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地法
作者/杨霈之
每个故事都在重新解释“叠地法”——它既是一种缩短距离的善意,也是一种无力扭转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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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连喝五瓶啤酒,跟我讲,他小时候遇到一师父,擅长奇门遁甲。
我问,什么是奇门遁甲?他挠挠头,说,穿墙术……之类。我想起动画片《崂山道士》,直言穿墙术没什么用。小舅砰一拍木桌,说,有用!动画片没演,那师父骑驴,来你姥爷家串门,到了大门口,左右一打眼,没寻见拴驴桩子,干脆牵驴到墙根,用起穿墙术。他闭目拈指念咒,抬脚照驴屁股一踹,毛驴吃痛,咴儿一声,悻悻穿墙。好一个黑鬃大驴头,刚一探入堂屋,老师父唰一下睁开眼,咒语停止,驴身仍在墙外,毛驴正好卡在墙里,进退不得,算是拴住了。你姥爷推门出屋,歪头一瞧,捧腹大笑,两人搀扶进屋,坐上马扎,一边捋驴头,一边喝大酒。
我听乐了,移身向前,问,穿墙术,你学了吗?小舅一摆手,说,没有。我一噘嘴,说,没凭没据,你骗人!
小舅乐了,说,倒不是,师父教了我另一招,叠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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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钥匙哗哗响,拣一把插铜锁里,抖抖手,微锈的防盗门“嘭”一声弹开。我踢踏上拖鞋,书包信手一丢,三两步冲向板床。我爸又入定了,没察觉来人,兀自目不转睛,跟电视穷较劲,全身肌肉绷紧,眼角筋脉突突跳,整个人仿佛在蓄力,势要一鼓作气穿进去。
红绿曲线起伏波动,相看两不厌,女主持道一声再见,我爸一扭头,一激灵,呀!回来了?够早啊!
我瞧了眼白墙上的棕木老挂钟,还真是够早。
一到周五,我爸轮休,窝家里琢磨一天股票,沪深股市涨跌指数,密切关乎我屁股肿胀高度。琢磨出规律后,我妈干脆寻一桃花源,叫我放学先去小舅家,避秦时乱。
往日里,我一律卡着点往回走,待到爬楼进屋,他正好消了气,我无论魏晋,敲敲电视机,欣赏动画片,谁也不耽误谁。今天意外上了刀山,经济新闻正直播,我就到家了,难怪他纳闷。
半小时前,我尚不知危险悄然潜伏,仍在怡然自得,还眨了眨眼,问小舅,什么是叠地法?
小舅仰脖子闷一大口,“当啷”撂下酒杯,叽里咕噜白话一顿。
他闭嘴一瞅,我仍一头雾水,叹口气,单手扶墙,摇晃起身,轻打一嗝,说,臭外甥,瞧好了,给你整个演示!
我一下子蹦老高,赶忙用胳肢窝夹起马扎,腾出一片空地。
深红斜阳前,小舅高翘嘴角,四下一撒哒(方言:眼睛寻觅),捡来一截小木棍,像体育老师一样,弯下腰,沿着我俩脚尖,歪歪扭扭,浅划一道横线。直身掸掸土,小舅说,咱从这儿开始,迈大步朝家走,往常走到家,你都累够呛,时间也不短。今儿我用叠地法,咱两家之间的土地一折叠,路程就变短了,你跟着我,一道走,既轻松,又省时。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疾风、花瓣与绿叶掠过耳际的轻妙簌簌声,后来我再也未曾体会到这样奇异的感觉,直到姥爷弥留之际,小舅拽着我往家狂奔的时候,雪花飘落我们肩头,他的脸像雪一样白。
我爸眯眼听罢,嘿嘿一乐,说,傻儿子,你让小舅哄弄了,他一准儿想偷懒,早早骗你跑回家!
我见他心情不错,估摸股市大涨,索性多嘴两句,添油加醋,又炫耀了一番“穿墙术”。
手脚并用一通比划,我都成驴了,他竟不觉神奇,反是前仰后合,笑得直拍大腿,说,傻儿子,你真让小舅忽悠惨了!什么穿墙术,瞎忽悠!他那会儿还穿开裆裤呢,懂什么?哈哈,这事儿你妈跟我唠过!早年间,老朋友来谢你姥爷,人家是骑驴来的不假,但手里还提一驴头,一进屋非得挂墙上,送给你姥爷。你姥爷没推辞,老哥俩先喝酒,临了死活不要,又让人家捎走了。
我一下子傻了眼,内心怨愤小舅,爸爸一咧嘴,瀎泧(方言:手掌轻抚)一下我头,抢过遥控器,一键换台,说,今夜大决战,咱俩一块看!
电视机变成了方盒子,叽里咕噜,我一个字也不想听,半个字也听不懂,就晓得里面有两队,一个是米兰,另一个还是米兰。
周六一大早,天蒙蒙亮,我发现自己正骑在我妈的小摩托后座上,揉眼之间,又被丢进小舅家。
半睡半醒一进屋,小舅正看重播,我一咧嘴,报复机会来了。我飞身冲到屏幕前,手指奔跑小人,挥臂大喊,红色米兰赢了,蓝色米兰输了!
小舅诧异歪头,飘来一句,我知道,昨儿看了。我气炸了,鼓起腮帮子,看了还看!
他抿嘴一乐,说,我是来研究他们怎么施法,不懂了吧,一流球员,都会叠地法!
不由蹙了眉,我问,球员还会叠地法?
他长伸一懒腰,说,那可不咋的,要想踢好球,叠地法必修!
咬了咬下嘴唇,我还是忍不住,问,怎么个意思?
DLC: 布莱格摩尔的女巫
相亲对象名叫陈萍,自述也很喜欢文学,我一直心不在焉,天好咖啡里正循环播放《你的眼神》,蔡琴嗓音婉转,我蓦然注意到她的眼神,清亮澄明,莫名其妙地心生愧疚。
我叼起纸筒吸管,问,你喜欢哪位作家?
她眼球滴溜一转,说,卡布奇诺。
我差点呛住,灵机一动,乐道,我也是,很喜欢他写的“祖宗三不娶”:一不娶骑士、二不娶子爵、三不娶男爵。
她噗嗤一笑,扬指半遮面,说,那么多不娶,祖宗真难。
我说,那可不,还有更难的,意大利女作家的著作,“那不乐死四不娶”!
她说,看来他们和咱俩一样,都得相亲。
挺有意思,东一句西一句,她也能不让话语落地,属实是难得的听众,我顿时来了兴致,瞎扯起来。
我说,那不乐死还是一支球队的名字,球王马拉多纳就在那不乐死踢球。
她啜一小口卡布奇诺,说,马拉多纳,常听父亲讲,跟梅西一样,是阿根廷传奇。
我说,没错!当年创了新纪录,750万美元,从西班牙巴塞罗那,转会到意大利那不勒斯。
她一惊,说,好多美元啊,不过从西班牙到意大利,背井离乡,可是距阿根廷的家越来越远了。
我没想到她脑子里竟装着世界地图,学识不浅,突然怀疑她一开始就在逗我玩,脸一红,决定扳回一城。于是我端起美式,摇了摇冰块,说,不怕,一流球员,都会叠地法!要想踢好球,叠地法必修!
DLC:眼之共鸣
小舅领我到平房门口的一片空地,此地曾经挤满了葚子树,秋后小孩儿们都爱来这儿,一兜一兜摘葚子,挖掘机推倒树林后,走的人多了,土地很快被踏平,变成了停车场。
小舅低头捡起一颗石子,放在脚边,说,就当这是球。而后抬手指向远处,我顺着手指望去,目光定在围墙底部,深邃幽暗的小方块。小舅挑起大拇指,闭上一只眼,瞄着野猫野狗进进出出的排水洞,说,那儿就是球门,从咱俩脚下到球门,你数数,几步远?
我兴致勃勃,蹦跳着量了一遍,说,大概三十步!
他说,是了,你懂为什么进球难吗,因为在长距离冲刺之后,有的人射门时体能跟不上,脚下发软。导致射门力道不足,角度不刁,而且门将早已守株待兔,进球就难了。
我说,那不是还有定位球吗?也不好进?
小舅微微一乐,说,孺子可教,那如果从这儿,抬脚射门,你能保证射进猫洞里吗?
我不服,立马站到石子前,蓄力抬脚一踢,石子砰地撞在墙皮上,荡起一阵微尘,旋转着弹向一侧。
小舅说,不简单吧,但是会了“叠地法”就不一样了!
我垂头丧气捡回石子,问,怎么讲?
小舅半蹲在地,叼了根烟,说,先谈定位球,电梯球、落叶球、世界波,名目繁多,道理一样,无非远距离进球,弧线优美。懂“叠地法”的球员,会在射门前,将自己与球门间的距离缩短,这样瞄准就很简单,而且稍稍一踢,球就能飞很远,守门员在短时间内也来不及扑出来,此为“叠地法”活学活用的方法一。
我听傻了,赶忙问,那二呢?
二是盘带冲刺,小舅弹了弹烟灰,接着说,同样是缩短距离,但并不单纯是缩短你与球门间的距离。因为在你带球冲向禁区的时候,对方防守人员会不断上前干扰,所以使用“叠地法”需要灵活考虑。牢记当你和球门的距离缩短的同时,别人和你的距离也会缩短,故而在别人接近你,即将进行铲断时,要立即将距离拉长恢复,待到躲开之后再次缩短,如此循环往复,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虽说难上加难,一旦学会可就游刃有余了!
我将信将疑,问,真的假的?
小舅吞云吐雾道,不信啊,你等着,我念咒,你来射个门试试。
我一听,重新摆好小石子,回头看小舅,他已闭上眼,上嘴唇碰下嘴唇,振振有词。我生怕错过时机,手忙脚乱站到位置,慌乱间一脚飞踢,不知为何,感觉下脚力度没那么大,但“球”确实飞出极远。只是没有朝猫洞飞去,而是径直飞向了一辆天津大发面包车,邦当一声正中车门下沿。
我正欲细看有没有打坏,车门猛地弹开,跳下一身紫色西装,定神一看,彪形大汉,胳膊比我跟小舅的腿加一起还粗,一声怒喝,谁家孩子?
我连忙缩到小舅身后,哭劝他施展“叠地法”,带我迅速逃跑。然而小舅不为所动,反而呸一声,吐了烟蒂,惊奇道,诶!这不明哥吗?
DLC:猫狗生活
记得那天傍晚到家,一拧开门,扑面而来一股子红烧牛肉面味儿。果然是我爸,又端着泡面纸碗看球,我瞄了一眼,鲁能对申花。他扭头瞧见我,非说是国家德比,硬拉我一块看。
第51分钟,比分牌发生了变化。宿茂臻头球破门,为山东鲁能先下一城。我爸叼着半截泡面,跟电视内无数的小人们一样,张臂欢呼。
我有意卖弄,说,你猜,他为什么能进球?
我爸说,那可是宿茂臻,他结婚时,弗格森都送祝福,江湖人称“金头老茂”,头球一绝,怎么顶怎么有!
我说,非也,因为他会“叠地法”。
我爸懵了,吸溜完泡面,问,什么是“叠地法”?
中场休息时,我将小舅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讲给他听。我爸一撇嘴,说,听你小舅瞎忽悠,他会什么呀?成天不务正业。再说了,他那时还不会说话,人家师父怎么会教他,就算会,也是你姥爷会!
我爸向来看不起小舅,觉得他整天不工作,吊儿郎当,游手好闲。其实在幼年的我眼里,两人真没什么区别,小舅不上班不赚钞票,我爸赚了钞票,要么换股票,要么换彩票,最后又赔光了,根本是殊途同归。
后来长大了,我才有点明白,世间很多事,都大抵如此,不论怎么走路,终点或许相同。但明知如此,却无能为力,纵然我们使用高倍的天文望远镜,依旧无法洞穿星辰间的虚无。
陈萍理了一下鬓角缱绻的青丝,向前微微探了下身,模仿我的语调,询问道,就算会,也是姥爷会,姥爷那么厉害?
我故意没去看她,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那当然了!你知道吗,那辆天津大发车里下来,叫什么明哥的壮汉,就是我姥爷的徒弟!
她紧忙问,是“叠地法”的徒弟吗?
我将身一歪,说,什么“叠地法”,还“穿墙术”呢!你真信呀?当然不是啦,是我姥爷在运输队的徒弟。
她问到运输队的事,我想起我爸的讲述,球赛中场间歇,我爸饶有兴致地讲,你姥爷当年可厉害了,运输队长,开大车,人称“两周一成”!
我说,这个我知道,第十放映室演过,说的是周星驰、周润发和成龙!
我爸说,臭小子,懂挺多,可我念的 “两周一成”,是你姥爷外号,不是三个人,你姥爷一个人就顶三个人,“两周一成”!
我问,这什么意思,姥爷也演电影?
我爸摇了摇头,说,你姥爷在运输队,不管天南海北,只要给他两周时间,哪怕是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也能给你跑完一个来回!后来港片时髦,徒弟们尊称你姥爷为“两周一成”!
她眼睛一亮,说,真厉害!是不是用了“叠地法”?
我打了一响指,说,当时我也是这么说的!
DLC:往日之影
第一次自姥爷口中听到“叠地法”,是在接我放学的路上。
那段时间我记得是春天,但是空气中氤氲着一种晚秋的气氛。走在漫长的大街上,很多人仿佛都变成了落叶,从参天大树上摇摇欲坠。
爸妈单位里人心惶惶,一月一次宣判,月底公布下岗名单。其中一人下岗原因,是习惯性从单位往家捎东西,处理结果没什么奇怪,但他被扫地出门之后,硬是拽着我妈,非得说是我妈举报的。其实我妈根本没举报,她素来懒得管这些破事,然而此人却四处放话,扬言报复,在防盗门格栅里塞了匿名信,恐吓我们一家。信纸上歪歪扭扭,大意是让我放学路上小心点。
于是,我妈担惊受怕,不许我自己走了,委托姥爷接送我上下学。
陈萍说,等一等,为什么那个人坚定地怀疑是阿姨举报的呢?
我也一样纳闷,坐在二八大杠的车后座上,问起姥爷。
姥爷兀自骑车,没说话,半晌后自言自语,道,大概因为叠地法……
我问什么意思,姥爷说,大人间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那一阵子我挺快活,原本就爱住姥爷家,这下可好了,名正言顺!动画片随便看,好玩的好吃的,也都不短着我。姥爷不喜买现成的饭菜,酷爱钻研食谱,系好围裙,握起锅铲,亲自下厨,热气腾腾。姥爷的拿手菜单,不亚于报菜名,美味佳肴,琳琅满目,样样精通,其中最馋我的,莫过于鲤鱼汤。
姥爷爱做菜,却不爱自己吃,最喜欢看着我吃,每当我故作夸张地抱住海碗,埋脸碗底舔得一干二净,姥爷沟壑纵横的脸上,定会流露盈盈笑意。
姥姥同样会笑,不无得意地夸赞,你姥爷这门鱼汤手艺,可有年头喽!
我怀抱海碗,问,再早前,你们年轻时,不是常闹困难,吃不上饭,还有鱼吗?
姥姥说,有啊,咱家可没闹过困难,你姥爷总是能大老远的南方海边,带一袋一袋的鱼回来,你妈妈跟你小舅,经常被老师们夸聪明,就是因为打小没缺过营养!
我给正专心刷碗的姥爷,远远地比划一个大拇哥,说,那时就有鱼吃,这么好啊!
姥姥笑吟吟说,当年你姥爷人缘可好了,邻里邻居,没东西吃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来咱家,你姥爷从不挡着。一旦稍有富余,还主动上门送饭菜,给大家伙改善伙食呢!不论单位还是街道,你姥爷口碑都是大拇哥,不过倒是也会招人眼红。
我一边给姥姥捶腿,一边问,怎么回事?
姥姥说,诬陷你妈举报的人,他爹曾经与你姥爷有过节,你姥爷并没招惹他,他却举报了你姥爷,诬告你姥爷做了坏事。
我停下小手,问,什么坏事?
姥姥想了想,说,也不是坏事,其实是好事。
我懵了,问,什么意思?
姥姥轻抚我额头,说,你还太小,现在说了,你也不懂。
到家已是深夜,我倚上沙发翻手机,微信提示音轻响,陈萍通过了好友验证。
头像是她本人,兀自低头读书,两指调整放大,作者真是卡尔维诺!
正回味她的灵动有趣,陈萍发来消息,埋怨我:分开前是不是故意没讲完,姥姥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DLC:血与酒
我经常撒娇,说,要做一碗鱼汤给姥爷喝,等有机会,姥爷教教我。
姥爷总是乐呵呵,说,有这个心就行,你做得再好喝,也没姥爷做得好喝。做得再难喝,也比姥爷做得好喝。
当时不懂这话意思,只觉得奇怪,深深地记下了。后来我懂的时候,姥爷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那天我跪在床边,呜咽,姥爷,你快点好起来,你还得教我做鱼汤呀……姥爷,你睁一下眼睛,轻轻告诉我方法,我去做鱼汤给你喝……
小舅抱住我,拖出病房。妈妈蹲在墙边,告诉我,你不在的时候,医生说了,什么也不能喝了,姥爷得养着,不能教你了。
我一时难以接受,责怪她俩,姥爷刚生病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拖到现在,病危了才坦白,喊我回来。
我妈没说话,小舅拍拍脸,说,你姥爷嘱咐的,怕你在外地分心,而且姥爷根本不打算住院,不打算治,非说不想给家里浪费钱。
我说,那不是钱的事,只要能多活一天,咱们就高兴一天,而且姥爷能治好!一定能治好!
喊罢,我紧紧盯着小舅和妈妈,三个人都沉默不语。虽然他们至今未曾透露姥爷的真实病情,但在可怕的沉默中,我的内心浸入痛苦与绝望。
家属区最外侧,来了很多姥爷的故旧,明哥依旧很壮,挤到了最前面,眼泪汪汪地望着我。
踢到车门,我吓得泪眼汪汪,小舅敲了敲我脑门,说,喊大舅!而后下巴一挑,对明哥说,我姐儿子!
明哥蹲下身,瞅了瞅我,爽朗大笑起来。
我第一次去网吧,就是那一天。明哥二话不说,抱我俩上了面包车。
车上烟雾缭绕,两人抽了半盒,明哥说,运输队垮了之后,他自个创业,开了咱们市第一家网吧,请我俩来参观。我一听,有电脑,乐疯了。
掀开军绿大棉被,走进网吧大厅,满眼都是白色大屁股型电脑。
小舅捅了捅我,说,臭外甥,知道不,明哥他爷爷,就是用穿墙术拴驴的老师父!
我一惊,说,大舅你是不是也会法术?
小舅没正形,调侃说,我记得老师父交代,“叠地法”只传给我和我家老爷子吗?怎么你也偷学啦!行啊!你明哥别的本事没练成,“叠地法”算是练到家了!
我不懂,问,什么意思?
小舅给明哥点了火,说,这都不懂?因特网啊!网络把人与人的距离变近了,瞧你明哥多能!地球都被他叠成“地球村”了!
明哥更乐了,说,老爷子现在不摸方向盘了,还用“叠地法”吗?还不都多亏了老爷子,没有老爷子,哪有我今天!
傍晚回到家,我跑到厨房,问,妈妈,你认识明哥吗?
我妈正洗菜,问,哪个明哥?
我说,开网吧的明哥!
我妈说,认识呀,怎么了?
我说,今天我遇见他了,小舅说他是姥爷徒弟,还说当年他爸爸就是被姥爷救的,后来让自己儿子进了运输队,直接跟着我姥爷干,三代人的交情了!
我妈一乐,对呀,你姥爷,就爱干好事!
我好奇心萌发,问,姥爷还救过他爸?怎么救的?
妈妈说,嘿!说多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当时有人说,明哥他爸家里地多,需要被惩罚。但统计的人,丈量了很多遍,一算地并不多。再后来,有人不怀好意,看到你姥爷和明哥他爸关系好,就诬陷你姥爷,说他用“叠地法”,把明哥家的地给变小了,骗过了测量田亩的人员。
我挠了挠头,说,还有这事儿?地多了也不行?
我妈挽了挽袖口,说,对呀,当时地是越少越好,没有更好!
我紧接着问,后来姥爷是不是又用“叠地法”,帮人把地恢复了?姥爷真会叠地法呀!
我妈说,兴许会……兴许不会,反正,人家后来拿你姥爷当亲兄弟!
正想再问,我妈哎呀一声,甩了甩手上水珠,跑去看天气预报了。
游戏音乐原声带
天气预报说,今晚大雪,降温,注意保暖……
我劝大家回去换厚羽绒服,担保夜里能够独自照顾姥爷。凌晨一点,特护病房里静悄悄,楼道电灯忽明忽暗,吸氧机一秒冒一个气泡。姥爷突然动了下身,我赶紧握住他的手,生怕他碰掉输液针头。
姥爷手指一颤,睁开了眼睛,看到是我,嘴角微微咧了一下,皱纹纵横,在他的脸上颤抖。
我小时候常跟同学们夸耀,说我姥爷比施瓦辛格还壮。丝毫没有夸张,姥爷的肌肉确实是我在现实中见过的人里,最多最结实的。哪怕是到了80岁,他依然远比我、爸爸、小舅健壮,肌肉也更多,依然可以轻易地摆出“劲霸男装LOGO”的姿势。
此时姥爷抬起胳膊,小臂上的肉已经垂了下来。姥爷晃了晃,干瘪的皮肉松垮摇摆,他意外地开了口,语调像贴在窗玻璃上的雪花一样轻,说,看,姥爷瘦得都没肉了……
我眼睛一酸,双手抱住姥爷胳膊,说,姥爷是住院住的,没肉了也比我壮。等病好点了,咱们就出院,我天天给姥爷做鱼汤,让姥爷把肉都长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块去玩,我带姥爷到处去看看,看看新的风景。
姥爷干枯地笑了一下,没装假牙的嘴唇抖了抖,声音仿佛来自僵硬幽深的树洞。他挪了挪头,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姥爷经常去接你,带你跑三里庄隧道桥吗?
我说,记得!
姥爷说,那时候……下坡你坐自行车上,到了上坡,姥爷都放你下来跑,一人一车比赛……那是第一次……我觉着自己老了,骑车载人爬坡,不像早前轻松了……
我憋着眼泪,说,什么呀,姥爷,那时候我跑步爬坡,可都追不上你!后来我常想,姥爷当时是不是悄悄用了“叠地法”,把上坡的路缩短了!
姥爷吸了一大口氧,乐了两声,说,“叠地法”,净听你小舅瞎说。
我一噘嘴,说,哪是瞎说啊,我也是亲身经历过的,不过,姥爷,我还想问问,为什么后来,我再也没听说过你用“叠地法”呢?
限定联动角色
那一年,狮城遭遇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暴雨,雨像数不清冰柱一样,一根接一根,自乌云飞降,砸向人们头顶。
三里庄平房区,家家户户将麻袋垒在院墙上,叠成三四米高的围挡,防止洪水漫进,吞没房屋。
洪水冲破姥爷家的大门时,我正被小舅抱上大卡车,姥爷载着姥姥、小舅和我,驶往我家的高层楼房避难。那天雨势极其猛烈,解放牌大卡车仿佛变成了蜗牛,在洪流中缓缓爬行。往日街道化作汹涌长河,高大的车轮宛如蒸汽轮船的螺旋桨,在淤泥与黑水中竭力搅拌。
好不容易抵达楼下,我们站在车顶,一个一个攀爬进二楼的窗户。临了姥爷却没下车,吼一嗓子道,要去救哥们儿。乌云凝聚成煤山,百年不遇的洪水即将到来,我们极其担忧。
大家全挤到五楼渗水的窗边,铝合金窗沿冰凉,我们趴在其上,竭尽全力遥望姥爷的卡车,他一趟接一趟,将平房区哀号的居民接到楼房区。终于,他腾出手来,要冲向最远处,去拯救明哥一家。雨水越来越大,我开始失温眩晕,看不清窗外,但心里清楚,那一趟路最遥远,最漫长……
明哥一家人趴在屋脊上,整个屋顶宛如融化的浮冰,行将解体垮塌。明哥爸爸驼着妈妈,妈妈顶着明哥。姥爷的解放卡车明明到了房前,却怎么也靠近不了,水太高了!姥爷急了,哇呀一声怒喝!双臂肌肉紧绷,死命拆下车门,捆上一圈水箱,一把丢上水面,反身抄起一把铁锨,纵身跃入洪峰,奋力游上车门,匍匐在蓝色铁板上,拼命划向明哥。
陈萍裹得像只绵羊,靠在医院楼道的冰凉的瓷砖墙上。她摘下针织帽,柔柔地掸了掸雪,帽顶一颗绒球倒悬,宛如陈年的钟摆,在静默中荡来荡去。
我用纸杯接了热水,吹了吹,轻轻递去,想送她一个温暖的微笑,脸颊却僵得像夜路上踩实了的冰壳。
陈萍捧着水杯哈热气,两手来回轻搓,睫毛扑闪了两下,抬头道,我奶奶讲了,真有“叠地法”!
收藏版数字美术集
陈萍的奶奶一辈子痴迷电影,打小想当演员。困难时期,跟一切梦一样,演员梦无奈落了空。她总也放不下,几经坎坷,好歹进了电影队,当上了一名放映员,虽说跟演员差十万八千里,奶奶却已经很知足了。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崂山道士》一问世,备受推崇,奶奶所在的放映队,包揽该片的循环场,隔三差五就往三里庄跑。你一准知道,三里庄名为三里庄,实则长达六里,唤作“前三里”与“后三里”,老版的手绘地图上,也是如此标注的。《崂山道士》是美术片,电影时间短,仅只二十五分钟,不像其他电影,来晚了还能从中间看起。放映队要扛设备,只可就近安排,在“前三里”播放。美术片嘛,最招小孩,可娃娃们走不快,等“后三里”居民赶到,总是正好收摊。
奶奶瞧不了孩子们哭闹,怪难受,屡次申请,晚点播放。
尚未等到队里正式答复,有那么一次,奶奶抵达时,人全齐了,端端正正坐好,都在候她。奶奶不禁纳闷,自己确实有意,晚出来了一小会儿,可也不至于这么齐整。甚至还有个老头骑着毛驴,像是掐准了点儿迈出的门,正一颠一颠、不紧不慢地晃过来。
奶奶记得他,“后三里”的人,连骑驴都能赶来?简直没法信,奶奶抹了把汗,倒是满心欣慰,手忙脚乱,装好胶片,开始播放。后来放映队与街坊们混熟了,大家常给奶奶捎新摘的桑葚,冰冰凉凉,酸甜爽口。闲谈时聊起《崂山道士》里的“穿墙术”,奶奶顺嘴一说,那是编的。街坊们却齐齐摇头,说,真事儿!咱庄就有人会“穿墙术”!
陈萍奶奶捂住嘴一乐,说,这我可没见过。
居民不无得意,说,何止“穿墙术”啊,咱庄还会“叠地法”呢!你猜咱“后三里”怎么赶过来的?那是有厚道人将六里叠成了三里!我们呀,走到当院,一推大门,直接就到场了!
大伙儿爽朗大笑,陈萍奶奶捧着荠菜窝头,窝在其中,云里雾里。她环顾一圈,只两个人没笑——一个高大魁梧,一个骑着毛驴。
陈萍念小学那会儿,住在奶奶家。有阵子,她总见一个老头,爬楼来央求奶奶,那人棉袄上满是补丁,总扛着湿润得仿佛正在流眼泪的大白菜,说自己孩子下岗了。奶奶一直是放映队的三八红旗手,他便求奶奶,能不能托熟识的领导,给孩子谋个活儿。
陈萍好奇,询问奶奶,为何一概拒绝。奶奶耐心地说,她不懂,那人当年自命不凡,不甘心窝在放映队,逮着个机会,连夜造谣检举,害得骑毛驴的老头被人架走,关了起来。三里庄的居民全去求情,他偏不肯善罢甘休,引了测量队,重新丈量。到头来压根没问题,确确凿凿是六里,居民们也都照实说了,讲自己是信口一编,逗小丫头开心呢。那人也因诬陷不成,反得罪了领导,一直郁郁寡欢。可骑毛驴的老头,身体扛不住折腾,一来二去,撒手人寰。
陈萍将我所述姥爷的事,原原本本,学给奶奶听。奶奶听罢,沉沉叹了口气,说,你裹厚实些,连夜赶去,再磨蹭就来不及了。他姥爷这号人哪,到了这种节骨眼上,铁定会使出“叠地法”来……
次世代预售指南
姥爷碰到明哥手掌时,明哥爸爸已经完全被淹没,浑浊的黑水涌向明哥妈妈的脖颈,形成深暗的漩涡。那时桑树林尚未变成停车场,她正一大口一大口地呛着水,托举着自己的孩子,明哥趴在大桑树上,安然无恙。
姥爷将手臂伸平,终于抓到明哥的手,他告诉我,明明当时十三岁,力量大得惊人,怎么也拽不过来。正在困惑之际,他看到明明妈一大口一大口吐着鲜血,恍然大悟,顷刻间,泪流满面。
原来是夫妻二人合力,用“穿墙术”将明明卡在了大桑树的高处的树冠里,姥爷抿了下刨皮的嘴唇,说,明明爷爷与我是忘年交,老师父将“穿墙术”教给了儿子儿媳,“叠地法”却只传给了我。弟妹念咒完毕,我瞅准时机,一把抓紧明明,按到铁板上,车门顿时急速下沉。等到回头准备去拽弟妹时,铁板前后受力不均,稍一伸手,大幅倾斜。
大家屏息凝神,全都贴在高楼玻璃边,哀恸而徒劳地望着明哥妈妈疯狂地挣脱姥爷的大手,低头沉入水底。
姥爷摸了摸我的手,病床一侧的心率曲线愈发平直,嘀声刺耳。姥爷说,当时,弟妹突然用五指指甲死命地深深掐住姥爷的手臂,他条件反射地想松手,但忍着剧痛,没有丝毫放松。
明明妈的眼中噙着雨,哀嚎道,路明……交给你了……跟你一路走,正大光明……
刹那间,她疯也似的咬向姥爷的手臂,使劲扯开,力量大得离奇。摆脱姥爷的双臂的瞬间,她转身一沉,遁入水中,与明明爸抱在一起,紧紧相拥,沉落黑红旋涡。
姥爷说,那时他已分不清泪水还是雨水,片刻不敢迟疑,他一手搂紧明哥,一手奋力划桨,维持着车门的平衡,终于回到了我家。
真的有“叠地法”吗?姥爷说,兴许有,兴许没有。但是如果真有的话,也不该再用了。
我轻轻抚摸着姥爷手臂上的疤痕,讲述往日悲惨情形时,姥爷的指甲不知不觉间,像明明妈一样剋着我的手臂。我太爱喝鱼汤了,姥爷为了方便剋鱼鳞,将两个大拇指的指甲留的很长。我强忍哭腔,问,为什么?
姥爷松了松呼吸面罩,说,街坊邻里……常说……我用“叠地法”,将明明他家的地……给变少了……唉……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家周围的平房,都没有淹死人,只有他家淹死了人吗?!就是因为“叠地法”啊!地变少了,只是在人眼里变少了,是上下折叠起来,变窄了……地变少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变窄了,上下窄了……地变少了,可是……可是……可是地上面的天,它没有变哪!天它不变哪……历朝历代……五千年都不变哪!地少了,雨没少,他家一块地遭的雨,遭的罪,是别人家的几十倍啊……
姥爷眼角渗出盐一样的泪,声音愈发微弱,如果没有“叠地法”,就不会这样了。当时已经来不及复原,来不及展开了……我开“解放”去救他的时候,虽然路程很短,但是走了很长时间,那个时候我才弄懂了原因,来不及展开了,全都太晚了……
一辈子的路啊……有时候……嘿!南辕北辙,殊途同归!因为“叠地法”受惠,也因为“叠地法”遭罪,早晚都是躲不过的……
我用湿巾为姥爷擦拭眼角,轻声安慰,姥爷,咱们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好不好呀?等病好了,咱一块回家,我还想求姥爷教教我“叠地法”呢!
姥爷凝视我,露出清澈微笑,说,“叠地法”不用教,你已经学会了……从北京疯了一样赶回来……累坏了吧……路上……路上你不就已经学会了……“叠地法”了吗……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快……
我用指甲狠掐大腿,努力平复情绪,依旧道不出半句话语。
姥爷泪光闪烁,眼睛弯成一汪灰白的月牙,缓缓张开口,一字一顿地说,姥爷疼你,最疼你……姥爷也知道,你也疼姥爷……姥爷告诉你,姥爷不愿意给你们添麻烦,也不想那么没用地活着……
我猜到了什么,紧紧握住姥爷的手,向他传递温度。姥爷咯咯乐起来,说,姥爷准备……临到末了……再用一次“叠地法”……把剩余的寿命缩短……早点……早点走完……你……你懂姥爷……姥爷最后……最后再用一次……用给你看……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拦着……好好记住……记在心里……“叠地法”就托给你了……“叠地法”就托给你了……把老祖宗的好东西……好好传下去……
姥爷枯萎的手臂,柔缓地抬起,一寸一寸挪向呼吸罩。
我瞪大瞳孔,我通体寒凉,我没有挪动。泪水宛若冰凉的泉,自膝盖上汩汩涌出。
寂静凌晨,呼吸轻微,幽黑中,漫天雪花飘舞,顺着雪落的踪迹,我极目望向苍穹。雪花宛若白星,纷纷扬扬,喧嚣在无垠玄天与厚重大地之间。恍惚间,雪花不再是雪花,化作一整个又一整个鲜活的人,他们嬉笑怒骂,东奔西走,生老病死,无论飞舞的轨迹如何,最终殊途同归,消散在茫茫黑夜中冰冷的大地上。
姥爷静望飘雪,淡淡一笑。
天穹墨蓝,薄云游移,月光忽明忽暗,静静淌进病房。
我平静地摸索手机,瞄到不同的头像,向妈妈、小舅、爸爸与卡尔维诺的女读者,分别发送出同一条讯息:
姥爷真的会“叠地法”,我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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