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离婚吧,妈妈。和我一起走。

无韵诗

作者/程惠子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开始心不在焉。啤酒花渐渐泄了,但桌上的男人们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从手机上看到猫在那头睡觉,小小的身形微微起伏,蜷在摄像头前,毛乎乎的肚皮收得很紧。正看得出神,身边一个男人把头凑上前,刮来一阵发酵的酒臭味,这是你养的?她看了男人一眼,心里飞快地盘算对方的称谓。按辈分算,他大概是她的某一个叔伯,加过微信,或许还寒暄过,但具体该叫什么,她实在记不清楚了。

男人勾着脸看,越凑越近,她几乎能数清他鼻子上针扎似的毛孔。下意识中她往旁边挪了挪,但瞬间又担心不妥,于是只好装成伸懒腰的样子。她勉强笑笑说,是的,是我和室友一起养的。

男人的目光落回她的脸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听你爸说,你就为了这么一个畜生,差点不回来过年啊?

她一怔,未曾料想对方竟如此直白,手在桌子下面缓缓攥紧了。看着男人涎脸涎皮的笑容,半天方说出一句,她不是畜生。

不是畜生,那是什么——猫不是就是畜生吗?过去在农村,跑得到处都是,谁稀罕?不知何时,另一边也凑来一张相似的脸,酒精让他们原本就塌落的眼皮更加塌落,挤出老鼠一样的目光,粘在她熄屏的手机上。哪像现在的年轻人,当个宝似的养在家里,比亲爹亲妈都要亲,呵——谁知道怎么想的?那人说完,把头转回去,装作自顾自地喝酒。她手心一用力,屏保亮了,猫的脸和她的脸紧贴在一起,于是左右夹击之下,她竟忽然感到放松了。

父亲坐在她对面,跟一个同样不知怎么称呼的男人把酒言欢,大着舌头,早就喝得五迷三道。她盯着父亲,看到他嘴角松弛的皮肉,忍不住抿了抿自己的嘴角。父亲朝她瞥了一眼,你盯着我做什么?——你看什么看?

祖母和母亲就在这时走了进来,祖母快八十岁,系着围裙,两只手上全是面粉。母亲端上一盘凉拌海蜇,父亲没动筷子,只拿眼扫过去,你看你这海蜇切得,小家子气。

母亲没做声,蓝白套袖上粘着一片芫荽叶子。眼看父亲还要继续絮叨,祖母说,你们少喝点,等下还要吃饺子。

酒气弥散在桌上,没有人理会女人们的话。父亲依然对着端上来的菜指指点点,他旁边那人捏起酒杯,故作豪放地一饮而尽,更旁边的两个,已经开始吆五喝六地划拳。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一片喧闹声中,她终于起身去拿身后的包。母亲看出她面色不虞,慌忙冲她使了一个眼色。母亲的眼色,以及使眼色的方式她是如此熟悉,像一根软针,以羸弱的姿态在她身上轻轻一划,鼓胀的心气于瞬间破口。下意识中她再一次坐了下来,像从前许多类似的时刻一样。

她对他们的恨意停留在一个浅尝辄止的维度上,这是出于她有意的控制,以及顾忌母亲说的所谓颜面。时隔经年她方才察觉,她心中更深的恨意还是指向了自己,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骂出脏话,恨自己没有把啤酒泼在那人的脸上,以及恨自己再一次受制于母亲的眼神。那种委屈的,宽容的,任劳任怨的眼神。她固然憎恶那群男人,但她不得不承认,庞大的恨意最终还是指向了女人。

那是从儿时就开始积蓄的、如丝绒般绵长的怨恨。她极为清楚地记得,父亲在某一次喝醉后,把家中的杯盘碗盏一应砸碎,母亲上前阻拦,父亲一抬手,把她推倒在一地晶莹当中。母亲的衣服被划破,手上尽是血口,她看母亲就用两根手指拎起针线,在眼泪中星星点点地补起衣上的创痕。她九岁,已经知道了离婚是怎么一回事,就用铅笔在信纸上写下“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并以想象填平标题以下的内容。母亲看到她递来的那张纸后,先是一惊,然后把她抱在怀里,然后让眼泪把那张纸打湿。她们相拥着哭了一阵,哭完后那张纸便不知所终。次日她肿着眼睛醒来,发现母亲正在厨房里煮燕麦粥。甜燕麦粥配单面煎蛋,从祖母传到母亲手里,是父亲从儿时起就惯例的早餐。

她如何能不知道,如今她没有像祖母和母亲那样在厨房忙碌,而是和男人们一道坐上这张餐桌,是因为她有这个家里最好的学历,以及她的丈夫有着较为可观的政绩——相较之下,恐怕后者的权重还更大一些。她和男人们一同上桌,是因为她身后的另一个男人,而非她自己。这是羞耻的,亦是现实的。

和丈夫尚未结婚的时候,他们之间曾起过一次争执,争执的起因已经模糊,想来大概也并不重要。她只记得他们对坐在餐桌两边,不知哪一句话舌头绊了牙齿,丈夫发怒,将勺子丢进白瓷盘上,哐啷一声响。她坐在对面,仓皇间很想做出和他同样的动作,甚至更过分一些,比如将盘子推倒,抑或将桌子整个掀翻——然而她发现她完全无法行动,她只能僵坐原地,任由愤怒蛇一样爬上脊背,随后缠紧她的脖颈。愤怒行至咽喉处便停滞下来,她感到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下意识中她吞咽口水,那股怒气也铁石般坠入胸腔。怒气无法冲上她的头颅,无法冲破她的口腔——她仅能并且仅会这么做,软针刺破了她的勇气,将她推入无边无际的沉默。她忽然发现,原来表达愤怒也是需要练习的。

就在结婚前夕,她发现母亲的眼角又有了瘀青,不用说她也能猜到,多半是父亲再一次喝醉,借助酒精,让他的自大与自卑再一次有了合理合法的发泄对象与途径。她二十九岁,事业有成,即将结婚。她同母亲说,离婚吧,妈妈,和我一起走。

母亲先是一惊,随后像二十年前一样,试图将她揽入怀中。但她的身高早已长过了母亲,已然比母亲高出一整颗头。眼泪再也无法滴落在她的头顶,她也不再有心情,和母亲一道抱头痛哭。这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实,母亲的眼泪令她烦躁——是的,是烦躁。曾经的同情、悲痛和失落被看似纯洁的眼泪溶得很淡很淡,恍惚之间,她居然生出骂一句脏话的冲动。

见她无动于衷,母亲又啜泣了几声,窥了她一眼,吸了吸鼻子说,女儿都要结婚了,这个时候离婚,叫人家笑话呢。

那句脏话在她心里骂出了声,从那一刻开始,她决心不再与这里的任何人再有任何瓜葛。男人们肆意妄为,而女人们则以受害者的姿态,做他们的同伙。母亲还在帮她畅想婚礼,以及婚后的种种事宜。你幸福就行,别管我,你幸福,妈妈就知足了。碌碌的絮叨声如灰尘般钻进她的鼻孔,她豁然站起,索性和母亲摊了明牌:丈夫申请了驻外,领完证就走,她决定不随同,亦不会办婚礼。母亲听完愕然,眼泪瞬间无影无踪。你不跟着一起去吗?他一个人在外面怎么办……谁来照顾他?

她哑然失笑,反问母亲说,我也是一个人,你怎么不问问谁照顾我?

母亲嗫嚅,你都这么大了,妈妈对你是放心的……

她想起第一次带丈夫回家时情景,父亲端坐在饭桌那头,作势中又带着几分畏怯的客气,母亲殷勤地布菜添汤,连水果都切成小块。她望着他们三人,嘴里的梨子被嚼到无味,连颗粒都用门牙碾碎了。高学历,体制内,外交官,丈夫的体面让父亲敛起往日的傲慢,有报复性的快感在她的心头一闪而过,又很快遁入虚无;母亲的笑容让她感到陌生,那种带有由衷欣赏的微笑,她此前从未见过。而他们似乎都忘了,她不爱吃梨。

暖气在屋内肆意流窜,男人们喝高了,有几个不堪的已经栽倒在桌前,露出病犬一样的头皮。不是要和这里的人断绝瓜葛吗?为什么又回来了呢?为什么又坐在这里呢?母亲的哀求和眼神总是奏效,而她总是不受控地心软。她发现母亲嘴角下垂的弧度,和父亲一模一样,和祖母也一模一样,基因和血缘作祟,恐怕连她也不能幸免——否则她如何会坐在这里呢?

电视机里的布景一派和谐,所有人都扮作喜气洋洋的姿态,你一句我一句,像母亲为父亲熨过的衬衫,把每一处褶皱的韵脚都烫平了。她又想起母亲刚才的眼神,委屈的,宽容的,任劳任怨的——而这些整齐的定语之前,都应该加一个“扮作”。

钟声敲响的时候,一句新年快乐,可以盖过所有的不堪,为旧岁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一个恰切的韵脚。他们都在等她举杯,等她陪他们一同完成这场表演。手机软件就在这时跳出提示,您的宠物已经苏醒。

她在子夜饺子上桌前跑了出去,把眼泪和咒骂都抛在身后。她裹紧大衣走进夜色里,使劲踩着脚下的碎红纸屑,积雪伴着污泥,在没有鞭炮的黑暗里吱吱作响。她对着手机叫小猫的名字,猫听到后,用鼻子凑近镜头,于千里之外和她隔空相偎。她对着满天的雪粒深深吸气,呼出的白雾在面前散开,像一首小小的、漫漶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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