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佛
作者/辄止
两个在感情里都受过伤、也都撒过谎的人,如何用一层层隐瞒搭起通向彼此的桥,又如何让真相在桥面下裂开缝隙。
我都快把聊天软件翻烂了,我是认真找对象的,可是别人总觉得我不正经。就因为这份导游的工作,大半个月住酒店,小半月踩线,剩余时间才会躲回那个还有29年贷款的房子。上个妻子因为没能为她提供情绪价值,跑了,去寻找能触及她肉体的灵魂伴侣去了。理解前妻的选择,那时我上班一直在说话,把情绪价值给了游客,梦给了酒店,留给妻子的真不多。离婚后我决定稳定下来,专注大佛这一条线。
大佛巍然不动,祈福人们进入下一个千年。细微处的石刻细纹,诉说着一段隐秘的历史……后面就是一些滚瓜烂熟的陈词滥调了。这是我特意为小丽新编的开场白。她说光网聊不行,想熟悉一下我的工作环境,顺便来散散心。先去龙门石窟,博物馆,再去喝碗羊汤。我说,完了也去我家熟悉熟悉环境,熟悉熟悉彼此。
我们夜以继日地聊天,她知道我银行卡余额,我知道她身体的敏感处,我发去了传染病四项报告和精子检查报告,结果出来之前还有点紧张,结果揭晓后又着急跟她炫耀。她没发她的,我说不着急,不发也行。我又出示了房产证,导游证。她导游证没过,要么只能当野导呢,不过她有本科文凭,学美术的。我问她为啥要进入这个行业,而不是当美术老师。她说一直不上岸,就下海了,带游客在厦门岛吃喝玩乐,姑且能养活自己。我们打视频的时候,只能看到她背后的一面白墙,能理解,女生房间不能乱瞅。有时她会提醒我要按时补充维生素,把左胸再练得大一点,两边一样好一些。我把床单,被罩都换成她喜欢的绿色,就等她人过来。虽没见过她真人,倒有点像老夫老妻,一切超乎寻常地顺利,我们约定去对方的城市旅游,结束后就马上领证。
我连夜找来王九日一起密谋,瞅准一个无人的河滩,心一横,把和前妻有关的东西,包括婚纱照,她那些破烂儿,全部堆在一起,点火,燃烧。火光冲天,我看到新娘穿着婚纱在火中走来。她说,终于舍得烧了,我不回来了,放心烧吧。然后招手说,谢谢你,转身走了。
我跟王九日说,你看这情况能领证不。这小丽是厦门人,声音跟林志玲差不多,年龄三十出头,也不小了,没谈过恋爱。王九日说,这种你要小心。我继续说,主要是已经处到嘘寒问暖的地步了,感觉她就是老天派来拯救我的。王九日说你可拉倒吧,人都没见过,万一是电信诈骗呢。我说她要是骗我,早就给我推荐理财了,而且我也没啥钱。
王九日又从河边提来一桶水,泼了上去,把最后的火星子都浇灭,用木棍扒拉了一下灰烬,说,你看你这个前妻,你刚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说,那时你也很上头,啥样子我当时就该给你拍下来,眼睛冒火星子哩。我是担心你再次受害,结一次婚挺费钱,离了更费钱。你说咱一年能攒多少。我说先见吧,见完给你反馈。他说该问清的,一定要问清。
小丽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跟往常一样拿着扩音器,身后跟了一票人,我眼睛不时瞟她,她正强装严肃,在人群中假装一个游客。她穿棕色呢子大衣,挎白色编织托特,可能头一次见她出现在北方吧,和之前视频里的穿搭反差很大。我对着扩音器讲,麻烦把前面的位置空出来,各位别光顾着拍照,仔细看这座佛像的眼睛,是不是感觉会说话。所有人都把视线移至佛像,只有小丽的大眼睛看着我,被发现后,又转头去看佛像了。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脑袋,明显绷着嘴,她不笑我就不会笑。到下一个石窟,我俩又对视上了,她笑了出来,我也没绷住。我跟游客说,今天心情出奇地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离我最近的游客说,李导今天辛苦了,我双手合十以示敬意。
到大佛下的时候,照常都是游客“哇哇”的声音,等他们这个劲儿过了,我才开始讲解。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熟练地把自己人叫过来,跟大家介绍,拍照找他,十几年的老摄影师了。佛祖面前不骗人。我看小丽正在大佛下双手合十,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问她,许愿咱俩呢?小丽保持姿势,说,不是,我是想明年能顺利结婚,给家里一个交代。哎,我妈快气死了。我说那不就是许咱俩吗。小丽说还不一定跟谁呢,说出来就不灵了。我也跟着双手合十。
一圈走完,大佛已经变成了远景。我腿脚没什么感觉,小丽看着也不累,干导游的都能走路。她还要继续逛博物馆,我说线路不合适。我指了指北边说,看见没,我家就在不远处。小丽看了眼那边的楼群说,天呐,这么近,你真打算一辈子住大佛边儿啊。我说,房一买,就安心扎这儿养老呗。我看着对面佛像脚下细密的人群,想到几千年以后。几千年后,它应该还在这儿,人只会一茬接一茬地来,其实这样也挺稳定的,至少不会饿死。我拉小丽继续往停车场走,我说,还得特别鸣谢这尊佛,现在不光吃饭,买房,找对象也指望上它咯。
小丽就是这么来的。前阵子小丽在网上发帖,懒得旅游,想看龙门石窟佛像细节照,想素描。我翻她的主页,上上一条写的是:不等了,谁第100个评论就跟谁走,可御可甜。评论区有22位踊跃男士爽快答应,小丽都没回。她挂的照片穿女仆装,再翻下一张是在海边,正对着镜头淡淡地微笑。
我给她发了一些佛像照片,她说有空来厦门玩。隔了几天,我又发私信问她找对象不,她说找,但不找导游。我才想起来,我主页发过几条旅行社广告。我说要不加微信聊聊,给你发点介绍,对方说不报团。我说不报不报,认真找对象。我说除了工作,我业余生活挺丰富的,看书,听歌,会做饭,会打扫卫生,唯一的缺点就是话多。她说,你这资料太普通了吧,不过看在你都帮我忙了,我也没理由拒绝啊。加了微信才知道是同行,随即兴趣减半。我朋友圈倒是干干净净,她朋友圈净是厦门岛旅行攻略。加了就好好聊聊,反正同行共同话题也不少,休假可能还同步些。
小丽顺利上了我的车,汽车穿过一个村子就到我们小区了。家里已经提前收拾整齐,一进门还有点像迎检。好在已经视频了很多次,房间每个角落都很熟悉。熟悉归熟悉,她正穿一次性拖鞋,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我把胳膊搂在她肩上一起看了个电影,文艺片,看了三十多分钟,我问她看懂了没,她咧嘴笑了,说没看明白,然后倒在我腿上。我翻身压她,她推开我,有些紧张,起身穿好衣服,说不行,太快了。眼看天要黑了,事还没办,她说要走,我说你没打算睡我家啊。她说没有呀,怎么可能,就没想着在你这过夜,那样感觉咱俩像约炮。她拿出手机展示订单,说来之前把酒店都订好了,就在石窟不远处。
我只好悻悻地送她回了酒店。她留了个门缝跟我说她要就寝,让我快点回去睡觉,明天继续逛。
第二天她在博物馆拍了好多人俑面部,她说她喜欢研究这个,超喜欢北魏泥塑佛面像,那半张脸回去试试给他补全,不知道会不会更帅。我说肯定更帅不了,残缺也是一种美。心思没在旅游上,一天也逛不了第二个景点。从博物馆出来,还不是先绕回我那休整。原来第一晚只是她假作矜持,于是我们翻江倒海地在家住了三天,出门除了倒垃圾,就是买菜。唯一意外的是没有血,和她当初宣称的不一致,当时她也说奇了怪了。我一查医学上也存在这种可能性,无所谓,怎么都是赚了。
现在轮我去她的城市了,我们在飞机上缠绵一路,降落在厦门岛。下了飞机,一股潮湿将我包裹。小丽换上了轻薄套装,人也俏皮可爱起来,和周围环境变得很搭。我倒像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她去哪我就要跟到哪儿。
厦门岛真是个好地方,处处都弥漫着文艺的氛围,海边要去,海蛎煎,沙茶面也要吃,那就先去海边。我们在海边接吻,风一吹,她的白裙子飞舞起来,有她的味道,也有海的味道。这下有了女朋友,心也踏实,我们就在海边坐了一下午。有时看着身边的她,狠狠下定决心,这辈子就她了,有时又觉得陌生,其实还没有多了解。也会忽然想起来,心底还有一件担忧的事,早晚要讲。
去老城区的路上,她一路细数着厦门有特色的大排档,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她一般都很少跟游客推荐,也不是对游客心不诚,而是这边实在太难找了。穿过几条湿漉漉的巷子,人才多了起来,站着排队的,坐着吃饭的,都轻装上阵,看样子都是本地人。我的旅行包暴露了我的外地身份,我把它卸下,放在凳子上。老板先给她打了个招呼,然后我们规规矩矩地在后面排队。食材自选,自己打捞,她一下来劲了,每一样食材都要跟我讲清楚,这个动物是什么科属,哪几种贝壳是亲戚,手指在各种食材,不,各生物之间切换。我说这是石斑鱼,她说是的,是的,眯着眼睛点头。我乖乖听她讲,做一个安静的游客。我喜欢她话多的样子,永远发散的思维让我很有安全感。也难免跟前妻比较,那时我哄不好她,反倒火上浇油,她说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还是没有进步。不懂女人所谓的情绪价值,我问朋友,查资料,像思考一个命题,可现在又迎刃而解了。
菜上来后,我先给她剥了个虾,喂了一口粥,然后调整好情绪,交叉双手,深吸一口气。我说,咱们来玩一个游戏。小丽正在喝粥,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嘴里送,咽下后说,好呀好呀。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一人说一个之前没说过的事儿,要绝对诚实,我先说,我身高只有173但是跟你报了175。
她扑哧地笑了。
我夹了一大块海蛎煎。一些细微的沙子在嘴里吱吱作响,吃不太惯,还是吸面条自在,三两口下去沙茶面就剩了几只虾子和几片菜叶。
说吧,还有啥,她边说边从包里取出身份证,笑嘻嘻地给我看,拇指盖在照片上。我接过,她又不放手,说不要,照片不能看。我说,说好了要坦诚的,她才一点点松手。那张脸像是贴在上面,又黑又瘦,看着稚嫩,跟本人关系不大。住址写的不是厦门,而是漳州的一个村庄。
你不是厦门人?
哦对了,我得跟你说一下,我祖籍是厦门的。
我说,行行。也说得过去。
我盯着她那张脸,她正托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低声说,不会这张脸也是假的吧?
开过眼角。
我说看着不明显,瑕不掩瑜。
还植过发。
嗯……
我端详着她的脸,像巡视自己的每一寸土地。
我说该我了,其实我还有29年房贷。
她淡淡地笑了。
我用筷子不停地在面汤里挑拣剩余的食物残渣,准备跟她说前妻的事儿。
她又说该我了该我了。其实我是专升本。
我说停停。咱们这样真的是要结婚吗?倒不如开房睡几天,回去微信一删了事。
她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说,哥哥生气了。
我说不是生气不生气,是信任问题。
晚上我改口说要见了父母再领证,感觉这样正规一点,她还是没同意。我说见闺蜜总行吧,她说她在这座城市也没什么朋友。
第二天按计划登陆鼓浪屿,视觉一下丰富了起来。她说她以前就在这个路口卖画,一张没卖掉,其实就去了一两天。上来的游客都在拍照,谁要画啊,差点给我饿死,主要是和人交流太尴尬了,还是网上交流比较好。我问她画些什么?她说就是一些人物肖像。我说,以后画佛吧,佛好画,又不动,几千年就一直在那。
岛上有很多复古小店,我们找了一家,坐在二楼,鲜花绿植铺满了阳台。我说这地方上班好啊,比我那边好多了,我那一年到头一个色调。她说这儿其实挺孤独的,很多都是一个人来的。她看着下面的人群,她说,我喜欢观察他们的表情,有些在伪装幸福,还有一些脑子里都是那事儿,没有人是绝对开心的。
临近黄昏,整个岛都是橙色。她说喝完酒再回,我跟着她去了一家酒吧,八五折。里面稀稀拉拉地坐了几对儿,歌手正努力唱好每一个音,台下没有人附和。我举起双手带头鼓掌,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主持人继续热场,现场点了几对,责问他们什么关系。姐弟,姐弟而已,还有一对是男闺蜜,另一对相互不认识,只是恰好坐在一起。有人开始起哄,那就认识认识呗,今晚就去开房。
主持人点到小丽,小丽爽快地介绍,这是我未婚夫,很给面子,我寻思这算第一次公开了我们的恋情。然后主持人径直走下来干杯,几轮碰下来,我有些晕,又跟几个店员碰了几下,彻底醉了,其间醒来确认小丽并不是酒托儿,我在小丽怀里,好像有点颠簸,钱付过了,这几天的旅行一直都是我付的。这会儿应该是在船上,还吐了,说了很多话,能记起来的都是跟前妻的那点事儿。
睡醒一睁眼,小丽不在身边。她不会悔婚跑了吧,昨晚好像把买房,订婚,谈彩礼,领证,烧照片的事儿都抖出去了。手一摸,还好还好,胸罩什么的都还在,她正在洗澡。
她包着头出来,说你喝了酒还挺真诚,以后多喝点。我说最后那点秘密都透露完了,让你失望了,你要接受不了,就提前说,咱俩各回各家。她把头上的毛巾一松,头发洒在肩上,镜子里的她好美,我再次确认,要能娶这女人也值了。她开始吹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我坐在床上等待审判。她关掉吹风机,说,都上船了,还能让我一个人游回去?她在镜子里邪魅一笑,我才心满意足地躺下,感觉这床如此柔软,踏实。她吹完头发我们又来了一次,她表现得很投入,像是在安慰我柔弱的心灵,或者打算用实际行动让我放一百个心。完事后她边扎头发边说,今天要带你去我房子那,我约了房东。我说约房东干嘛,欠人房租吗?她说,你不是要见我一个朋友,房东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房东时姐是个胖女人,很会说话。一见面就说,我们家小丽总算要嫁人了,可把姐等得。我拿出寻来的杜康酒,要敬她一杯。时姐说,你开车咱就不喝酒了,我应该比你们都大,姐今天先敬你们一杯,来,咱都喝茶,以茶代酒。你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小丽说,时姐呀,那你就是我的证婚人了,你必须来,机票啥的我来报销,到时候再给你包个大的。时姐说,姐算哪根葱啊,你们家肯定有亲戚给你证婚呢。小丽说,放心,他们不来,包括我父母。
时姐没展开这个话题,她应该知道小丽家的事。我倒成了那个不知道的人,小丽从来没提过她家的具体情况,只是说她父母催她结婚,催到现在随手领证父母都会拍手支持。我家又何尝不是呢。我说,时姐,你到时候把家人都带过来,洛阳那边景区我人熟,到时候安排你们一条龙。时姐笑眯眯地应了下来,说到时候一定来。
她是角落处的那个房间,天然气管道在拐角处霸占了一些空间,我才意识到这里是厨房改造的。小丽说她比较瘦,放一张小床足够了,床头放着一排娃娃,都是我不大知晓的动漫人物。紧挨着床的桌上是一台台式电脑,上面也贴着很多动漫贴纸。墙面高处的大片空白挂着她画的一些画,多数是些人物肖像,我在其中找到了几张佛像,脸型有胖有瘦,眼眸都慢慢垂下来。对,这点她没骗我,果真是有些手艺的。
那天,我们加上微信后,她已经画好了,给我看的就是现在头顶那几幅。也不知道哪来的点子,我说你以后可以来我们这边画画,就在我们景区卖手绘佛像。她那时说不行,太远了,1500公里呢,鼓浪屿一圈才6公里,还是当网友比较现实。又问北方会不会太干了,主要是太远了。我说你先来,机票报销,吃住玩儿全安排。
她脱鞋跳上床,把一幅画取下来,递给我说,送你了。我说,不用,你把它带回洛阳,挂家里,以后还是你的。她说,不要白不要,她把那些画一一取下来,叠放好。我说,以后去那边给你介绍生意,让你画个够。她白了我一眼说,你小子,就想着挣钱,万一我就想在家躺着呢。我说你躺你躺,哥养你。
她带我去了图书馆,她说,几年前,家里撵我出来,就给了我两千的启动资金,第一个创业项目就是在这里上自习,白天复习,晚上住青旅,50一晚。我说您受累了。
图书馆里面的人都在上自习,不好说话,我驻足假意欣赏了几幅,出来后,她说这儿经常办美术展,那时就打消当画家的念头了,不切实际。她说能在这参展的都算有点名气的人,每个人,每幅画都在表达,可就是没人看。后来当然没考上,不能再考了,再考就饿死了,这才瞅上旅游的生意。我说,还好你觉悟早,咱这行业饿不死人。
我们直接朝小丽老家开去了,只认门,没打算进。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停在远处亮着车灯,能看到她家也亮着灯。
真不打算跟家里说了?
嗯……结完再跟他们说吧,反正现在有身份证就能结。
对了。小丽说这是她最后一件事要告诉我了。我说你别冷不丁地来一句“对了”,招架不住。
我心想,这家伙还有啥秘密呢,无非就是她出生于一个不好的家庭,重男轻女的妈,家庭暴力的爸,最不济有个禽兽父亲,那又怎样,以后能结婚,能生小孩就行。该不会是有什么疾病,非得在家门口说。我已经做好了最坏准备,反正还没领证,要是听到过于严重的事情,就先稳住她,然后跑路,就当找了个陪玩,总体也不亏。
小丽没那么说,她说她曾经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宅女,生活在二次元。你听过二次元吗?我说了解一点,她说那就好。父母也是很好的父母,以前本打算嫁人前一直在家待着,能拖一年是一年,只要有WIFI,能打游戏,看动漫小说就可以,对外宣称居家考编。这点伎俩很快被爸妈识破,他们都是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种书长大的,坚信人一定要出去磨炼意志。其实回过头来看,父母也没错。可当时就是迈不出去,感觉外面的世界好大。
我说,你那会儿在家搞个直播,带个货也可以啊。小丽说自己没啥才艺,又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唯一爱好就是画画。
小丽说,那天我爸破门而入,我看他的双手都在颤抖,他从来都是敲门的,我只是跟他赌了个气,他跟我吼,说什么,你不结婚你弟还要结婚呢。那一刻,我感觉我真不能在家待了。出来后,头一年还回去过几次。老弟结婚后,家里彻底没有我落脚的地方了,就没回去过了。他们有次打电话给我介绍隔壁村的一个男的,说咱不要人彩礼,让我回去快把婚一结,我还就不回去了呢。
我觉得吧,女人有时候就像蒲公英,你看,我现在就要飘向北方了。小丽在副驾驶展开双臂,侧过身子,我们拥抱在一起。
我说来吧,北方欢迎你。
说实话,她说完这些话我更爱她了,她浑身有种无法描述的可爱劲儿,进而增加了我的安全感。我们就在车上睡了一晚。
天亮以后,又去了她的小学,初中,保安不让进,在门口望了望。离开时我才反应上来,与其说这趟是带我游玩,倒不如说她在跟这里一一道别。她拉我去镇上看游神彩排,我说那不就相当于我们那边的社火,我们那把小孩举得高高的,也可热闹。
围观的人很多,她说前面那个是马夫,见谁抽谁,咱们站在最前排,让他抽,越抽越好运。我推着她的肩膀挤到最前面,刚刚好挨上一鞭。她蹦跳着激动起来,说赵世子来了,好帅好帅。我一抬头,那神仙正摇摇晃晃地飘过来。
在厦门还车的时候,她非要抢单,说认识一个哥,能打折,在外面来回踱步,向电话那头陪笑,不停点头。老板说付260就可以了。她打开微信,扫码,付款。我瞄到她用的不是我们联系的那个微信,这个头像明显比较卡通。我说你还有什么秘密呢,让我看看。趁她不注意,把她手机抽过来,然后嬉皮笑脸地躲开,我说还没看过你朋友圈呢,你之前那个微信上都是广告。她明显有些生气,让我把手机还给她,我还是没忍住点开看了一眼。
朋友圈里写着,私人订制,900/天。我是一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里每一条街巷,每一处风景我都了如指掌。我精力充沛,拍照满分,还会打游戏,免费带你上分。悄悄跟你说,你的需求我都能尽量满足。我当着她和老板的面念了出来。
她眼睛红了,我原本以为她会更生气,没想到她情绪意外地稳定。她边拉我出门边说,你别不信,就只是带游客玩,你也可以理解成我没有工作,无业游民。我没干过那种事儿,你相信我,亲爱的。
我说,你跟导游有关系吗?900一天,挣挺多啊。
我走在大街上,越想越气,全他妈是假的,学历,家庭,脸也是假的。应该是个骗子,骗吃,骗喝,骗彩礼,然后我们领证,再获得我一部分财产,最后免不了跟我离婚,肯定是这样。
我要你现在出示体检报告,HPV,艾滋都要,凭什么我给你,你不给我,你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不给我。我冷静了一下,用食指抠嘴唇上的痘痘,能感觉到嘴里呼出的热气。你这种工作,我可太了解了,有啥不能说的,有啥好隐瞒的。不就是陪吃,陪喝,陪玩,陪睡。这些词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她一下子哭了。我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安慰疲惫的战友。我没有过去抱住她,我说我也很难过,人为什么非得隐瞒呢。
她转头走了,我想上去追上她,又止步了。现在我更担心自己的健康。
我们在厦门的大街上就此别过。
回去后,我又做了一遍检查。
王九日问我啥时候领证,我说不领了。
这就结束了?
我没说话。
他说不领就不领呗,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其间给她发过消息,她没回我。回想我们之间发生过的细节,明明很真实,的确就差一步。那天要是追上她,这会儿可能已经扯上证了。我打算两手准备,她再不理我,就踏踏实实在本地找个,不再这么折腾了。我又约了几个出来见面,条件都比她好一些。
春节期间又接了几个团。那天我一边讲解,一边偷偷在微信和社交软件自如切换,同时聊了好几个。她的消息弹到了列表醒目处,是一长串体检报告,我在消息框拍了一张石窟的照片,又退出界面,用相机拍好,过了一会儿才发给她,回复她说,正带团。她的报告跟我的差不多,没有小+号,所见之处都是阴性。
我回家打电话问我爸,爸说,抓紧时间,我们都支持。我发消息给王九日,我说,其实从恋爱到结婚就是一锤子买卖,打出去的子弹,岂有收回来一说。然后发消息给她,那咱们继续?她回复说,不了,你说得对。确实太快。
我去卧室调整好呼吸,给小丽拨了过去。
我一直在讲话,从我们认识到相处,为什么喜欢她,我是认真的,真打算要结婚的。她不说话,也不挂电话。我反复确认她还在听。
要不我去找你吧?
她说,不了。该我过去了,我想再去趟大佛。
我把所有社交软件都卸载掉,房间依旧收拾整齐。
她第二天就到了,还穿那件呢子大衣。我们去了景区。在巨大的佛像下面对面站着,脑海闪过很多画面,能感觉到千万双眼睛盯着我们,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