋爱,四处乱找。魏明磊不知道该不该再称他为朋友,没几个人理解他,好像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每个人都可以审判几句,指摘几句,偏轨,脱轨,出轨,总之,什么不在正途的行为都是忤逆天道。朋友给他倒酒,他没等碰杯就一饮而尽。朋友又说,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可惜。可惜?魏明磊问。朋友说,你是我们当中最出色的,如果你安分,将会获得一切,包括家庭和孩子,幸福和长久。你看,你刚才对多多笑的时候,多像一个慈祥的父亲。魏明磊被吓到了,慈祥是在形容一个老人,如朋友和他一样的老人。反驳无用。朋友说,我不说你了。魏明磊说,班长当惯了。朋友笑。气氛得到缓和,他们开始碰杯。还是没有名字?那些女人,朋友说。记不住,通常都记不住,时时健忘,但肉体是真实的,不觉得名字有多重要,喜欢呼吸起来的接触。朋友继续问,还有呢?他想了想说,总是新鲜的,陌生的,不存在熟悉过后的厌倦,始终处于试探的前进,去往最深处。不会觉得重复吗?朋友抛下这句,倒完最后一杯酒。重复,也许是指不同女人的同一张床,所有嘘寒问暖的幽默和玩笑都是蠢蠢欲动的哄抬,脚步轻盈,身体舒展,床是柔软的,相拥时的刹那融入是打开异世界的暗门,他活过来,不带偏色眼镜地被凝视,是处于生命本身的状态,生命就是一种重复,受精体到衰颓死亡,所有的故事也都是一种重复,他在重复的大海里站在甲板上远眺,每一朵浪都是心跳。他跟朋友说,我喝多了。朋友要送他回去,他拒绝了,他想独自一个人,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站在酒店门口,朋友说,我想你会安定下来,我希望这样。
他酒驾,眼里和脑里都是混沌的,车子那天夜里冲进了绿化带,撞了一棵树,保险杠凹进去了。他趴在方向盘上,死感很重,分不清酒精还是疼痛,无数的女人在敲打车窗,企图上车,上车,载她们一段,一段又一段。
5
他们玩到很晚,救生员都下班了,最后告诫他们要对生命负责。他教女人跑步,脱了鞋子,在前面领着,没牵手,大概保持一米的距离。女人从不运动,看上去也是,瘦归瘦,很干巴,但总是笑,会让她有充盈感。已经不像高速口那样尴尬,他们像认识很久的玩伴。两个人的头发都被风掀起来,女人额头一下子变得很大,让他想起某种款式的福娃娃。从海滩这头到那头,天就黑了,大海变得像墨汁,他们是两支笔,在努力留痕。当雨下大时,魏明磊拉她回了车里。一坐下,女人就要吻他,他当然不拒绝,只是不知道谁的嘴里藏了几粒沙子。女人爬到后座,他也跟着去。湿透的衣物像泥鳅,不知不觉就滑落身体。女人身材没有想象的好,和他一样都是普通的,空间太狭窄,窝着上身让腹部都像挂着游泳圈。女人捏捏他的肚子说,我们像游泳回来的人。他不回答,已经按捺不住,这是他可以预想的,这是双方都可以预想的。直奔主题,是碰撞,是互相满足,是明目张胆,是偷,是抢,是搅动,是往里,再往里。女人声音是好听的,喘气在他脖颈表面喷薄出一层温暖,他像听了首卖力的歌,在此刻被击中,他没有买票,也没有买票的必要,感受是双向的,私密的,没人看见,没人评判,没时间,没地点,没有第三个人。很快结束。对于一个中年人来说,也是很快结束。环境,速度,体感,配合度,都是因素,整体感受他无法给出合理的分数,这个时候往往有一种后悔,后悔自己,跟对方也并无关系,虚无感随之而来,他叩响自己的灵魂,似有一匹不服输的老马在内心奔驰。女人抱着他眯了一会儿,他已经想要离开,从车里跳出去,往大海里钻。他想起那次和朋友的对话,为什么他不能安定下来,是恐惧还是玩笑,是不认真还是不甘心。
女人的孩子五岁,跟了爸爸,她的讲述里没有抱怨,这很难得,这也是一个中年女性千篇一律的故事,性格不合,孩子是一种愧疚,谁不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可这不是自己的问题,是时代的,时代的伤痕。她谈起她的父亲母亲,包办婚姻,吵了一辈子,互相离不开,但同样恨得牙痒痒,最常说的是,你怎么还不死,死哪有那么容易,死和病不同,病从来不是结局,只有死才是。再谈到孩子,出生到上学,她太累了,说到累,女人紧紧抱着他。魏明磊想象不到这些,他像答录机,输入又输出,嗯,嗯,是的,是的。婚姻才是一种慢性病,一旦得了,就像起了疹子般瘙痒,挠哪里都不治本,不挠不行,不挠也会疼,女人说。他说,那没救了。女人说,没救了。
窗户开了道缝。海风弱了,黑夜的天空压下来,同样制服了浪。大海平静着,一如他们的心情,欲望退潮,女人继续叙述。魏明磊没想到她是个话如此多的女人,身体接触打开了她的阀门,她有太多事要讲,儿子每周她都会去看,前夫还算客气,偶尔一块吃饭,她看淡了,也不会再结婚。这句话她重复着。魏明磊把车窗开大,两人换上阴干的衣服,他说,你不用重复这句话,我没有其他意思。女人说,那太好了,我以为你有,你赶过来,我理应提前告诉你,以免你失望。他说,挺好的,我喜欢你的诚恳。对了,女人说,你知道吗,他越长越像我前夫,我有时候拉着他走,猛一回头看他,觉得我还在婚姻中,一阵阵痛苦就冲上来了,那鼻子,眼睛,脸颊和下巴,我幻想他长大后,我绝对无法面对他,不要生孩子,那是魔鬼的种子,魔鬼就是整个人类。魏明磊没听懂。女人说,有本书,道德浪女,买不到,讲了一种真实的女性,开放关系,我向往那种生活。女人不是任何人的,我和你做爱,我也只是我自己的,你进入我,但你无法同时拥有我。
魏明磊第一次听说这个,那他算不算道德浪男。这个词听着就别扭,他没有开这个玩笑,也能猜到女人同时存在着其他关系,他的讲述可能有其他版本,质疑是所有相处关系的破窗锤,他不需要,也尊重她的想法。他说,我理解你,也正在探索。每当在女人最深处时,总是能够在眼底看到渺小的自己,身体颤抖的刹那只有自己,我仿佛只是在跟自己做爱,做自己的情人,对着一面性别的镜子。后一句他没说出来,还是出于尊重,或者什么别的。
去女人家里过夜之前,离开海滩时,他去后备箱取水,因天太黑,被后备箱的锐角磕到额头,血当即流进眼里。女人给他止血,看了伤口,需要去医院缝针。他问她怎么知道这么多。女人说,别忘了我是大夫。
6
雪越下越大。女人问他,我们真的被封在这里了吗?魏明磊说,少则三五天,长达一个月。女人吃了火腿肠,换上最厚的棉衣,要拉魏明磊下楼。雪很快铺满道路,偶尔有车经过,地上碾出两道雪水。鸡鸣寺大门紧闭,门上一排排黄色金属凸起也托起一层雪。女人把雪搂在手心,攒成个团,朝他砸来。魏明磊被击中,前胸落上雪花。雪团又砸来,打上他的额头。魏明磊低了头。女人过来道歉,捧着他的头看,注意到了那道疤。她说,这是怎么弄的?魏明磊说,哪个?她用食指摸了摸,说,这儿。他敷衍过去,说,碰门框了。笨,女人这么说着。
他知道她也并不是真的在乎,虚伪像一种补缝剂,在这种关系里是必要的存在。他们的第一天就像一对恋人,她拉着他的手,到哪都拉着。魏明磊想起无数双手,直到小时候他妈妈那双才停下来。女人是个不知名的小说家,他看过她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科幻还是魔幻,每当结尾,总会跳出什么怪怪的神力,拯救主人公,主人公也总是需要被拯救,千篇一律。她发表过不少,但其实养活不了自己,老公会给她钱,至于给多少,他没问过。他尽量当他不存在,一旦当他不存在,一切都合理了,尤其是他说服不了自己的时候,他怕会爱。他想起之前的那句话,婚姻是一种慢性病,他这会儿想反驳了,不是婚姻,是爱,爱才是一种慢性病。
女人的鞋子上都是雪,她找到一处雪堆,像个孩子一样踢来踢去。奇怪。魏明磊又开始喜欢幼稚了,他看着女人激动的行为,觉得羡慕,第一次见从没见过的事物,他想到自己,还有什么是他没见过的事物。当女人叫他过来帮忙堆雪人,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何他总是这样,在一段段情感里进进出出,不在乎身份,地位,背景,多余的,应当的,各种,他是每一个故事的参与者,也有权改写故事的结局,他不甘于只做故事的倾听者,但又缺乏胆量能坚持到最后,临阵脱逃也是习惯,他透过女人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好像才能嗅到一丝不够安全带着诱惑的危险。
他们把雪人堆好,用手指划出眼睛和嘴巴。女人抽出一根烟,插进雪人的嘴里,给它点上。他们笑。女人说,我从来没见过雪,坐飞机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下雪,我知道这里很冷。魏明磊说,算是意料之中吧。女人挽着他的胳膊说,封一个月,我们有太多时间,你会不会爱上我。魏明磊说,难道我没有爱上你吗?女人抱紧他的胳膊继续说,亲爱的,你这是在问我吗?他其实是怕封山,一个月太长了,他会暴露他所有的缺点,让相处变得生活化,其间女人还会接到男人的电话,如果找不到她,他会不会报警,失踪,命案,用道德和法律绑架他们。太糟糕了。雪不是朋友,是巨大的罩子,在一层层盖住的同时又在一层层融化。他一定会爱上她,然后放弃这种方式,在这里买一块地,建上一栋房子,就当地底,就当火星。常年的寒冬,常年的积雪,常年的如一日的常年。私奔,通知他的朋友,他不会再回去了,辞掉该死的工作,永远不再和小孩子谈话,恭喜他或者祝福他,那种希望灵验了。不过如此吗,爱或者婚姻或者生活。还没有想到背叛的层面,如果有,只有他背叛了自己,曾经的信条,像一名道德浪男般存在着,体验大于一切结果,性只是性,绝不拖长尾巴。不行了,魏明磊在网上找着那本书,他想看看,关于生活的另外方式,他践行的,模仿的,迷茫的和绝望的。
7
屋里简单,整洁。电视柜上没有电视,儿子的照片摆在木质相框里立在上面,旁边是一小盆多肉植物,像微缩熊掌。衣架挂着白色医用长裙,还有一顶黄色的针织帽。进来坐吧,我要去洗个澡,女人说。他点点头。花洒拧开,哗哗的水声才让他真的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客人,女人是主人,在这栋具有所属意义的房子里他们自动分配了角色。他在屋内转了一会儿,在一角看到半身高的玻璃展示柜,里面放着很多摆件,像贝壳,仔细看,是小骨,他分不出部位,都被刻意打磨,变得圆润,大小不一。等女人出来,让他帮忙吹头发。魏明磊哦了一声,接了吹风机,又是沙沙的声音。完毕后,女人让他在沙发坐好。魏明磊看着玻璃柜问,人骨吗?女人说,手术下来的。他说,还是你杀过人?女人没忍住笑了,说,诱拐男人,剥皮剔骨。他说,差不多。女人说,没那么多坏人,要相信美好,我儿子的乳牙,我还做成了钥匙链,你别乱动,伤口我再给你处理一下,他们弄得急,急诊都是这样,只顾着早点结束,一个接着一个。他不再发问,乖乖坐好,抬起头。伤得不轻,你也真不小心,不会车是租的吧,她说。魏明磊笑了,说,要租,我就租更好的了,这车太旧,我自己的。女人揭开纱布,拿着棉棒和碘伏,小心翼翼地涂抹着伤口,又用沾温水的棉棒擦拭四周。你得住几天了,起码等拆线,女人说。魏明磊说,我回去拆吧。女人收好东西,放回抽屉,说,看你的吧。
晚上还疼,额头肿着,女人问他,睡得着吗?他侧过身来。被窝感觉很拥挤,这是一张单人床。女人说,我没有留宿男人的习惯,其实大多数都很危险,他们会缠着我。魏明磊说,我不危险吗?女人说,你看着面善,而且花心,我相信直觉。他说,你都是靠直觉交友的吗?她说,大部分是,直球好打,时间在我们身上是最宝贵的,不像年轻的时候,总归可以浪费啊浪费,明天我还要上班,一天一夜,钥匙留给你,你可以出去吃或者在家吃,也可以开车走,不过别忘了把钥匙留下。他觉得她太成熟了,可以把任何事情安排好,但是为什么婚姻没有呢,他想起进门的那张照片,小孩面貌刚毅正直,在一棵树下站着,双手插兜,他连小学还没上,永远也无法理解睡在他妈妈床上的还会有不是爸爸的男人。
等魏明磊醒来,女人已经走掉了,茶几上留着牛奶和煎蛋,煎蛋还是爱心形,用了那种给小孩子做饭的厨房模具。他坐在沙发上吃。窗子开了一半,青岛还在下雨,他喜欢陌生,像私闯民宅的小偷,偷心,偷人,偷厨艺,偷孩子。他咬一口煎蛋,对着小孩的照片说,你妈妈做得挺好吃,你妈妈和爸爸为什么分开呢,你肯定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魏明磊的爸妈早就分开了,早到他都不记得,也不当回事,人没必要分开,也没必要在一起,时间该流淌流淌,小孩的个子该高高,物价和知识都在长,有什么在往身体里填,深处的漏洞永远也不满,索性忽视,忽视就是自欺欺人,也是世界大同。魏明磊洗了盘子,去卫生间揭开纱布看了眼伤口,三针,医生说会留疤,也好,这一针针就当是女人穿的,过肉,刺骨。他穿好衣服,下了楼,钻进车里,打开雨刮器,吱哑,吱哑,嘎,嘎。他搜索回家的导航,发动引擎。
8
路面第二天积了厚雪,快到中午时雪也停了。鸡鸣寺开了大门,僧人照常诵经。魏明磊和女人下楼,见另一对情侣搀着也往外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魏明磊想起高跟鞋的哒哒哒声,这两个人比他们年轻很多,像大学生,穿得也薄。女人说,我的新故事昨晚想好了。他问,什么时候想的?女人说他睡着的时候,她爬起来站在窗口看雪,下最大的时候她裹着大衣下楼,自己一个人走了很远,抽了两支烟。魏明磊说,你为什么不叫我。女人说,我和你不熟。说完笑起来。她没说错,自以为很幽默,但点到现实上又极其落寞,事实如此,坚固而又脆弱。他说,讲讲你的故事。他们下了台阶,踩上硬固的冰雪,拉起手。
女人说,故事里两个人,他们是后来才遇到的,上山时没有预谋,谁也不知道山上有熊,照常拜完寺庙,往回走时一行七八个人碰到了熊,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遇到熊时可以闭气,不要动,于是只剩他们两个,站立原地,一动不动,其他人都跑了。魏明磊说,生活欺骗了他们。女人说,你说得没错,熊上前来嗅他们,提前跑得早就下了山,熊还在嗅他们,也许是恰巧熊不饿,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熊也走了。他们吓到腿肚子哆嗦,当下抱在了一起,其间没有闭气,只是不敢动,已经不知所措了。魏明磊说,也就是说,不是生活的问题,是胆小和懦弱。女人点头,继续说,下了山,人们围上来,说他们这一对足够勇敢,如果都跑,熊一定会追上一个把他撕成碎片。魏明磊问,他们是一对吗?女人说,不是,不认识,但因为恐惧抱在一起了。他说,嗯,懂了,他们是?女人说,没有名字,可以是所有人。他说,高明,但不符合逻辑,第一,开发的景区没有熊。第二,熊不可能嗅十五分钟,它没那么无聊。女人说,所以你不懂我,你只是想要我的身体。魏明磊有点生气,松开了手,说,我还要你的什么?跟我回去,你敢吗,就今天,我们开车出去,下山,上高速,你跟我回家,我把你锁在家里,直到你完全自由,自由。女人说,我现在就是自由的。
鸡鸣寺内禅静,只有低吟,像在唱歌,他们都听不懂。进来后就不再争吵,如果这算争吵的话,女人走在前面,魏明磊跟着。每到一个大殿前女人都会停下来,低头合十,他不知道女人在求什么。他也学着样子,心里默念,希望佛祖不要让自己爱上眼前这个女人,不知道这算不算欲念,佛祖会不会鄙视他,当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许就意味着他无法放下了。他心不够静,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空中萦绕的经文上。他顺着声音往前走,找到一间小屋子,因此和女人分开了。屋子敞着门,里面有一个背身的僧人,穿着粗布藏蓝僧衣,听声音在敲木鱼,嘴里念念有词,叽里呱啦,声音连着声音,词汇没有停顿,好像并不喘气,只是发声。魏明磊站了许久,听到有人说,你来了。他愣在原地,僧人起身往前走,并不回头。等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处,僧人回头看他。他看不清僧人的脸,往前走了几步,还是看不清,继续往前。等到了跟前,他看清了僧人,面孔似曾相识,但又叫不出名字。僧人让他拿出钥匙。他问,什么钥匙?他照着指示摸自己的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把带着乳牙挂件的钥匙。他记得了。那是女人的钥匙,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归还。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他走进去,却感觉自己踩空着,他在下坠,风在耳边呼啸,各种声音重叠交织,女人的笑,哭,玩乐,悲伤,一下子涌上来,他第一次感到真的害怕,却又莫名其妙地被托举着,更高,更高,他能看到自己在床上躺着,浑身像着了火,欲望和无聊同时燃烧,欺瞒和不信任是一把把的干草,火越来越大,他渐渐烧得只剩躯壳,孤独感又变成最后的一团爬虫,一口口吃那仅剩的骸骨。
9
车子驶上高速后雨就停了,天空澄澈,他走低速道,开了车窗透气。女人发来信息,说,今天太忙了,没有问你早饭怎么样。魏明磊没有回,只是开车,风吹进来打在额头上会觉得疼,他于是又关上窗。二十分钟后女人又发来信息,说,今晚夜班暂停,她可以回去了。过会儿又问,你该不会是走了吧?魏明磊回复了,说,走了,饭很好吃。女人打来语音。魏明磊挂了。女人回信息,说,三天后拆线,不要碰水,好好开车。魏明磊没回。魏明磊一直没回。他回去后便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几乎把什么都忘了,女人交代的钥匙他压根没在意,女人出门前给他塞进上衣口袋里,但他没选择回来。原因说不清,像某种博弈,他感觉自己输了,输得彻底,往后没想,往后怎么想也是输,他需要一个女人吗,都退却后,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有一种什么也没发生的虚假。但他看着自己的额头,又不得不相信,他想尽快拆线,拔刺一样恢复正常。
那一阵儿,他在课堂上也很少说话,接到几起投诉,索性请了病假,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极了闭关充能。他一直没有回复,对话框就停在好好开车,渐渐他就忘了,只能想起一个相框里的小男孩,再渐渐地,他会错认为那是自己的相册,单纯又可爱的男孩在树下站着,完全不理解为什么爸妈要分开,还有很多的完全不理解,还有很多的完全,完全不信任,完全不真诚,完全不安定,完全的矛盾,完全的自怨自艾。
朋友的孩子已经一岁,学会了叫爸爸。他又去了,小孩勉强能站,不再像个面团,爸爸,爸爸,爸爸。朋友笑得合不拢嘴,叫他也抱抱看。魏明磊接过孩子,只是眼神的一瞬接触,爸爸,爸爸,爸爸。魏明磊答应着。朋友说,你占我便宜。他们玩闹着。这次魏明磊好像不一样了,他希望朋友能再劝劝他,说点什么,他会全盘托出,找个转折点,给朋友进攻的机会,继续认输,还是认输。
10
女人终于找到他了。他说他好像原地做了个梦,梦到一扇扇门,梦到自己病了,浑身疼,梦到自己在看一本书,书上说了一堆人性,我们的自由,我们的关系。女人说,你别吓我,我以为你扔下我跑了。魏明磊说,像故事里的男人们?女人说,对,不负责的男人们。他说,不要用这样的词汇了,我承认你的自由,也解开我的枷锁。女人说,这句话我能加进小说里吗?他说,这么庸俗的话也有用吗?
屋里僧人还在念经,从未起过身,他没法解释那一连串的梦境,但果真想起那把钥匙,大门牙骨穿了个洞,镶了银,他像是故意带走的。他摸了摸所有的口袋,当然什么也没有,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他们继续往里走,台阶之上才是正殿,宏伟的门楼,在极顶矗立着。女人说,想知道我的故事吗?魏明磊说,你不是讲过了。女人说,不是,我是说我的,我知道你想问。魏明磊是想问,原本也不想,但他觉得这次不一样了,什么东西在塌,塌才能代表着重建,才有机会重建。他说,不想知道了,你别说,这里不用说那些话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忘掉那些词汇,我们来数台阶吧。女人笑了,说,那就不说。魏明磊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每迈一步,就数一次。女人说,一,二,三……这样吗?魏明磊拉起她的手,说,对。他们站在大殿正下方,抬头望去,直直的台阶慢慢收窄,几乎看不到头。魏明磊说,你准备好了吗?女人说,走着。一。二。三。那儿会有什么?女人问。四。五。我也不知道,魏明磊说。六。七。可正是因为不知道,不是吗?魏明磊说。八。九。午后的阳光开始灼热,雪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看样子未明山不会封,按计划,明天或者后天他们就会下山,没有危险,更没有熊,现在的每一步都珍贵,山顶有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却还在调侃。十。十一。十二。不可能接轨,像朋友怀里的孩子那样。十三。十四。爸爸。爸爸。爸爸。十五。女人的故事会写完的,也许已经在脑子里结束了,当天晚上就结束了,她独自出去抽烟,就把一切想清楚了,不会再见面了。十六。十七。十八。够快了,要不再缓一缓,继续走吧。十九。二十。二十一。好像累了,喘口气,人生就那么长而已,束缚多得却像无数只蜘蛛在布丝。二十二。二十三。手出汗了,能握多久握多久吧。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过半了吗?还没有,不要想着结束,就永远不会结束。二十七。二十八。就去最深深处吧。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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