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阳光像一柄剑一样斜砍在被子上,又横劈过我的眼睛,我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等妈妈的人

作者/张紫晨

 

人到一定年纪,反而容易受困于童年记忆之中,时间的陷阱,往往由对昔日的缅怀构建。


今天是周五,我不用去上学,我的妈妈已经跟老师请过了假,我们要去参加我舅舅的婚礼。

我的舅妈是人民医院的医生,长得很漂亮,牙齿洁白,头发乌黑,鼻梁高挺,讲话很温柔。我喜欢她,因为她的口袋里总是有进口巧克力,我只要喊一声舅妈,她就会笑眯眯地蹲下来,送给我一块巧克力。笑起来时,她的眼睛像月牙一样。

我是被透过窗帘照进来的一缕阳光给唤醒的,那道阳光像一柄剑一样斜砍在被子上,又横劈过我的眼睛,我一下子就醒过来了。我从床上坐起来,床头柜上立着一只小闹钟,圆形的,带两只耳朵,时间已过八点半,我的心中咯噔一下,睡过头了!我应该在早晨五点钟起床,然后跟我的爸爸妈妈一起去我的外婆家接亲,舅舅说如果我早一点去,就可以带着我坐高级轿车,去接我的舅妈,然后还可以跟我的舅妈讨一个大红包,不止这样,还有大把大把的阿尔卑斯、金丝猴、喔喔奶糖可以吃。我不是一个爱睡懒觉的人,可是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我却睡过头了。我很生气,因为我的爸爸妈妈没有叫我起床,他们一定是把我忘了!

我坐在床上,越想越觉得委屈,捏起拳头砸着被子,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妈的名字,何巧梅,你不要你的娃了。何巧梅,我要给你告诉你妈,你自己去接新娘子,不叫我起床。念叨了几遍,发现解决不了问题,眼下重要的是赶紧起床,然后出门叫一辆三轮车,把我送到我的外婆家。我记得地址,迎宾路三十七号。也许我还能赶上接亲的尾巴。何巧梅,你等着吧。

我一把掀开被子,其实没有用多大力气,比我想象中要轻,我从床上起来,又看了一眼闹钟,准备找我的衣服,可是我不知道我的衣服在哪里,它们应该在房间里的那把木头椅子上,椅子是朱红色的,椅面上刻着李雪,那是我的名字,是我用美工刀刻上去的,代表着这把椅子只有我能使用。但是我没有看到那把椅子,它就放在我的床跟我的爸爸妈妈的床中间,现在,这把椅子不在了,等一等,我爸爸妈妈的床也不见了,我的床旁边不是另一张床,而是一面大橱柜。

再等一等,我的床边没有床头柜,也没有闹钟,我突然发现,这里好像不是我家的房间,我家的房间没有这么小,这里简直像一个笼子,除了一张床跟一面橱柜外,几乎再放不下其他东西,而我家的房间足足可以放两张床,还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台熊猫电视机,电视机盖着一块红布,从房间的一头到另一头是一排长柜,中间掏出两个小壁橱,有一扇拉门,壁橱里放着零食。这一切都跟眼前的房间全然不同。我犯了迷糊,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身上穿着一件丑陋的袍子一样的衣服,空空荡荡的,动一下就灌进一阵风,这不是我的衣服,我想出去看一看,这是怎么了,我赤脚下床,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我低头去看,脚下是一层木地板,而非我家铺的那块绿色地毯。床边有一双大人穿的粉红色拖鞋,应该是为我准备的,可是对我来说,尺码太大了,我还是一个孩子。我的脚套进拖鞋,笨拙地向前走,所幸这双拖鞋只是看起来大而已,穿在脚上倒是意外的合脚。我拉开房门,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外看,只看到了一个宽敞干净的大客厅。客厅里摆着一个绿色的大沙发,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头顶一盏巨大的挂满装饰物的吊灯,墙上镶嵌着几幅油画。我更加确定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没有这样干净整洁,也没有这样气派,我家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方方正正的木头桌子,又重又旧。客厅里没有吊灯,只有一根被熏黑的日光灯管,客厅连接着厨房,中间用一道移门隔开。厨房里有一台绿色的冰箱,屋子终年被一股气味包裹着,这股气味取决于今天厨房里做什么菜,假如做的是洋葱炒鸡蛋,那屋里就是洋葱的味道,假若是芹菜炒香干,那家里就是芹菜的味道。我喜欢闻各种各样的菜的味道,我也喜欢坐在桌子前等着饭菜端上来,看着我的爸爸撬开一瓶啤酒畅饮。

我的家里从来没有这样亮堂过。即便开着日光灯,即便外面阳光明媚,家里始终是暗沉沉的,我的爸爸说那是因为窗户上长满了爬山虎,把外面的光线都给挡住了。我吞咽了一口唾沫,驻足在眼前气派的客厅里,用眼睛扫过这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件都值得我暗暗惊叹,即便是电影电视里那些时髦的、阔气的人们居住的地方也未必比得上这里。比如我从来没有在电影里见过这样的电视机——大大的,薄薄的,像一面镜子一般,挂在墙上,如果不是因为它的下面写着Panasonic,我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一台电视机,我舅舅家的电视机就是这个牌子,所以我才能认识。除了电视机之外,还有许多的新奇玩意儿,我难以形容,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哪怕是在电视里,这些东西都从来没有出现过。

短暂的震撼和惊诧过后,我开始思考起那个要命的问题,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尝试着呼喊,我呼喊何巧梅,呼喊我的爸爸徐元新,可是没有人搭理我,我明白过来了,这个家里这会儿没有人。我壮着胆子走过客厅,走到了餐厅,如果我猜得不错,这里应该是餐厅,天呐,他们家居然还有餐厅!餐厅里摆放着一张石板面的餐桌,餐桌上有两只盘子,其中一只盘子里还有一点点吃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两只空杯子,杯壁还挂着一点白渍,应该是牛奶或者豆浆一类,还有一堆鸡蛋壳,我想这家的主人们应该刚刚出门不久,是两个人,可是他们到底是谁呢?

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我从餐厅穿过,走到了一个门还敞开着的房间前,站在门外朝里看,房间里有一张大床,床的一边摆着梳妆柜,另一侧摆着床头柜,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我踮起脚尖溜进房间里,蹲在那张照片前端详着,照片里是一对男女,大概跟我的爸爸妈妈一样大,又或者比他们稍稍大一些,女人有一头栗子色的短发,男人戴着一副眼镜,女人的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两人都在笑着,他们身边还有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小狗,小狗趴在草地上对着镜头吐舌头。

他们是一对夫妻,也是这个家的主人,我得到了一个答案,可是还有更加重要的问题,我为什么会在这对夫妻的家里?我明明睡在自己的床上,等待着我的妈妈何巧梅把我唤醒,然后去我的舅舅家接新娘子,可是一觉醒来,我就忽然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我站起来,腰有一点疼,大概是睡的床太软了,我的爸爸妈妈睡的席梦思很软,我的妈妈就经常抱怨,她又腰疼了,睡软床就是会腰疼。

我从房间走出来,走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那是一张柔软的皮沙发,比我家里硬邦邦的木头沙发舒服多了。我开始回忆,想要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今天是我舅舅结婚的日子,我拍了拍脑袋瓜子,像拍打飘雪花的电视机一样,试图让它重新工作,可是我还是只能想起来今天是我舅舅结婚的日子,我要去接亲,然后晚上还要当花童,把一束鲜花送给我的舅妈,为了这个重要的时刻,我的妈妈还带我去商业大厦买了一件镶嵌着珍珠的小裙子,就是我刚刚没有找到的那件。

我沮丧地瘪着嘴巴,我的肚子也饿了,可是这里没有东西吃,我扫了一眼餐桌上剩下的那一点点吃的,像一块蛋糕,可是没有奶油,我跑过去,抓起来咬了一口,是蛋糕的味道,但是比我吃过的蛋糕要更加地细腻松软,这一定是一块高级蛋糕。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一点点剩下的蛋糕吃掉,托着腮帮子,脑子里不断浮现出我妈妈何巧梅的那张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鼻尖上有一颗大黑痣,我说,妈妈,你的大黑痣真难看。她说,嘿,你懂什么?这是我的标记,我要是走丢了,大家就可以凭着这颗黑痣找到我。我说,那我为什么没有呢?我的妈妈说,嘿嘿,因为你是我们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我说,你瞎说。我的妈妈说,我可没有瞎说,你以后千万不能一个人出门,或许就会被你亲生父母给抱回去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恐惧起来,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不是关于我的身世,我知道,我是我爸妈的孩子,我在想,也许我是被人给拐走了。就在夜里,趁着大家都已经睡着,那个可恶的人贩子就悄悄潜入了我的房间,将我拐了出来,这个房间的主人大概正是我的买家。我瘫坐在沙发上,绝望地捋着整个过程,这是一对看起来甚至于比我的爸妈还要大一些的夫妻,他们住在一栋豪华的房子里,可是他们却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们渴望拥有一个孩子,于是就想到了从人贩子手里买一个,而人贩子就物色到了我。事情就是这样的,这个可恶的人贩子,或许是怕我中途忽然醒来,一定给我下了迷药,迷药伤了我的脑子,所以我才会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我浑身冰凉,想着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一早就发现我不见了,他们一定在到处找我,他们找不到我,一定很伤心,就像我此刻一样,无比地伤心。可是我不能就这样干伤心,我要想办法逃出去,我还要去参加舅舅的婚礼,还要给我的舅妈送花!

趁着家里没有人,我开始寻找起了自救的办法。我先是摸遍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房间,想要找到电话机,只要找到电话,我就可以给我的妈妈报个信。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在什么地方,但是我得让我的妈妈先知道,我还活着,然后我就趁家里没有跑出去,只要能跑出去,我就一定可以找到回家的办法。

可是我寻遍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电话机,我不敢想象,这样富丽的家中居然连一台电话机都没有。他们要怎么跟别人联络呢?我懒得思考这些,既然没有电话,那我就只能先跑出去再说了。我趿拉着拖鞋朝大门的方向跑,跑到门边,地上有两双大人的拖鞋和一双大人的运动鞋,我的那双小皮鞋不在,他们把我的衣服跟我的鞋都藏起来了,也许他们觉得我变成了他们的小孩,就不该再穿以前的衣服了,我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声,心想,我才不是你们的小孩,现在,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妈妈,我要去参加我舅舅的婚礼了!

我去拉门把手,这时候,一股向内的力量推开了屋门,也推开了我,我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门已经打开了,门外站着照片中的那对夫妻,他们比我的想象中的要矮很多,我都不需要过分地仰望他们,他们瞪圆了眼睛看着我,我也这样呆呆地看着他们,天呐,他们回来了!我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我逃不掉了。

女人的手里提着菜,男人还没有来得及将钥匙收回口袋里,我害怕地向后挪着步子,他们愣神了几秒钟,然后踏进房里,一步步向我逼近,我继续向后退,向后退,脚下一个不稳,趔趄着向后仰去,女人惊呼一声,丢掉手里的菜,一个大步冲过来,扶住了我,我没有跌下去,我想,这个女人倒是不算太坏,可我并不是她的孩子,就算她会对我好,我也不能留在这儿,我要回家。于是我抱着她的胳膊,哀求地说道,阿姨,我要回家,你让我回家吧,求你了。

女人的神情有些落寞,或许她知道,我终究不是她的孩子。可是她却不愿意放我离开,她说,乖,不闹了,我们坐下来看会儿电视吧。

我拨浪鼓似的摇头,她抱着我的身子,我在她的怀里挣扎。她的拥抱没有太大的力量,我挣脱两下就钻了出来,我已顾不得许多,朝着门口冲去。可是紧接着,那个男人的身躯就拦在了我的面前,我一头撞上了男人的胸口,男人踉跄着后撤两步,龇牙咧嘴地看着我,目光中有怨气。那人从后面架住我的胳膊,我蹬踏着双腿,拖鞋被我蹬掉了,男人上前来抱住了我的腿,我一边像网中的鱼一样扭动着身子,一边恳求着他们放了我,可是他们却不为所动,我被他们架到了沙发上,男人转身去捡掉落在地上的菜,女人蹲在我的面前,替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她很温柔,如果我不是被他们拐过来的小孩,那么我一定会喜欢她的。

不要闹了好不好?我们来看电视吧。她柔声对我说。

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掉的,所以我就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边,口中尝到了一股咸咸的味道,女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我的眼泪。纸巾很香,像栀子花的味道,很好闻,可我还是在哭,越哭越伤心,终于变成了一抽一抽地呜咽。女人不厌其烦地帮我擦拭眼泪,最终,我连呜咽的力气也没了,泪水也再也挤不出来,女人看着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电视机打开了,女人调到了戏曲频道。我想,她虽然看起来很温柔,但是她内心里压根儿就不会在乎我的感受,哪有小孩子爱看戏曲的呢?她只是为了弥补自己没有小孩的遗憾罢了。电视里叮叮当当,咿咿呀呀,我一点也看不进去,我只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溜走。

女人说,你就坐在这里看电视吧,我去做午饭了,咱们今天中午吃红烧鱼、排骨汤、青椒土豆丝。说完对我笑了笑。

我的目光紧随着她的身影一直到厨房中,她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同样的,我也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我提着的心放下了一点,可是不等我喘口气,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就走了过来,他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像是监视我一样,牢牢地盯着我看,我慌张地低下头去,心里暗想,也是了,他们怎么可能让我离开他们的视线呢?我是他们好不容易买来的小孩,可不会让我轻易溜走的。

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响起做饭的声音,不一会儿,饭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我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我故意在沙发上制造一些细碎的动静,以防被那个男人听到我肚子叫的窘迫。

直到午饭做好以前,我都被那个男人严密地监视着。他不跟我说话,我也不敢祈求他放了我,我想至少那个女人看起来要更好说话一些,我应该指望她能够突发善心。我瑟缩在沙发上,幻想着舅舅的婚礼,幻想着外婆家热闹的场景,我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暂时把找寻我这件事放在了脑后呢?我立刻否定了这个答案,不会的,我的爸爸妈妈此时一定还在焦急地寻找着我。如果他们始终都找不到我,会不会报警呢?对,他们一定会报警的,对,如果我有机会跑出去,我打的第一个电话应该给警察。电视里是这样演的,只要我们通话超过一分钟,警察就能找到我的位置。

我在心里这样盘算着,男人忽然站了起来,动作迅猛,吓得我浑身抽了一下,以为他听到我的心声,但是只是说,吃饭了。

我的肚子确实已经饿扁了,原本我想要绝食以示抗议,饭菜端上桌后我就改变了主意,我要吃饭,我不要这种抗议,我要吃饱了,这样才有力气逃跑!于是我飞快地扒掉一碗饭,肚子还没有饱,我还要再吃一碗,于是我说,我还要再添一碗。

这对夫妻讶异地望着我,似乎被我的饭量吓到了,女人指了指厨房,说,饭还多着呢。

我走进厨房,站在电饭锅前,手里捧着饭碗,饭碗里还粘着几粒米饭。我伸出手指头,一粒一粒地将饭粒抠出来,送进嘴巴里,慢慢地咀嚼着,米粒被我嚼碎,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又看了看眼前的电饭锅、灶具,挠了挠头,将饭碗扔进了洗碗池里。我打开水龙头,没有洗碗,只是让水这样哗啦啦淌着。我把水池的圆塞塞上,水池里的水开始汇集起来,越聚越多,饭碗飘了起来。我还想让水再升高一点,但是忽然出现的一双手关掉了水龙头,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我回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今天是周五,我的舅舅要在今天结婚,我是他们的花童,要为我的舅妈送上鲜花。为此我的妈妈去商业大厦给我买了一件亮闪闪的白裙子,还有一双小皮鞋,我喜欢我的舅妈,她是人民医院的医生。

我听到有人在讲话,有男人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声音,他们在争执什么,我被他们的争执吵醒了。我想找到我的裙子,可是没有找到,房间里那把用来放衣服的椅子不见了,我的爸爸妈妈的床也不见了。这里不是我家的房间,我家的房间没有这样大的窗户,也没有这么别致的衣柜,更不如这里崭新。

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房门我也能够听到。我听到女人的声音在说,你答应过我不会有任何意见的。

男人的声音说,我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女人的声音说,什么狗屁严重性?你就是害怕了,你怕麻烦。

男人说,我们把她送走吧,我答应你,如果你想见她,我们就去见她。

不行!女人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把她送走的。

外面寂静了几秒钟,然后男人说,好吧,那我走,你们俩过去吧,在你心里,她比我重要。

女人没有说话,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砰的一声,像锤子砸在心脏上,吓得我不敢喘气。过了很久,房间外面没有一点动静,我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女人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她看起来跟我的妈妈差不多大,或者比我的妈妈还要大一些,也比我的妈妈要更加时髦。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说,阿姨,你是谁?我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我,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身子微微颤抖着。我壮着胆子走到她面前,轻轻地叫她,阿姨。

她忽然挪开双手,瞪着眼睛怒视着我,冲着我吼道,不要叫我阿姨!我不是你的阿姨!

我被她吼得浑身猛抖了一下,她仿佛也被自己的怒火给惊到了,不安地望向我。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没有擦,我伸出袖子替她擦掉,她抱着我的手臂,将脸埋在了我的臂弯中。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来,眼泪已经止住了,她对我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她看起来有一点疲惫。

我说,这是哪里?

她说,这是我家。

我说,可是我为什么会在你家呢?

她说,因为我把你带过来了。

我点了点头,可是你为什么要带我来你家呢?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你要回家?她问。

对,我要回家,我的家在通扬南路367号,你可以送我回去吗?我怯怯地问。

她抓着我的手臂问,你为什么要回家呢?

我说,因为今天是我舅舅结婚的日子,我要去参加他的婚礼,我是他们的花童。晚上的时候,我要给我的舅妈送花。本来我应该一大早就去接亲的,我的妈妈会带我去,可是我被你带回家了。所以我的妈妈现在一定很着急,她找不到我了。

她拉我坐下来,坐到她的身边,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露水的那种香味。我的妈妈夏天就会喷花露水,那个味道我熟悉,她的味道比花露水的好闻,一点也不刺鼻,我忍不住挨她近了一点,嗅着她的味道。她说,你的妈妈是谁?

我说,我的妈妈叫何巧梅,你认识她吗?她在农技站门市部上班,你知道那儿吗?就在镇上,门面不大,门市部柜台后面还有一扇小门,小门后面有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有时候,我的妈妈要值班,就会睡在那里,我也睡在那里,我的爸爸也睡在那里,我就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我的妈妈会哄我睡觉,早上的时候,我的爸爸会到门市部隔壁的包子铺买早饭,他们吃油条,我吃包子,吃完早饭之后,我的妈妈就会骑摩托车送我去学校。

女人说,你的妈妈还会骑摩托车吗?

我点点头说,会的,她有一辆小木兰,都是她送我去学校,也是她接我放学。我就在学校门口等她,看到她的小木兰出现,我就会跑过去。

女人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慈祥的表情,宛如她就是我的妈妈,她说,那你喜欢你的妈妈吗?

我思考了一下,说,有时候喜欢,有时候就不喜欢。你不知道,我妈这人有时候挺烦人的,规矩特别多,不许我穿着外衣睡床上,不许我吃辣条,还让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背一首唐诗。

女人噗嗤笑出声来,说,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今天是我舅舅结婚的日子。我跟你说,可热闹了,有八辆婚车呢,第一辆是我爸爸找的,红色的桑塔纳,你见过没?我外婆家布置得跟乐园似的,气球彩带,对了,你吃过阿尔卑斯吗?我舅舅的喜糖都是阿尔卑斯,还有金丝猴,还有喔喔。我们晚上还要去龙涎酒店吃饭,我舅舅还请了专门的司仪,那个司仪可厉害啦,会变魔术,还会表演杂技。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啦,重要的是我要去当花童咧!我要给我的舅妈送花。我的妈妈特意带我去商业大厦买了一件白色的裙子,裙子上面都是小珍珠,亮闪闪的,我在商场穿给我妈妈看,我妈妈说,呀,哪来的小仙女,真是太漂亮了。我妈还给我买了一个粉红色发夹,还有一双小皮鞋。她说,怎么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呢?她还说,你去送花的时候会不会紧张啊?我说,不会。她说,你就嘴硬吧,等到时候说不定就哭着找妈妈了。我说,妈,你别看不起人。那天从商业大厦出来,我可开心了,我妈说,我带你去吃砂锅。我说,好。我就坐在我妈的小木兰后面,搂着我妈的腰,跟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妈说,你看,太阳就要落山了哟。我看天,太阳真的快要落下去了,红红的,像一颗大橘子,我说,妈,我要吃一根炸里脊肉。我妈说,你别把口水滴我衣服上。

女人一直在听我讲,她的一绺头发散了下来,垂到嘴边,她的眼里慢慢又渗出了眼泪。我说,阿姨,你怎么又哭了?

她没有说话。我说,阿姨,你能送我回家吗?或者你跟我一起参加我舅舅的婚礼吧。

她说,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我说,吃完饭你就送我回去吗?

她低下身子,点了点头,说,好,吃完饭你去睡个午觉,然后我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今天是周五,我要去参加我舅舅的婚礼,我的妈妈给我买了一条白色的裙子,还有一双黑色的小皮鞋,我要去当婚礼的花童,给我的舅妈送花。

没有人叫我起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猛地惊醒,寻找我的裙子和皮鞋,但是我没有找到,这里不是我家的房间,那把椅子不见了,我爸爸妈妈的床也不见了,身下这张床也不是我的。我从床上下来,木然地打量着眼前的房间,想要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推开房门,眼前是陌生的房子,宽敞的客厅、洁白的墙面,还有精巧的椅子沙发。

厨房里有一个女人,背对着我,正在做饭。她的背影不像我的妈妈,我没有喊她,她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厨房里飘出香味,奶香混合着油香,她正在掂着一口平底锅。厨房是如此的干净明亮,我就注视着那个忙碌的背影,脑海里努力回想着,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眼前的女人究竟是谁。

这里不是我的家,眼前的女人也不是我的妈妈,这是我思考片刻后唯一能够得到的答案。我开始感到害怕,也许这个女人是一个人贩子,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把我抱了回来。大概是担心我醒来之后吵着闹着要回家,所以她一定给我吃下了什么让人失去记忆的药。我忘记了好多事情,庆幸的是我还记得我的家在哪里,还记得我的妈妈是谁,也记得今天是我舅舅结婚的日子。

厨房里的背影变得邪恶起来,如果我是一个大人,那么我就可以从背后袭击她。然而我只是个孩子,不能确保偷袭可以成功,所以我不能冒险,我要溜走,这会儿是个好机会。得悄悄的,不能弄出动静来,可她万一转过头来,看到了我要逃跑那该怎么办?她会不会杀了我灭口呢?我不敢往这方面想,脚下却变得异常沉重,迈不开步子。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短时间内,她应该不会回头,我一边观察着她,一边轻轻地挪出步子。一步,两步,像个小贼一样,笨拙而谨慎,弓着腰,浑身都紧绷着,如同一只大虾。脖子随着步伐的前进而向后扭转着,终于视线看不到了厨房,距离大门还有一条长长的玄关。我还没有见过这样长的玄关,简直比马拉松还要长,抵达大门之前,我不敢呼吸,我的额头冒出了汗珠。终于,大门离我咫尺之遥了,只要我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门把手。我缓缓地抬起手臂,我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松松垮垮,一点也不合身。我的手摸到了门把手,一点一点向下按,门把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浑身的汗都渗了出来,心猛地提到了嗓子口,害怕那个女人听到了动静,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但是我不敢回头去确认,只好停下手上的动作,保持静止。

也许过了几秒钟,身后并没有什么异样,看来那个女人没有听到声响,我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继续这个艰难的过程。门把手拉到了底,我又一点一点朝外推,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我感受到了外面的风,继续推,门缝更大了一些,这时候,我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狠狠一推,门完全地打开了,顾不得想太多,我飞快地跑了起来,跑出了那个陌生的房子。

我在一个四周都被高楼包围的地方绕着圈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楼,比商业大厦还要高,简直快要插入天空了。我一边跑一边留意着周围,有人跟我擦肩而过,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我,仿佛我是一个怪物一样,我不敢向他们求救。在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圈之后,我终于看到了一扇半人高的铁门,铁门打开着,铁门外面是一条大马路,我想,也许只要跑过那道门,我就算彻底逃出来了。于是我向着铁门跑去,跑到铁门前时,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忽然冒了出来,但他一点也不像警察。他看起来凶巴巴的,我撞到了他,他还骂了我,问我是不是不长眼睛。我说,呸。

跑过了那道铁门,跑到了马路上。马路两边是一排高大的树,我这才敢回头去看,那个女人并没有追上来,攥着的心总算可以稍稍放下来一点。但我不敢停下来,一直沿着马路走着,走了很久,我累坏了,脚下像着火了一样,我想歇一会儿。于是我穿过那排大树,大树后面是一片小小的林子,我钻进林子中,靠着一棵水杉坐下来。

我靠着一棵水杉,可是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片小林子里,这里不是我家附近,也不是我外婆家附近。我今天是要去参加我舅舅的婚礼的,按理来说,这时候,我应该在我的外婆家,跟着我的妈妈一起,等着我的舅舅把我的舅妈接回来,然后跟其他的小朋友一起围在他们身边,跟他们讨要喜糖跟红包。我想,这大概是我的梦,于是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可我并没有因此醒过来,我闭上眼,再睁开眼,眼前还是这片林子。阳光穿过树叶的枝丫照在我的身上,我大声地呼喊起来,妈,何巧梅,你在哪儿呢?快来接我回去呀!

没人回应我,我好像被人忽然丢到了这里一样。我站了起来,抽了抽鼻子,朝林子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喊着我的妈妈,有人路过,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我,我问他们,你们看见我妈了吗?他们不仅没有回答我,反而步子加快了,我想要追上他们,但他们太快了,我追不上。我的喉咙有些干涩,眼眶渐渐湿润起来,我不再追赶他们了,我蹲了下来,眼泪汹涌地流淌出来。

我就这样哭泣着,哭了好一会儿,哭到没有眼泪了,喉咙还是一阵阵地发紧。我蜷缩着,双臂抱着双腿,一声女人的呼喊传入了我的耳朵,我环顾四周,看到了一个左顾右盼,又匆匆小跑的女人,呼喊声就是她发出来的,跟我一样,她也在一遍一遍地喊着,妈,你在哪儿呢?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找妈妈,弄丢了妈妈的人还有许多,那个女人离我近了一些。我看着她,我不认识她,她也看到了我,她停下了脚步,仅仅一刹那,她朝我飞奔过来,她在找她的妈妈。可是她却跑到了我的面前,我们都是在找妈妈的人,我们可以一起找妈妈。

她气喘吁吁地看着我,不等她开口,我便问道,阿姨,你也是在找妈妈吗?

她没有说话,我接着说,我也在找我的妈妈。

她也蹲了下来,低下头去,我看到一滴水珠滴在了地上,一滴又一滴,我还想说什么,她的身子凑了过来,然后抱住了我,她的身上香香的,很好闻,她的脸靠着我的后背,于是我的后背感到了一股湿热,我抬起手,想了想,还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说,阿姨,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舅舅结婚的日子,我的妈妈一定会来接我的,她有一辆小木兰,她会骑着她的小木兰来接我去参加我舅舅的婚礼。阿姨,你不要着急,你的妈妈也一定会找到你的,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等妈妈来接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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