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相撞在街口

作者/贺贞喜

 

在赴约女友的路上,李文浩与追尾他的女孩之菡结识,并被她深深吸引。同样的结识方式,相似的性格与家境,其中一个是假的,那另一个呢?


黑夜才给城市拉上天幕,街灯便应时亮了起来。

李文浩驾着他的大船在茂密的钢铁森林里航行,周身被立体环绕的动感音乐包裹住,下巴一伸一缩,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着节奏。大船极其安稳,足以让他无视汹涌的车流,自在享受驾驶的快感。副驾驶座上摆放着一束用白色蕾丝花纹的塑料纸包好的蓝玫瑰。娇嫩的花瓣在经过一盏又一盏街灯时忽明忽暗,在音箱送出的一波又一波音浪中颤动。

敏敏一直管李文浩的车叫大船,自然而然他就是船长了。她叫他“captain”的时候发音特别迷人,像《加勒比海盗》里的凯拉·奈特莉。身材也像,四肢修长,肩颈优美。她为了维持这种状态长期吃素,令人感动。他还特地买了一条《赎罪》同款绿色长裙送给她作为情人节礼物。年轻就是好,身体还没来得及堆积废物,一切都是新鲜的。他的一只手掌隔着绸缎覆盖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坚持不婚的念头开始动摇了。这样一个年轻姑娘,明明有骄矜的资本,却温柔懂事,体贴入微,真应了那四个字“夫复何求”。

在过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敏敏正巧打电话来,问他到哪了。李文浩说拐个弯就到了。她甜甜地答了一个好字,然后亲了他一口。李文浩的笑刚在脸上荡开来,车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几乎被音乐掩盖住。

蹭上他车屁股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还在上学,穿着天蓝色衬衣和牛仔短裤,露着雪白笔直的双腿,一条五彩斑斓的辫子从脑后绕到胸前。她在车窗外面罚站,自知犯了错,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李文浩打开车窗,刚和女孩对上视线,对方先他一步开口了。

“能不能别叫保险公司,我可以赔钱。”

李文浩反问:“是无照驾驶还是酒驾啊?”

女孩说:“我偷偷开我爸的车出来玩,不能让他知道。”她难为情的样子里竟透露着几分娇羞可爱。

好端端的天气,李文浩打了个冷战,不由开始凝视女孩的眼睛,陷入长久的思索。红灯变绿了,后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交警过来了,李文浩不得不中止思索。两人先把车开到了路边,交警看了一下,说剐蹭不严重,主要是这两辆车都不便宜啊,问他们想怎么处理。女孩双手合十朝李文浩央求,都快哭了。李文浩最后和交警说:“小事情,我们私了吧。”

他们互相加了微信,女孩说明天陪李文浩去补漆,她来付钱。李文浩回到车上,看着新加的好友头像发愣,那是女孩本人的照片,和真人比起来多了些欲语还休的妩媚神态。他又不自禁打了个冷战。这时手机又响了,敏敏问他怎么拐个弯拐了这么久。李文浩迟疑了一下,说接电话耽误了。他手心满是汗,发动车,空调、音乐都跟着开起来,蓝玫瑰继续颤动。

李文浩算是运气好的那波人,乘着互联网的东风白手起家,吃过苦中苦,成了人上人。如今拥有了令人艳羡的一切,也不过四十出头。年轻有为,长相也不差,身边没缺过女人,什么套路都见过。可他一心在搞事业,不想结婚,更没有精力去谈那种缠绵悱恻的恋爱。男女之间的暧昧拉扯、猜来猜去的实在太耗费心神了,他是个注重效率的人,舒服就在一起,不舒服就分开,从不内耗。因为前年查出肝脏问题,他主动选择进入半退休模式,也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敏敏。她是海归硕士,家境优渥,比他小十四岁,最重要的是,她爱他——爱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啊。他第一次在恋爱关系里感受到情绪的牵动,才发现自己竟然也能对一个人患得患失,牵肠挂肚。

大剧院状似一朵硕大的莲花,在各种灯光的供奉下冒着朦朦仙气。李文浩捧着蓝玫瑰走向大莲花的入口处,偌大的体育场人头攒动,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穿一条洁白的长裙,心中感叹——噢,如此美丽的、可爱的、发着光的敏敏。看到他手里的花,敏敏的五官也像花一样绽开了,眉眼的弯度、嘴角上翘的角度、法令纹的弧度,一切都恰到好处。他料到了她收到玫瑰的反应,那种怦然心动的样子真是叫人喜欢,不管看多少遍都看不腻。她扑向他,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不管不顾地亲他,表达想念。周围的人不由朝李文浩投来艳羡的目光,那正是令他享受并且上瘾的感觉。

他们坐在内场VIP区,离舞台很近。灯光和音箱都仿佛触手可及。汉斯·季默第一次来中国巡演,李文浩看到消息后激动地打电话告诉敏敏。那是早上八点半,她还处于似梦非梦中,接到电话蒙蒙地反问:“谁啊?”李文浩大喊:“汉斯·季默啊!”敏敏的声音逐渐清醒了,兴奋大叫:“是啊,天呐!那我们一定要去看!”

他们在暧昧期谈论过很多音乐。研究音乐是李文浩为数不多的业余爱好。每当他发现敏敏也喜欢某种类型的音乐或者某个乐队时,那颗牢稳的心都会狠狠弹动一下。

开场是电影《沙丘》的音乐,苏格兰风笛如圣歌般庄重,而细碎朦胧的电子氛围音里藏着宿命般的悲凉。李文浩无法沉浸,脑子里一直晃着刚才那个撞了他车的女孩。敏敏始终握着李文浩的手,直到《加勒比海盗》的音乐出来,全场沸腾,敏敏冲李文浩笑,露出八颗白玉般的牙齿,用嘴型叫了他一声“captain”。

第二天早上,李文浩起床看见遗留在桌上的蓝玫瑰。没有插进花瓶里,过个夜已经蔫了,花瓣蜷缩起来。敏敏没在李文浩家住过,总是卡着十二点回家,她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在交往一个四十岁的大叔。他倒是能理解,设身处地想想,如果自己有个女儿交往一个老男人,也会觉得像吞苍蝇一样恶心。所以他从来没有要求敏敏留宿,甚至因为这样多了一份类似偷情的隐秘快感,让他对每一次见面充满期待和渴望。

上午十点,李文浩如约和之菡在4S店见面。之菡就是昨天那个女孩,加上微信后她就发来了名字和电话号码。喷漆修复需要时间,明天才能取车。之菡笑眯眯地说:“在你取车之前,我来当你的司机好了。”李文浩看之菡换了一辆便捷的电动车,昨天那辆车估摸着也送去修了。他点了点头,之菡马上问他要去哪里,如果没事的话,她想请他去附近吃个饭,为了表示感谢。她说:“你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大好人。”

李文浩不自禁冷笑了一声,说:“这么早就给我发好人卡。是怕了我吗?”

之菡的表情顿时僵硬,期期艾艾起来:“没有、没有……我这……嘴笨不会说话,李、李总,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很好讲话嘛。”

李文浩看着她的样子失神了,手心里冒出一层汗。他还是去吃了那顿饭,她几番征询他的意见,在附近精挑细选,去了一家老字号的本邦菜。李文浩说,没想到年轻人也好这一口。之菡说:“这是我爸喜欢来的店。”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这种行为举止放在年轻女孩身上一点也不做作。

一顿饭下来,两人交换了不少信息。李文浩透露的都是兴趣爱好,对工作和生活避而不谈。但他把之菡打听得七七八八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问什么她都说。她果然还是个学生,在俄罗斯某所大学读研。李文浩没听清楚,回家后躺在沙发上按照模糊的记忆在网上搜索了一遍,没找到她说的那所大学。但是他在之菡的朋友圈看见了不少她在俄罗斯的照片,那是一个阳光灿烂乐观开朗的富家千金。与敏敏的梦幻相比,她是另一种灵动的完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朱砂痣与蚊子血、白月光与米饭粒。

饭后之菡送他的时候,再一次问他去哪里。李文浩心不在焉说回家。之菡示意他自己在导航上输入目的地。李文浩的手抬起来,又改主意了,问之菡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看个电影。之菡有点慌张,飞快地瞟了李文浩一眼:“现在吗?”她咬着嘴唇犹豫不决,小声拒绝:“今天我还有其他事情,这样吧,等车修好了,我请你吧。”拒绝得好啊,这样就有下一次再见的机会了。

敏敏在自己家公司上班,工作清闲,但日常生活安排很满,瑜伽、骑行、滑雪……和闺蜜吃漂亮饭等等,所以她和李文浩约会得抽空,大概一周两次的频率。李文浩曾经为此生闷气,哪一任女朋友都不会这样对待他。热恋中的女人哪里还顾得了其他事,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他身上。但同时,她又能每天给他输送各种甜言蜜语,等到一见面,她还有办法把他哄到天上去,让他的心情像坐过山车。

某一次李文浩发现敏敏在和别人聊天,对方言语暧昧,敏敏也没有拒绝的姿态。敏敏哭着和他道歉,说那是爸爸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出于礼貌才维持联系。李文浩一怒之下提出分手,把她微信和电话都拉黑了,为了防止敏敏上门,他去酒店住了好几天。结果没想到,敏敏天天守在他公司门口,终于把他逮住了。那场面狗血得和电视剧一样,让李文浩的合伙人羡慕死了,至今还是他们酒桌上的笑谈。后来李文浩想明白了,敏敏还年轻,看什么都新鲜,需要去充分体验这个世界。如果她面对各种诱惑还能坚定地选择他,这不更说明他们是命定的真爱吗。那次之后,李文浩送了敏敏一辆车。他的手机连接了车上的智能系统,这样就能掌握敏敏的所有行踪。敏敏也回馈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她把手机密码、社交账号密码都告诉他。从此,她在他面前变成了透明的水晶。

谁能想到呢,之菡从天而降。

他们认识的第三天,之菡接他去取车,两人又吃了一顿饭。明明他可以让4S店的工作人员帮忙开过来,却应了之菡的约。这次是李文浩挑的地方,一家幽静的私房菜。之菡和敏敏一样口味清淡,对入口的食物很讲究,据说自己在国外也是自己做饭。李文浩说年轻人都喜欢重口味啊。之菡嘟嘴抱怨:“谁让我皮肤不好,容易长痘,只好忍一忍了。”李文浩贴近了她去看,二十出头的女孩是状态最好的时候,皮肤光滑细腻,线条紧致。他似是在苦笑:“你这还叫皮肤不好,那我这脸都成老树皮了。”

“要不,我教你保养皮肤?”她歪着头冲他眨巴眼睛,五颜六色的辫子也歪在一边。

他们认识的第四天,之菡请他去看电影,一部新瓶装老酒的港片。李文浩低声感慨,最好的港片还是《无间道》。之菡说无间道上映那年我才出生呢。李文浩内心一惊,看着大屏幕上晃动着刘天王正在衰老的脸,仿佛看见自己倏地从一个稚嫩的大学生变成了秃顶的中年人。对年龄的恐惧被他长久按捺在看不见的黑暗处,仿佛潜伏在死水里的鳄鱼在这个瞬间睁开了眼睛。他不得不承认,对年轻肉体的渴望与年龄的增长成正比,他需要吸收年轻的气息、活力和希望才能抵抗日常的平庸,并且这种渴望随着与敏敏的深入交往还在不断提高阈值。

黑暗里,李文浩摸到了之菡的手,她没有缩回去,神情既紧张又兴奋。看完电影,他们各自开车回家。临别时,之菡依依不舍地看着李文浩,说她下周要回学校了,等暑假再回来。李文浩不能再直视她的眼睛,那是充满诱惑的深渊,恐怕再看下去就难以脱身。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电动车牌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干涸的大地上惊现一道闪电。

周末的夜晚,李文浩照惯例和敏敏在家约会。餐桌上新鲜的蓝色玫瑰插在了透明花瓶里,旁边摆着几道敏敏亲手做的家常菜——白灼基围虾、青菜豆腐羹、莴笋炒胡萝卜。敏敏吃素,虾是专门给李文浩准备的。她坐在他对面,穿着一条天蓝色真丝裙,衬得肌肤胜雪,一边帮他剥虾,一边眉开眼笑地和他讲和闺蜜之间的趣事。期间之菡给他发来好几条视频分享,关于中年人如何保养皮肤。李文浩只看一眼,没有点开。可是敏敏捕捉到了什么,问他怎么有心事的样子。李文浩说,公司有一些人事调整,他还没考虑清楚。

窗外的天色是灯光和雾霾混合物,呈现混沌的暗红。李文浩躺在松软的大床上,脑子里也是混沌的。夜很静,敏敏洗澡的声音十分清晰。这时一个朋友回李文浩的电话了,告诉他那两个车牌是同一个车主的。李文浩瘫在床上,感到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地了。

敏敏回到床上,扑面而来都是湿漉漉的香气。她扑到李文浩身上亲吻他,和他道别。在她穿衣服的时候,李文浩突然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半?”

“你有没有想过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当然想啊,是你在一开始就说你是不婚主义。怕我缠你吧?看来李总没少被人缠呀。”

“还记得我们遇到那天,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敏敏回头看着他笑:“我说,能不能别找保险公司啊,我可以赔钱的。”

“因为你偷偷开爸爸的车出来玩,不想被他知道。”

“对啊,我爸那个人很古板的。他知道了肯定要训我的。”

“你陪我去修车,请我吃饭,还给我发了好人卡。”

“那你确实是个大好人呀。”敏敏的衣服都穿好了,开始梳头发。

“我们吃了几顿饭,看了一次电影。然后,你说你要回学校去了。”

“嗯,那时候我要参加毕业答辩了。”

“虽然你回学校了,但我们每天都在联系。你分享各种有趣的东西给我,也发掘了很多我们共同的兴趣点。隔了一个月再见面,我们就在一起了。”

敏敏俯身下来盯着李文浩,笑容明媚:“怎么今天开始怀旧了?”

“我在想,你和我在一起能图什么呢?你年轻漂亮,又不缺钱。要说身体素质,我肯定比不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你有那么多选项,为什么偏偏是我?”

“那你也一样啊,明明有那么多选项,为什么偏偏是我?”敏敏捧着李文浩的脸亲了又亲,“因为命中注定呀。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李文浩紧紧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里深嗅,独属于她的香气沁入了他的肺腑,将他牢牢控住。那一刻他发觉汹涌的恨意根本无处倾泻,如此迷人的、馥郁的、鲜活的敏敏,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愿意为他奉献一切的敏敏。

在之菡出国之前,李文浩约她在咖啡厅见面。下车时,他对着后视镜照了一下,发现自己面色憔悴。之菡见到他都愣了一下,问他是不是熬夜了或者生病了。李文浩直勾勾看之菡的眼睛,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他端起水杯喝了很多水才冷静下来。

“我不是来约会的,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你真的在国外念书吗?你开的车是谁的?你是随机选中了我吗?”

之菡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一时语塞,可能怕开口会暴露什么,干脆抿着嘴不吱声,眼眶里慢慢地蓄起了泪。

“我已经查到那辆车主的名字了,如果不想让我报警,你就说吧,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李文浩耐心地看着之菡,眼神里除了耐心,什么也没有了。

之菡到底是个小姑娘,经不起吓,和盘托出。她在网上花了几万块钱报了一个情商课,她的学历、个人形象、社交账号和聊天话术都有老师指导。朋友圈相册的照片是假的,摆拍加上后期。她先后开的两辆车都是公司借给她的,也含在学费里。

“万一失败了,你这钱不就白花了吗?”

“那就换一个目标,老师会持续跟进直到成功为止。”

“成功的标准是什么?”

之菡忍住眼泪,带着哭腔说:“我知道这样说你可能不信,觉得我就是图钱,当然,我是想要钱,可如果真的能通过这种办法找到一个可靠的男人,我愿意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的呀。”

“这骗来的感情能是真的吗?学历、家境被识破了,怎么收场?”

“老师会帮我想方案,比如说破产了,延毕了之类的,只要人到手了,总有办法的。”

上好的晴天,李文浩浑身汗毛竖立。服务员送咖啡来,李文浩却起身了。之菡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楚楚可怜地仰望着他:“我上了两个月课,第一次实践就遇到了你,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在想,也许途径是错的,可结果是对的呀,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文浩驾驶着大船回家,耳边一直徘徊着这句话——也许途经是错的,可结果是对的呀。他又经过了那个他和敏敏相撞的路口,拐过去就是钱塘江,水天一色,一切都豁然开朗起来。他想起敏敏叫他“captain”的语气,嘴角不由得浮起笑容。他又想起出门时看见餐桌上的花已经蔫了,于是去花店买了一束蓝玫瑰。花束被摆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沁蓝的花瓣在一波又一波的音浪中颤动。他哼了一路歌回到家,将蔫了的花从花瓶里拔出来扔进垃圾桶,接着他才发现透明的玻璃瓶中的水泛着灰蓝。他低头瞥了一眼垃圾桶,蹲下去观察被扔掉的蓝玫瑰,那些花茎的底端呈黑蓝色,散发着腐坏的臭味。

责任编辑: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