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母亲说,不能指月亮,会卷耳朵,她不信这套。

你好,卷耳

作者/徐知安

 

叶娟的工作进入了瓶颈期,准确来说,整个传统媒体在十余年内坠入衰败,只是轮到自己进来,落魄的加速度撞得她无力反击。


叶同亮的脸翻成鱼肚色,瘫在潭水边的半旯水泥地上,他的脚挂在水里,起起伏伏的。同行人的摄像机大小都有,长枪大炮的,就那么横插在包里,也不怕磕碰,垒在了远处的空地上。他的周围稀稀拉拉躺了许多人,潜水服捆得肉体僵硬,海水退去,硕大的海货被渔网兜住,退至海滩上,抻开脖子,够着去捉支撑存活的湿气。有的人潜下去太久了,上来后摘下面具,满面勒痕。市里能来的救生员都来了,上下几次后都没了人形,像是台风过境后烂掉的树根,围着自个儿的屁股和腿,漏开两掌那么宽的腥水。

四小时过去,叶同亮怀里的红头盔都被晒干了,上面的Go Pro还没来得及摘。他不敢动,更不敢想里面记录了什么。从事故发生到现在,叶同亮依旧处于眩晕状态。他不明白,同往常一样,这只是一场短视频的录制,怎么就弄到如今这副场面?他的朋友舰哥是谁,是破过吉尼斯纪录的潜水大神,这样的溶洞湖他下去过成百上千个,单就眼前这湖,他就钻过几十次。以前都是旁的潜水爱好者遇难,他被家属央求着下去打捞,如今轮到他沉在了潭底,却无一人能把他带回来。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岸上的人说话都是气音,舰哥的家人刚到池河市里,租了车往山里赶。湖水的背后是片矮山,贵州的山都是如此,突兀地撅起来,到了晚上森森似鬼影。天光渐暗,灰色浅下去,在日晕里洇开。叶同亮生了绝望,到了晚上,尸体打捞的难度愈发大,这就意味着,舰哥还得在水下还要泡上一夜。他喉咙发紧,手机里填满了消息,其中女儿叶娟发得最多,囫囵的,都是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去,母亲的病情有些恶化,让他上点心。叶同亮答不上来,脑子在早上就已经撂进了潭里,他干脆关了机,等到身上的衣服被体温烘到半干,他才有了微弱的实感。周遭的人都走了,有人喊他哥,让他一道儿回去,他没力气应承,就呆坐着,等红月爬上来,老大一张脸。

叶娟收起指着月亮的那只手,她觉着命运不公平,月亮也不公平。幼时母亲说,不能指月亮,会卷耳朵,她不信这套。从小到大,母亲都被别人喊“卷耳”,叶娟和母亲一样,生下来耳朵就和其他人有区别,耳朵前侧都有一只“小耳朵”。幼时只是个小突起,年纪稍长,便会生出较为完整的耳朵来,这是基因突变。那年代,医疗水平一日一个样,周遭人不懂,母亲“卷耳”的名号便传开了。说不介意是假的,谁家姑娘不希望自己的容貌规整呢?彼时家里条件不好,母亲并没有什么条件去将副耳摘除,直到叶娟出生后第三年,母亲攒够了钱,没和她爹商量,带着卷耳去了省里最好的医院,将刚生出的嫩芽连根拔起,叶娟才侥幸躲过了“卷耳”的命运。

如果可以,叶娟一辈子都不会在母亲面前提及这两个字。无奈命运对卷耳女士一向苛刻,叶娟毕业后第七年,五十六岁的母亲开始出现遗忘的征兆,明明前一秒还在吃火锅,和叶娟商量拿一瓶椰汁消火,下一秒竟忘了如何撬开盖子,只是无意识地唤着姑娘的名字,叶娟叶娟地喊。彼时,叶娟并没有想那么多,她在省里的报社当记者,吃完这顿饭还要去搜罗明天的选题 ,并没有什么精力去注意母亲的变化。直到保安追来电话,说母亲在小区的楼下晃荡了一下午找不到入口,叶娟才意识到不对。

“咋搞的,怎么现在才过来?”省医院的医生年纪不大,看上去却要老成得多,圆珠笔按得毕毕剥剥响,那笔尖在病历上画出稀疏的波浪,最终确定了是阿尔兹海默症,“老年痴呆,没啥办法,后面会越来越严重,要做好心理准备。” 叶娟坐在母亲身旁发愣,她不明白,怎么几行看不清字的波浪就给母亲定了性,却又不敢扯着嗓子说话,怕张嘴自己便要哭了,只是无意识重复着:“我妈才五十六啊,大夫,您是不是看错了,您要不再看看呢?老年痴呆症不是老了才得吗?”“这就是大家的误区了,现在什么病不是往年轻人转化啊?就前两天,刚来了个四十七八岁时候犯病的,家里人也不懂,耗了十几年,硬是捱到彻底昏了头了才送过来……你说说,这么看,你家来得还算早的。”

“大夫,如果说,我们去协和,有治愈的可能吗?”叶娟不死心,拽着医生追问。大抵是她的表情实在过于难看,医生的嘴唇挪了半天,最终吐出几个字来:“试试吧,凡事无绝对。”叶娟自己就是玩文字的,春秋笔法应用娴熟,当下便明白了医生的意思。她搀扶着处于混沌中的母亲,从过道的人流中缓缓蹚过去,鞋底约莫是浸满了脏泪,抬不起来,纹路在灰面砖上蹭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叶娟什么都没想,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着母亲的胳膊浮肿得厉害,左手挽着,右手不自觉捏了又捏,叶娟将额头贴上去,喃喃低声唤,妈。

母亲并没有回她,直愣愣地往楼梯尽头的光亮里钻。

叶娟宁愿相信她是不曾听见,或者说,她压根不敢想母亲的病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这条长廊,自西向东不过寥寥几十米,她与母亲却从天青灰走进了昏色。这场景,叶娟总觉着在哪里见过,飘忽微晃,是她躺着的那条木船在垛田里摇,身下是软面的褥子,手边垒满了新鲜采摘的菱角,母亲站在船头,手中船桨一人多长,插在侧边摆着浪,路过自家芋头地,母亲的瓢子能甩开一条清亮的不规则半弧,然后神气地冲她说,菱角晾下,一会回去煮着吃。光是听着,她的舌尖便是面津津的甜。叶娟满腔都是那日光晒透后的老丝瓜瓤,涩意一搓就落灰,若是早些注意……可惜,并没有什么假如。

从北京协和医院到香港的神经外科专家,叶娟同母亲去了许多地方,重复的检查做了不知多少次,却依旧查不到病因。彼时国内的美金刚并不好搞,叶娟只得趁着周末去香港买。她的时间本就颠倒,如今更是将一切能休眠的碎片时间都叠了起来。她不敢停,更停不下来,母亲的病情恶化得过于快了,叶娟毕业七八年攒下的钱,泼在急迫的旱地上,腾的一下,只留个灰末的水印,灼痛从皮肤毛囊里滚过去,分秒都没留下。她气馁极了,“体面”两个字挂在报社白底黑字的牌匾里,看不见,摸不着,只存在于外人掠过大楼时的好奇里,如今却是扼住了她的喉咙,喘不上咽不下,生吊着。

社里明面上说是不大坐班,实际每天高低都得打次卡,新闻或许曾经盛极,起码在她爹叶同亮当调查记者的时代,那是真真切切,实打实辉煌过的。可自打体制改革,她的绩效就没正常过,加上年假本就不多,实在忙碌的时候,父亲叶同亮才会出头,带着母亲去香港输液,七天就得两三万。

 

哪怕是网络时代,现在的选题也并不好找,多数不好讲,好讲的又没得什么价值,价值是什么?叶娟答不上来,领导说是点击率、阅读量和转载,叶娟不大适应,几次实打实线下采访的东西,连轴转写出来,赶不上人家的一通电话拿到的信息多,时效性成了催命符,她写了这么多年的新闻,突然有一刻成了吊车尾,领导指着她鼻子骂,说她不懂新闻,更不懂年轻人要看什么,不会干就转岗,占着茅坑不拉屎。叶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遍遍地磨稿子。报社的工位不大,工作用的电脑都得自己配,这篇稿子递上去审的时候,外面洒了一楼的雪,斜斜过去,密密麻麻的,叶娟接了杯热水,坐在落地窗前发呆。“叶娟,还不走吗?”她的同事走过来拍她,她掐出笑来抬头回了句:“不想带电脑回家了,审完了走,你先回吧,车开慢点,这雪怪大的,结冰了就麻烦了。”一层的灯就这么暗了下来,剩叶娟头顶的那一排,灯管老了,约莫也是被冷天冻得不亮堂。叶娟不想回家,母亲如今握着勺子都不知道往嘴里送了,她有些想逃避,哪怕她知道这是坏的。

 

叶娟的工作进入了瓶颈期,准确来说,整个传统媒体在十余年内坠入衰败,只是轮到自己进来,落魄的加速度撞得她无力反击,陪着一道儿砸下去。

通宵成了家常便饭,工资却依旧是微薄的三千八。叶娟进报社的时候签的合同是六千,不高,但是在这座城市够花了。前几日,那个老臭鼬一样的领导将所有人捉进会议室,进门前没收了手机和电脑,叶娟早早进去,占了个位置。团队的人不少,挤在大会议室里里外外得三圈,她躲在领导身后的第二排,算是视野盲区,只要不同他对上视线,便不会被刁难。臭鼬最近的皮绽开了,估计是去做了光子项目,油亮的,一侧头就泛光。他的胡子绕着脖颈长,一动就刺挠,迸出的唾沫带着酸沤味儿,让人不忍听。叶娟只能祈祷这家伙不抬屁股,最好不要张嘴,实在是臭得厉害。会议室里静极了,臭鼬从裆里掏出烟盒,揪了根烟,盒子甩在桌面上,“啪”一声,烟倒栽葱,在桌面上“笃笃”两声,他环视一圈,转到正后方,因为看不到后头的人,猪脚长的小腿半跪在沙发转椅上够着看,确保所有人都望着他,才生出满意来,拍了拍话筒顶端,扯着破锣嗓说:“最近大家不容易,啊,我们也知道,但是报社也不容易嘛,我也相信大家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仨瓜俩枣来的,没那么肤浅……当然,要是有同志要走,我肯定也不会拦着,外头形势不好,随时随地的裁员,我们这里再艰难,终究也是要给大家交社保的,是吧,你们要珍惜!”

旁边的同事不耐烦地撕指甲边的皮,交换着眼色,大多是笑着,都是“体面”人,心里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儿。但叶娟笑不出来,想到母亲的医药费,她一阵耳鸣。臭鼬的改革朝令夕改,如今开始讲究什么浏览量,嚷嚷着要按照数据来排名,实行末位淘汰制。叶娟回到工位上,耳鸣声捱不过去,她的手臂撑着桌面,缓缓往下沉,紧闭的眼帘被泪水泡散开,外头应该是下起了大雨,武汉的冬天多数时候都是诡异的,雨连着雪,少有见日光的时候。她的工位靠窗,耳畔的簌簌声垒着轰鸣,恍惚间,眼帘成了幕布,上头摇晃着投影,是一部纪录片,语文老师坐在讲桌旁玩手机,她仰头望着视频中打转的女人,那句话循环着在耳边减弱,“能积极地参与国家的政策,看到弱者知道同情,看到邪恶知道愤怒,我认为他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公民。”‌ ‌叶娟笑着笑着,眼泪从缝隙里钻出来,径直往下落。

她果然吊了车尾。很长一段时间内,叶娟陷入了极大的自我怀疑,同事们的笑约莫是真切的,带着轻松和畅意,再简单的选题都能在短时间内阅读量超越她。贯彻了多年的写作方法论一夕之间变成了被鞭笞的对象,臭鼬如今最爱在她桌边晃荡,也不说话,偶尔嗤笑摇头,端着茶杯晃过去,留下一立方的味儿。叶娟混乱了,她的桌面上还放着工作第二年就获得的新闻奖,如今被她倒扣塞进了夹层的柜子里。

叶娟不止一次想同叶同亮表示,她想离职,但都被叶同亮骂了回去。矛盾爆发最激烈的一次,叶同亮的酒瓶子甩在了墙壁上,噼里啪啦溅碎了客厅里的花瓶和电视,叶娟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能有如此弹跳力,他嘶吼着,扯着嗓子辱骂叶娟的不知好歹:“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进报社进不去?你爹我在报社待了三十多年,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就你矫情?”叶娟同他说不明白,只能一遍遍提降薪。“降就降呗,能死人吗?叶娟,我就问你,能饿死你?三千多不是钱,口气倒是大,你现在到哪去能找个同这一样的铁饭碗?你妈治病的钱我来想办法,再提辞职,老子打断你的腿!”

“你想办法?你能想啥办法,一个月那点子工资,全被你拿出去散了,人家给你的车马费,您面子值钱,您不要,见着可怜的还东给点西送送,我妈说过你啥吗?”叶娟反手同她爹推搡起来,她不想扯起嗓子骂,不体面,她妈体面了一辈子,若不是得了这破病,到老都是个干净人,可是这些年垒的堤坝歪歪斜斜的,全是残破蜂窝状的细孔,委屈的水漫上来,她被淹透了,头顶距离水面有海沟那么深。“现在倒是有脸跑到我这儿来逞能了,你兜里掏出来几个钱?我长这么大是你养出来的吗?那是我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

“叶同亮,这世上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这工作我一定会辞,打从一开始我就对记者这行没兴趣,现在钱没有,连请个假都得追着领导屁股后头求爷爷告奶奶的,你这么能耐,我也没见你混到个社长啊!”

叶同亮说不出话,只是嗬嗬着,气越喘越粗,他死盯着叶娟,最终也没能照着姑娘愤愤的脸甩下去,塑料拖鞋被不规则釉绿碎片拱出山峦的起伏,推着叶同亮往外去,门哐哐作响,屋里静下来,再没人吭声。

叶娟又捱了两个月,连续的吊车尾让她在臭鼬那留了名,辱骂声从十三楼跳下去,在地面弹起来,扩的一栋楼都知道有个叫叶娟的,总被拎进办公室教训。行业不景气,工作不好找,她年纪尴尬,简历丢出去,大多石沉大海。她的话愈发少了,邻桌的女孩几次想同她说话,望见她郁郁模样,话头刚开,话尾就散了。

凌晨下班回家,叶娟开门的瞬间便被屎尿的味道打了鼻腔,母亲倒在地毯上,身下洇开了一片焦黄色,正是午后阳光扫过的位置,晒了一遭,味道彻底炸开。她崩溃到边给母亲洗澡擦身,边号啕大哭,母亲有一瞬间意识回笼,她的手湿答答的,摸着叶娟的耳朵喊了声,不哭。叶娟蹲在花洒下面,浑身湿透,眼里进了许多水,武汉的水质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此刻却是刺挠地往细缝里钻,嗫嚅着,不可置信地试探:“妈?”地砖是冷的,热水激起来,蒸了老大一团的甜雾,母亲最爱茉莉香,隔着模糊不清的昏光,这次她听得明晰了些,母亲说,不哭。

翌日,叶娟到得晚了些,同事们基本都在外头跑,说是采访,多数时候也就是找个咖啡馆,搪塞过去,也算是忙了一天。她拾掇了一早上的心情,到了单位才发现,电脑下面压了一张纸。上头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左手写的,笔画颤抖着往下跑:“姐,你去闲鱼找买流量的号,很多人都这么干 ,不是你稿子写不好。”

叶娟小心地将纸折叠撕碎,塞进了包的夹层里。侧兜装着她买来哄母亲吃药的糖果,她给每张桌子上放了一颗。

“姐,你看网文吗?现在都说那玩意儿可赚钱了,看着上头不说,点赞多了,稿费也多,我朋友在上头写,说中部作者一个月能拿到十几万呢!一篇!”同事点开app,按照榜单随便点开一个导语就给叶娟看,压着声音,一副生怕别人听到的模样,哪怕周遭压根没人,“真不骗你,我昨晚看了一晚上,早上三点多才睡着的,那个‘追妻火葬场’看得老得劲儿了,你文笔那么好,试试呗,总比守着死工资强。”

叶娟心动了,手指贴着屏幕,腰便再没有直起来。她并没有和旁人说家里的情况,这几年的腰直得太久了,陡然要她折下去,实在为难,便是臭鼬再为难她,叶娟都没说过一句不是,但她妈的病情依旧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一件事。伤疤揭开,在武汉这样潮湿的地界儿,是会生脓的,偏生叶娟的伤口压根就没愈合,血剌剌的,在她的吊垂的眼睑上、下垂的嘴角里、沉郁缓慢的叹气中,烂成了江滩边被有人推翻拍照的芦苇荡,泥泞无鱼。

等到叶娟清醒过来,已是半夜,她不得不承认,这短篇能火起来,自有它的道理,冗余的描述被笔尖的剔骨刀切开,露出里头最真实的骨架来,爱有之,恨有之,她竟生了许多畅快。叶娟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情绪波动了,痛苦好像只是一秒钟的事情,就像在得知母亲病情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惴惴,四肢酸软僵硬,麻木的肿胀感从心脏蔓延开,顶到头顶,但也只是走到廊道尽头的时间,她便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开始寻找减缓母亲病情的方法。桌上的热茶渐冷,表面浮了一层劣质咖啡的浮沫,乳脂油亮,她一口气咽了个干净。她站在水槽边洗杯子,手掏进去,摸一圈,转出来,蓦地想起昨晚母亲的表情,她却已然没有多少难过了。

叶娟缺钱,这条路不失为一个法子,可惜隔行如隔山,她观摩了许久旁人的文章,却总是不得要领,导语一百字,峰回路转,总要抓住人的情绪,情节不得婉转,总要大刀阔斧的痛苦来冲击读者,后台的签约一直被拒,她焦虑地在社交平台上寻找相关的帖子和热点问题,时间填充进去,半点字儿没赚上。热点变得太快,叶娟突然觉得臭鼬有些话骂得对,她的确不知道年轻人的脑子里在想些啥,当网站里的文章演变成掏心挖肺,一胎生九十九个儿子的时候,叶娟知道,这笔钱她是赚不上了。

她注销了软件里的笔名,买的会员停滞在了本月的二十七号,她并不准备续费,包月要二十五块钱,够她四五顿的热干面。

 

连着几日,叶娟下班回家都没见到叶同亮,打电话不接,偶尔回复也是寥寥几句。

叶娟觉着不对,问了老叶的几个前同事,都说不晓得。凌晨一点四十六,母亲在里屋睡着了,鼾声绵绵,像是水沼里的泥鳅,咕嘟着冒泡,泥面的顶端鼓起一个气口,闷响着沉下去。叶娟陷在沙发里发呆,她的活儿还没干完,WPS里的新闻稿写了不到三分之二,但她写不下去了,屏幕的白光从下巴往上泛,她觉得有些冷。

母亲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总是催着赶着她找对象,但叶娟不为所动,倒也不是厌男,记者最常与人打交道,人性在镜头前,多数时候喜欢隐藏,但随着问题的深入,没过多久就会不自觉扯下半张皮,她只是觉得,很没意思。父亲叶同亮算是个完人,当然,仅限事业上。打从进报社的那一刻起,“记者”两个字就扣在了叶同亮不怎么呲毛的脸上,他早期干财经,后来又去干调查记者,那是新闻最体面的年代,大多数时候,他几个月几个月的不归家,母亲追过去,他总是有许多新闻要写,许多事儿要做。最长的一次,叶同亮跑到山西的煤矿里当矿工,一去就是一年多,消息彻底断绝,母亲不知道他究竟落到了哪家矿里,沿着大同一路去了长治,又晃上去,从晋城摸到了吕梁,都没找到他,许多人以为他死了,报社领导甚至都上门慰问了许多回,她们说不出节哀的话,便陪着母亲坐在床脚的架子上一道儿哭。叶娟哭不出来,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等外头的雨停。后墙上原本挂着叶同亮和母亲的婚纱照,如今罩了个白布,半透明,远远望上去像一张森森的哭脸。

叶同亮回来了,带着一堆写在报纸上、笔记里的糟煤色资料,他被酱色腌透了,通身上下,除了眼球、牙齿,手心脚心有些白底儿,其他便是用搓澡巾抠个百八十回,滚到下水道口的泥都是釉黑的。母亲攥着他的衣领号啕,叶同亮跪在门槛上,笑得像个傻子,门里门外站满了人,都是报社家属院的熟人,张张都是狂喜的神态。中间的,一个哭丧,一个狂笑。叶娟被他们唤着名字,却又动弹不得,她不由想到年节时,外婆为了逗弄她,用老式剪刀裁纸人,簌簌的,细碎的红色落下去,僵笑就起来了,嘴角的弧度都一样。

叶同亮爽快了一辈子,他拿的新闻奖被安放在书房的老式玻璃柜里,时不时就得拿出来翻阅一番,那是他最体面的时刻,总有老师会过来“喝茶”,聊的是国家大事,谈的是民生百态,说到尽兴时总要拍几下红桌,露出双方才明白的那股子“心有灵犀”来,然后嚷嚷着,唤母亲下楼捞一锅卤菜来,今日又是一顿下酒。

叶娟选择记者这个行当,不排除有叶同亮的推波助澜,她厌倦父亲不食人间烟火的一生,却又因着他为自己活的那股子肆意实在诱人,鬼使神差地勾选了志愿。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湖北的雨从宜昌爬了两场过去,三峡大坝连着泄洪了好几天。在恼人的闷热中,叶娟躺在细密密的凉席上,把窗帘自左向右地扯开,支着下巴,听淫雨斜在石棉瓦屋檐上的毕毕剥剥声。彼时,无论是叶同亮还是叶娟,都在传统媒体的热火中祈盼个人声音的释放。

纸媒的消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或许南太平洋里的那头鲸鱼在绕过洋流后发出一声鸣啼,内陆的一家报刊便会停摆,从此残存在电子模块里。巨型邮轮在海峡里寻找靠岸的码头,残存的意识,是时代断断续续填充的燃料,何时断绝,没人答得上来,但叶娟知道,可能几年,十几年,若是她不从邮轮上跳下海去,在最后一刻,她也一定会和这条船一起歪下去,在冰冷的命运里不受控地起伏。

叶娟依旧联系不上叶同亮。

母亲的喘息声变了,她晓得,母亲大概是醒了。最近几个月,母亲的觉愈发轻,许多时候起夜也不是为上厕所,更多就是无意识地呆坐着,叶娟唤她,大多数时候她是听不见的。叶娟总得上班,可母亲又需要人照顾,她哄着母亲往床上躺,有那么一瞬间,她对叶同亮生了许多埋怨,若还是年轻时,他尚且有工作这张帘子来遮丑,可如今年逾五十,早就算是半退休的状态,美金刚只能延缓母亲的病情,并不能改善,时刻需要旁边有人陪着,他却还能毫无顾忌地将母亲撂在家中,同过去的几十年一样,毫无愧疚之心。叶娟的两部手机换着号给叶同亮打电话,依旧是打不通,只能在微信留了冗长的一段话,最后的最后,她的指肚在屏幕上摩擦得发烫,敲击声大得在狭小房间中回弹,笃笃响。“我不晓得你在搞些什么子名堂,妈身边离不了人,你不出工不出力,就别回来了,一辈子指望不上你,我明天就去提离职,妈的病也不用你管了,我就当没你这个爹!”

“叶同亮,你可真是,太有本事了。”

叶娟并不是在要挟她爹,母亲身边离不了人,她的工资已经降无可降,臭鼬却在东湖边买了套别墅,他没有遮掩,拿到房产证的第二天就同主任聊开了,得意地邀请人家去家里做客。报社这样的地方是藏不开秘密的,没几分钟,所有人都听说了大好消息,叶娟的微信群炸开了锅,她默默点开两个,随后将所有的群拉了屏蔽,转头在拼多多上买了几袋成人尿不湿。

叶娟并不是报社里第一个离开的。人总要为了生计活,追妻火葬场的网文风刮过去,短剧又起来,可惜叶娟对导演和演员行当一窍不通,又见喜马拉雅和小宇宙的播客有些趣味,拉着之前离职的同事一道研究了许久,最终决定做一个离职记者的专属频道《你好,卷耳》,不讲民生百态,国际局势更是一点不沾,只讲述一位女性普通又倔强的一生。

“妈,我做了个节目,名字不好听,你要是没糊涂,现在肯定得蹿起来打我,你猜叫啥?”叶娟打湿毛巾,拧干,手心是热腾腾的潮热,一点点在母亲身上蹭抹,她有许多话想同母亲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最终沉了一声叹,话到牙缝里,还没出来,眼泪倒是先落了:“你好,卷耳……你好。”她抬起手背,把垂下来的鼻涕抹开,吐出了最后两个字,“妈妈。”

 

叶娟写不好抓心挠肝的追妻火葬场,却能在三天里写完“卷耳女士”的前半生,她本以为自己对母亲存在着诸多缺漏,等到屏幕亮起的瞬间,脑海里往前淌的,却是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这着实是一种诡异的体验,母亲躺在她旁边,她却要在声音的录制里怀念母亲。

节目的第一程是石嘴山,那是母亲的故乡,矿城,经典的黄土高坡,不比武汉,风吹过街道时总是满嘴的沙子,便是如今绿化好起来了,平日里也是暗黄的簌簌,手往空气中伸,一搓四肢百骸的痒挠。太爷爷是苏北人,动乱年间往北跑,一路到了宁夏,路上诸多搓磨,叶娟并不知晓,隔了两辈子,人的命运被踹进了枸杞树和枣树的根系中,果子是甜的就成了,谁会在意地步苦不苦呢?叶娟只知道,母亲最爱的就是巷子对面的羊杂碎,到了冬日,羊油辣子的香味挤开烧炉的呛痛,骑在沙子的尾部,鬼鬼祟祟地钻进堂屋来,总是勾得她睡不着。

叶娟在衣领上别好麦,沿着街道往外走:“哈喽哈喽,各位听众朋友们,欢迎来到《你好,卷耳》,我是叶娟。”

“我是郑浩。”搭档在一旁搭腔。

“今天,我们录音的位置不一般啊,大家能感受到吗,我现在背着风口,可能会有杂音,希望大家不会介意。”耳机里,簌簌的沙声吞掉了最后几个字。

“是啊,入了秋,西北的风沙就起来了,年年都是如此,今年也一样。哎,叶娟,怎的想到今天带我来大西北呢?是要请我吃羊肉吗?”

“羊肉肯定是要吃的,好的,不卖关子了,我们现在在宁夏石嘴山市,这是一座紧挨着贺兰山的小城,曾经以煤矿出名,是不逊于太原的矿城,如今煤炭枯竭,矿地衰落,年轻人举家搬迁,城市就安静了很多,马路宽阔,是银川的两倍有余。如今,石嘴山的常住人口已经不到七十五万,但如果你来到这里,走过城市中遗落的烧煤塔和积满黑灰的裸露墙面,一定不要错过这里的羊杂碎。”

叶娟和搭档掀开帘子,收音暗下来,人声喧腾,她一眼望见角落里的那张空桌,深吸一口气,将别在衣领上的话筒提起来,尽可能避开收录杂音:“那么,我们就从这碗羊杂碎开始,讲讲卷耳女士的故事吧。”

母亲的童年是石嘴山的矿起矿落,叶娟追着记忆里的水泥路往老宅走,祖辈早已去世,黄泥屯出来的宅子早已塌了,她和搭档坐在门口,听庄子斜对角那家换了铁门的厚墙里传来的狗叫声,遥远的玉米地在日光里晃出芦苇的声响,她一时语塞,忘了词,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毕竟都是要剪辑的。这场播客并不成熟,俩人拿着简易设备,沿着老宅往废弃学校走,一路上万物鸣叫,叶娟不说话,在废弃学校里录了许多自然声。刷刷的,是长叶蔓生出来,穿过破旧窗户后的呼吸声;丝丝的,是绿虫在角落里攀爬红砖的微末挪动声……离开的时候,叶娟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白色粉笔,翻过旧窗户,在掉灰渣的黑板上写下母亲的名字,赵璎,她写得很用力,在下方又加了一句《你好,卷耳》。她拍了许多张照片,都不是很满意,最终将赵璎两个字擦去,重拍了一张。搭档问她缘故,叶娟掏出湿巾擦手,声音低低的:“我妈爱面子,这播客要是没做好,还把她名字戳出去了,她得生我气。”

这趟录制花了两三天,她请了护工到家里照顾,监视器实时对着母亲的床铺,她时不时就望一眼,进度条反复拉扯,确定护工没有对母亲不耐烦,才算放下心来。出发前半个多月,叶同亮终于联系上了,给叶娟打了三万多块钱,有零有整,说是他最近和几个老兄弟从川西往广西跑,拍的极限视频赚了不老少,话没说两句,得知叶娟提了离职,又是一顿数落。叶娟懒得搭理,反手就把他屏蔽了。这期播客的外部声音录完,叶娟准备回家,武汉免费的录制棚不少,她预约了一间,准备录对谈。对话框无意间戳到了叶同亮的头像,叶娟最终还是留了言,让他早些回来,母亲的病情并没有好起来,最好上点心。

不出所料,她爹依旧没回复。

按照播客的逻辑,外景声音其实并不需要专程跑到石嘴山去录制,但叶娟还是去了。《你好,卷耳》是她送给母亲的礼物,哪怕如今母亲早已不认识她了,但她还是想试试,或许听到童年的声音,听到过往记忆里的某一瞬间,她的母亲会有一丝触动?叶娟渴盼奇迹发生,却又真实明白,奇迹并不会落到她头上。

《你好,卷耳》的播放量并不如意。播客并不是那么容易赚钱的,早期全靠为爱发电,一众免费播客中,想要杀出重围,真正需要做到内容至上,赚钱更是全靠订阅。叶娟本就没做什么期待,干脆将文稿整理成了一篇长文,发在了小红书的个人账号上,恰逢故事大赛,“卷耳”女士的过往不知怎的成了爆款,浏览量过大几万,连带着《你好,卷耳》也跟着破圈,一路爬到了小宇宙的榜首。

叶娟和搭档坐在免费的录音棚里,望着按分钟翻新的数据,只觉得不可思议,良久,她右手握拳顶住心脏,笑得肋骨一鼓一鼓地疼,做了这么多年内容,流量的玄学让她吃尽了苦头,渴盼了这么久的认可,来得如此“仓皇”,让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笑,趴伏在桌子上,脚从高椅上滑下去,软成了离水的鲶鱼。搭档明白她的意思,苦涩地抿着嘴,不吱声。

“续两个小时吧,把明天的录了?”叶娟点开手机下单。

已是雨季,武汉连着天的落潮水,像是千万个扫帚在泛潮的顶板上刮一圈,淋淋啦啦的罩着头兜下来,压根无处可躲。

她爹叶同亮在外头晃荡了快大半年,进了家门,黑得像只老猴。他的背包瘪成薄薄一张纸,雨水浇透后卷了边。他先是钻进书房,大力剥开玻璃门,把所有的新闻奖一股脑扒出来,甩在地毯上“笃笃”响,转头掀开最底层的抽屉,尽数灌了进去。叶娟帮母亲正擦身,听到动静忙出来,正撞上叶同亮瞳仁里铺天的血丝,她心中梗揪,以为少不得又是一场争吵,却不想他只是擦了过去,挨着厕所门停下。

叶娟等他说话,他的影子斜斜浮在墙面上,不知是窗帘漏出的日光在抖,还是他在哆嗦。

他嗓子约莫是坏了,抛出来的话都是气声,叶娟皱着眉,肚子里的火倏得灭了。他说:“姑娘,这些年是爹做不得人,对不住。”

叶娟和她爹隔了一扇门那么宽,她没迎上去,叶同亮也没转过身,过了许久,久到叶娟的腿上像是爬满了蚂蚁吸饱血后的残肢,切切的疼痛让她不由佝下身,问道:“你吃饭了莫?”

 

舰哥的尸体最终也没被打捞上来,现场的视频上传到了网上,拍得并不清晰,极限运动本就是与死神赛跑,网友大多是冷嘲热讽的态度,叶同亮当了几十年的记者,对于这种舆论习以为常。不成想,却撞见一名专业记者站在潭水边胡说八道,手里拿着原本在他怀里的,属于舰哥的那顶红色安全帽。

他没忍住,一肘掀翻了那名记者,相机摔碎在地上,镜头裂成无数片,映着天光,在岸上不规则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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