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
作者/史若岸
钓鱼高手,也总有失手的时候。比失手的更令他心惊的,大概是被钓上来的鱼咬上一口。
“所谓路亚钓鱼法,就是不用真实的鱼饵,而用形似小鱼的拟饵道具代替,通过反复抛竿与回线,模仿自然界的小鱼,以鱼钓鱼。什么时候拖竿,什么时候收线,牵拽的角度方向,力度的轻重缓急,每一项都要亲自摸索,才能把握住最好的时机。一句话,只有让死饵变成活饵,让鱼不觉得自己在被钓,才算是懂得路亚钓法的精髓。”
说这话时,子川正与我在颐和园的十七孔桥,欣赏湖边的落日风景。我们的学校在学院路,与颐和园离得很近,办一张公园年卡,就可以将颐和园当作学校的后花园。因为这个缘故,我常常来这里散心,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和朋友一起。
子川与我是研究生同门,我们在实验室的工位相邻,又经常打同一款游戏,开学没多久,便成了约着一起打球吃饭的朋友。如今快到毕业季,大家的论文都已提交,也找到了各自满意的工作,眼下正是诸事皆了,压力全无,身心都可以放松的好时节。
春日暮光温软,杨柳绿得生意盎然。满园渺渺绿烟中,子川望着湖里跳动如金鱼的水波,和我说起了他最喜欢的钓鱼方法。
现实生活之外,感情世界里的钓鱼之道,他也颇有心得。
子川外形出色,五官立体与清俊兼备,拥有一副连男生都不得不夸赞的好相貌。与他顺风顺水的外表相似,在他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存在过难度。学业、运动、游戏,他样样都表现得十分优异。
恋爱方面,子川自然也从未产生过困扰。打从初中起,他的身边就不乏女生示好。这些女生或者默默关注,或者刻意接近,或者直率表白。他当然也与其中风采最盛的女孩子有过一些蜻蜓点水般的交往,不过因为学校的管教和家里的束缚,大体上,子川还是保持着一副标准好学生的模样。
到了大学,子川脱离了父母的视线,换掉了青涩的校服,改变了幼稚的发型,整个人益发出众起来。他个性中有一种专注认真的成分,这使他相比于另一些徒有其表的男生,更多了一份深沉蕴藉的内在吸引力。据说,除了外貌,女生对认真做事的异性最容易产生好感。子川有二者加成,在女生群体中的受欢迎程度,几乎到了可怕的地步。打球、跑步、上课,食堂,他总是在生活的不同时间段登上学校的表白墙,收获了一批又一批女生的青睐。
子川的父亲是一所中学的教导主任,过去一直教语文,是个喜欢孔子的古板老头。子川的名字便源于《论语》中的名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时间如流水,一去再不回。子川深谙此句精髓,进入大学后,没有辜负大好的青春时光,马不停蹄地谈起了恋爱。
因为恋爱太过轻易,子川在这方面从未产生过强烈的心理波动,他一直将它看作是个人生活的调剂品,不会付出太多心力。对大部分人而言,恋爱是如鱼得水,多多少少带有一些重新呼吸生活的意味。但对子川而言,恋爱却是如水得鱼。水一直流淌,鱼便会不断涌来。
子川从容游走在各类女生组成的鱼群间,其流动的身影自然不会为其中任何一人停留。若说子川在对待女生方面还有什么真诚性的话,那就是他对伤女孩子的心总归是有一点心理负担。因而,相比校园,他更喜欢酒吧这样的场所。因为双方都带有一定的轻佻性,某种意义上,心理上也就保持了足够安全的距离。最放纵的一段时间,他经常在不同的床上醒来,意识混沌中,身边女孩的面庞陌生如酒店毛巾上的logo,是属于酒店的一部分,而与他本人毫无关联。
为了不完全遗忘她们,他将她们分别标记为一种鱼,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这一习惯使女孩们成为了不同形象的观赏鱼品种,以各异的姿态与色彩,在他的意识世界里游曳。当然,大部分时间,鱼们都是一团模糊的暗流,在洒满月光的寂静深海里沉默着,连存在也想不起来。
子川试图集齐世间所有品种的鱼,但不是国王统领海洋的心理,而是一种游戏心态。他天性缺乏占有欲,没兴趣成为某个女生的单一选择,也不认为哪个女生能完全属于他。大家都是自由的个体,没有谁必须拥有谁的执念,他只是将这一过程看作游戏里的图鉴收集。和女孩交往虽然有趣,但次数多了,难免空虚,直到变成收集游戏后,子川才真正感受到了乐此不疲的滋味。
子川的恋爱时长从几周到几个月不等,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三个月。他的新鲜感总是随着对女生了解程度的加深而逐渐丧失,直到所有感觉散去,只剩下索然无味。没有人会为一条失去盐分的鱼停留太久,他将自己分手的操作形容为放生。
“这是为她们好,鱼和钓鱼者不可能幸福。”
人在为自己开脱时总会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子川这话有他的真心实意,但话里的隐含意思也很明显。钓鱼有趣,但鱼上钩了,结束时间也就到了。
子川的感情游戏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学业。大四前夕,风流了三年的子川才惊觉自己的成绩无法列入保研名单,于是他痛下决心,与情爱的世界暂时告别,转而投身进了知识的海洋里。
每当人生航线有所偏移,子川总能及时转正航向。他对自己的掌舵能力有着十足的信心,自信无论处于何种境遇,自己都可以平稳回到正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子川将这句老话活成了示例范本,他从未在人生关键时刻掉过任何一次链子。最后,子川成功以专业第一的考研成绩,考进他所在专业全国第一的学府。
研究生时期,子川依然延续着他本科时的风流生活,只是将学业与恋爱分配得更为均衡。除了两段与同校女生的感情维系较为长久,大部分关系都止于短暂的露水情缘。
他这种恋爱不断的生活,在我们这种女生匮乏如秋天绿叶般的理工科学院,自然引来不少人的艳羡。室友们每每提到子川,往往都流露出歆羡的口吻,恨不能魂穿到他身上,替他分担一部分艳遇。
我对子川既谈不上羡慕,也谈不上理解,更多以一种他人人生自有的状态来看待。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有各式各样的人,便有各式各样的生命轨迹。轨迹上的经历或许众说纷纭,毁誉不一,但就轨迹本身而言,外人似乎很难评判。
作为子川的好友,有时我也会引来一部分女生的关注。当一些女生觉得子川遥不可及时,便退而求其次,把目光落到我身上。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想起商场专柜里的商品,一等二等三等,在灯光灿然的货架上从高到低依次摆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种感觉不能说讨厌,但也无法让人舒服。每当女生因为子川的缘故向我示好时,我总会诚恳地说,对不起,我被初恋伤得很深。这话是真话,当然,也是一句万能借口。
研三上学期秋招,子川顺利拿到研究所offer,达成了他在专业上进一步深造的目标。与此同时,他的恋爱生涯也有了新进展,新年过后,他拥有了一位未婚妻。
子川乐意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长期以来,一直以一套标准成功人士的模板来规划自己的人生道路。这套模版里,可想而知,妻子会是其中重要的一环。我不难想象子川会结婚,甚至也不难想象子川会娶一个什么类型的女孩,只是当这一天这么早到来时,我还是感到了惊诧。
我问子川为什么忽然决定结婚,他的回答倒也简单至极,因为非常合适。
有别于子川认识历任女朋友的不同,他的未婚妻来自于传统的相亲。子川的父亲对儿子这么多年的风流逸事一无所知,秉承着成家立业的原则,眼看他研究生即将毕业,终身大事依旧毫无音讯,便给他张罗起了相亲。子川对这一决定自是相当敷衍,但在看到其中一个女生的资料后,他改变了主意。
对方在世俗意义上,是一个绝佳的妻子人选。相貌可人,性格温良,更重要的是家境富裕,他单凭努力一生也难以企及。未来的岳丈是个商人,有能力的同时,也不乏迷信,据说他是先看中了子川的八字和属相,其次才看中他本人。很显然,和他的女儿结婚,意味着打开一条通往成功道路的捷径。子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桩婚姻对自己的助力,没怎么犹豫便对女孩展开了追求。女孩本就对他十分中意,两人一拍即合,恋情于是迅速发展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子川的未婚妻与我所料差别不大,唯一有所出入的是她的体型。子川偏好身形清瘦的女生,他喜欢看女孩子纤细的小腿在裙摆间招摇,他说那很灵动。他的未婚妻身材却较为圆润,腿型也不怎么优美,走起路来稍显敦厚。子川当然不会计较这一小小的遗憾,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完美无缺,他要做最有价值的选择。
子川不爱未婚妻,但他还是给了未婚妻应有的尊重。他没有将她看作一条鱼,而是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不过不是朋友、家人、恋人的关系,而是一个和气的,需要照顾与关怀的甲方。子川的未婚妻比他大三岁,倒是应了“女大三,抱金砖”的俗语。女孩的岁数也到了适婚年纪,家里催促得紧,两个人很快便订了婚。只等子川硕士毕业,参加工作,婚礼就正式举行。
理性上,子川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但感性上,他自己也不想早早面对结婚这一颇为枯索的事实。因而,回到学校的子川,在众人面前依然保持着单身的状态,继续过他自由自在的生活。
“其实仔细想想,既然大家都要结婚,早结总比晚结好。”子川拉开啤酒罐拉环。
“结婚也不一定是必选项。”我靠着桥边栏杆,向远处的万佛寺眺望。上午落过一阵细雨,浮动的云层带着夕照弥散,将庄严的皇家园林描摹出生动与温柔的错觉。
“这个社会对男性的要求即是如此。”子川喝了两口啤酒,“没有婚姻的人生在世俗世界里是不被认可的,就像没有金钱与地位的人生也同样如此。想要获得成功,就要掌握好一切可用的资源,要努力,更要妥协。”
“你喜欢这样?”
“我不讨厌。凡事都要有个目的,不然生活会很空虚。”
“有目的还是没目的,怎样生活都好,一个人又不是活不下去。”
“你只是嘴上这么说,校招时还不是全心全意,想找一份满意的工作。人要对自己诚实,大家都活在现实里,往后的路也都是现实的步调,不可能逃开。你现在不考虑婚姻,只是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并不是你不想结。”
老实说,和初恋在一起时,我曾郑重且天真地思考过结婚这一事宜,但再用心,也不妨碍我们最后还是以分手收场。这以后,我对恋爱一事便有些兴致缺缺,后来也有两段短暂的感情经历,但大家都有点为恋爱而恋爱的意思,彼此相处都很愉快,但也仅仅是愉快而已。无须遇到什么真正的挫折,自然而然就会和蒲公英一样散开。
关于找到心爱的女生,和她认真相处,再与她建立家庭。这种事情想想就很麻烦,还极容易前功尽弃,竹篮打水,徒然收获一身厌倦与疲惫。与之相比,子川这种对婚姻全然经济理性的思考方式,倒也有可取之处。
“话说回来,你从来没有认真喜欢过哪个女生么?”我忽然好奇。
子川摇头:“感情这种东西,总归是一种负累。我会喜欢很多人,但认真就算了,我没这个能力,也找不到这样做的理由。毕竟不管什么类型的女孩,本质都没多少区别。”
“你可能只是得到得太容易,才会这么以为。”
子川继续摇头:“我不是人民币,不是所有女生都会被我吸引。我不想在她们身上投入认真的情感,只是因为相比喜欢一个人,我更喜欢一个顺利的人生。”
他握着罐子,喝下最后一口啤酒。
走下十七孔桥,我和子川准备回学校时,向远给我打来了电话。
向远是我的室友,个子不高,微胖,戴着眼镜时,总让人想起《植物大战僵尸》里的防御坚果。他的性格相当老好人,无论谁叫他帮忙,他都不会拒绝。去年秋天,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报考我们学校研究生的女孩,前前后后为她帮了许多忙。女生成绩不错,顺利通过了初复试。今天是他们线下第一次见面,名义上为祝贺女生考研上岸,但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两个人都藏有额外的心思。对于这次见面,向远充满了期待之情,周末甚至拽着我到商场,特意买了一身新衣服。
“怎么了?”我问向远,“你不是要和那个考研的女生吃饭么?”
“她已经走了。”
“走了?”我有些意外。
“她说有朋友找她,待了几分钟就离开了。”
“不回来了?”
“看样子是不回来了,但我已经下单了,你来一起吃吧,浪费了也可惜。”向远的声音像是做天气播报,听不出任何起伏。
正式饭点还未到,火锅店人不多。空旷的桌椅间,向远一个人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中间,局促如馒头摆进了蛋糕店。见到我们,他缓缓放松下来,平和地融进饭店,成为火锅桌上的一道菜品。
“这个女生不值得。”我安慰向远,“她没有半分礼貌,错过了也好。”
向远没说什么,露出一副习以为常的微笑。因为习惯性讨好,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女生对他的轻慢。这种低姿态早已形成一种恶性循环,他在循环中放任自己成为一个球,被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踢来踢去,谁也不放在眼里。
“别往心里去,世上女孩多的是,我以后给你介绍。”子川与向远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自然做不到感同身受,甚至对他失落的源由也无从理解。他敷衍地附和了我几句,拿着手机,走向了调料台。
我喜欢向远,不仅仅因为他毫无攻击性,更因为他是个真诚的人。与子川一切来得太过轻易而形成的自负式真诚不同,向远的真诚带有一种木讷感与稚拙性,就像一只童年时代留下来的不怎么喜欢的旧玩偶,让人觉得踏实与安全。这种感觉会让女生乐意于和他做朋友,但同时,也会让女生拒绝叫他做男朋友。
两性之间的关系往往如此,一个人越好,便越没有魅力,多多少少,总得带那么一点危险性。但向远注定毫无危险性,他的安全系数是诺亚方舟的级别,即使世界要毁灭了,也可以坚守到最后一秒。
人的性格出于天生,向远天性如此,我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劝他别介意,慢慢来,总有女生会发现他的优点。话一出口我即知无益,但生活就是这样,徒劳的话再怎么无用,也还是要让它填满生命中无解的空隙。
“这是我按照攻略调的秘制小料,你们快尝尝怎么样。”子川端着调好的蘸料回到餐桌,催促我们动筷。
美食在前,感情的话题就此终止,大家不再多言,投入到眼前的火锅中。火锅分成了四小格,我夹起肉片和蔬菜,分门别类,下到一个又一个小格子里。第一批菜快熟时,一个身穿牛仔夹克,黑色短裙的漂亮女孩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她有一头精心打理的长卷发,妆容精巧,衣着入时,一望即知,是一只骄傲的小孔雀。见到我们,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滑过子川,移向了向远。
“不好意思,刚和朋友说完话,耽误了点时间,他们是?”她装作好奇地问。
“我的同学。”向远没料到小孔雀会回来,眼里闪过意外和惊喜,积极而仓促地回答。
“那正好,我们一起吃好了。”她笑着走进座位,坐到了子川对面。
像小孔雀这样的女生我见过很多,她们从小身边不乏男生示好,身上带有一种天然的任性和骄纵,总觉得只有全世界最好的男生才配得上自己,再不济,也得是全北京最好的男生。不难理解向远为何会喜欢她,人越缺什么,就越会被什么吸引。但很显然,小孔雀绝对不会喜欢向远。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把向远当成一件顺手的工具,类似于一把尺子或者一支笔什么的,但不会当成一个异性。
子川在这类女生中,总是格外受到欢迎,倒不是女生真的对他一见钟情,而是他能轻易激发这类女生的征服欲,让她们把这件事情当作彰显自己魅力的装饰品。小孔雀也不例外,她拨弄着头发,表面上一直在和向远聊天,但眼角的余光中,留心的全是子川。
女生总以为能将自己刻意的关注伪装到天衣无缝,但即使木讷如向远,也不难察觉到小孔雀热情的对象另有其人。他和子川虽然认识,但关系十分普通。或许因为外貌与性格的缘故,向远一直自觉与子川活在两个平行世界,对他游戏人间的态度也就混杂着相当多的陌生与退避之情。
眼见小孔雀对子川越来越注意,向远默认了自己的出局。他意兴阑珊地打开手机,开始清游戏的每日任务,将饭桌这一舞台彻底让给了子川和小孔雀。
微信传来了提示音,我低下头。
“你觉得怎么样?”是子川的信息。
我回复:“感兴趣?”
“不算新类型,但无所谓,毕竟我还没有结婚。”
我放下手机,没再说话,安静地专注起眼前的调料碟。
在我和向远担当起npc的背景板中,小孔雀与子川两个主角你来我往,一个假装无意地施展轻盈而不轻佻的魅力,一个故作姿态的和聊斋书生一样来者不拒。一顿饭吃完,两个人东西皆没吃多少,却是在火锅氤氲的热气中,各自演完了一出戏。
为表礼貌,小孔雀在加子川微信的同时,也加了我的微信。她的真名叫作姬佳倩,是一个颇为俏皮的名字,听上去像是一套广告牌里精致又邻家的护肤品。
吃完饭,我们一同在街上散步。太阳落山后,天空成为深蓝色的雾,低低垂挂着,仿佛触手可及。空气里满是看不见的水珠,将人的肌肤和心脏一同打湿成露水。
佳倩有意无意走在子川身边。她的身影纤细高挑,路灯下,两人的背影看上去的确无比般配。
“摄影学中有一个专业术语,当太阳位于地平线以下4到6度时,阳光中的蓝色短波会间接反射至天空,这一时刻被称为蓝调时刻,是一天中天空最美的时间。”子川悠悠说。
“你是指现在吗?”佳倩问。
“你喜欢吗?”
“我觉得这一刻很像海。”佳倩回答,“但太安静了,我还是喜欢日落,它更热闹一点。”
“日落叫做黄金时刻,只可惜你今天错过了,下次有时间可以一起。”
“你应该说,不是我错过日落,而是日落错过我。”佳倩说着笑起来。
她向前小跑了几步,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角,她跳动的姿影有如海豚破水而出的瞬间。我想这一刻,子川大约有实实在在的动心。
佳倩与子川的进展不出我预料,两个人一起单独去餐厅吃了饭,去电影院看了电影,去颐和园看了日落,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情侣。这三年,子川不知道和多少女生在颐和园欣赏过同样一片风景,有时我不免怀疑,他的真爱应该是颐和园的夕阳余晖。
一个月后,子川如人间蒸发,消失在了佳倩的微信通讯录里。我不清楚他这次找了什么样的分手借口,但想必处理得非常草率,以至于完全联系不到他的佳倩,最后给我发来了信息。
“子川人在哪里?”她问我。
临近毕业,大家开始各奔东西。实验室里满是打印了一叠又一叠的论文废纸,我瞥了一眼子川的工位。导师签字确认完论文后,父亲就催他回去商量结婚的事,他草草收拾完行李,今天刚刚坐上回家的飞机。
“他回家了。”我回答。
“不可能,毕业答辩还没结束,他没道理回家。你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拜托了,我只见他一面就好。”
“答辩提前了一周。”
“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觉得呢?”
对面传来了长久的沉默,就在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聊天界面重新跳出了文字。
“我在学校。”
去校门口接佳倩的时候,我拨通了子川的电话。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候机大厅里穿行,听起来像是一株漂浮的水草。
“佳倩来学校了,她要找你。”
“学校?她怎么会来学校?”面对佳倩的突然到访,子川也显得措手不及。
“给她回个电话?”
“……”听筒中的声音沉入湖底,“不用了吧。”
“我该怎么解释?”
“你看着办就好。”子川的声音在思索中忙碌起来,“主要安抚她的情绪,别激怒她,和她说对不起,我和她不合适。女生都是情绪化的生物,过几天就会没事。我回去后请你吃饭。对了,学校的毕业礼物要发了,记得帮我领一份。”
“就这样,我要赶飞机了,拜拜拜拜。”
挂断电话,我忽然感到背负起了一种莫名的心理压力,很想深深叹一口气。子川的分手一向迅疾突然,基本都是在一个冷淡的契机中直接消失。但消失归消失,从没叫我帮忙收拾过烂摊,我因而一直未曾留意过他真实的分手情景。如今直面他留下的恋爱废墟,对方又是我认识的女孩,我一时也头疼起来,不知道怎么处理合适。
上午下过雨,天空一直灰蒙蒙的,凝结着无数灰色的水滴。地面的积水反射着天空和校园的倒影,带着一种怀旧而纯净的色调,将学校扩大成了两倍。濡湿的空气中,世界空阔疏朗,树叶清新透明。
我的心在雨的余音中恢复了平静,见到佳倩时,也得以保持了得体的友好与淡然。
除了憔悴了一些,佳倩外表并没有什么变化。她今天依然精心画了妆容,甚至还特意给自己配了一副夸张的银色耳环。两个巨大的金属圆环中,她藏在其中的脸显得益加清瘦与渺小,漆黑的眼珠则像是外太空游荡的小行星,脱离了太阳系,显得无比遥远。
我和她一前一后,在校园的林荫道中行走。对于这所即将就读的学校,她看上去毫无兴趣了解,对我的介绍只是敷衍地答应着,独自在神经质的状态中神游。我见她完全听不进我的话,索性也沉默下来,只是继续往前走。到食堂门口时,我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这才发觉到了吃饭的地方,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机械地走了进去。
此时未到饭点,食堂几乎没有什么人,打饭的窗口全部关着,只有门口的甜品店在营业。面包和蛋糕规规整整摆在一起,晶莹的暖光灯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我买了两份三明治和冷萃茶,放到附近的圆桌。
佳倩坐下来,握着杯子,无意识地盯着手里的琥珀色液体。神情让人联想到假期结束后坐在课堂里,但作业本一字未写的小学生。
“他不想见我了么?”
我没有出声,一来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二来这个问题委实无聊,也没有必要回答。
“他不喜欢我了么?”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无聊,我将三明治推给她。
“味道不错,你可以尝一尝。”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佳倩抬起头看我,执着于从我的目光中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这显然是一种徒劳。一个人若为了自己高兴,尽可以自欺欺人,但不能指望别人帮着她一起玩无意义的自欺游戏。
“你不也没想长久么?”我开口。
这句话明显刺伤了她,她冷笑起来:“所以你现在是在看我笑话?”
“别这么大敌意。我对你的事情没有兴趣,失个恋而已,不用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关注你。”
或许是情绪处于剧烈起伏的状态中,失恋的人身上总是带有强烈的醉酒意味。这让他们故作镇静的外表下,依然压抑着一种癫狂的气质,仿佛大雨前云层笼罩中的滚滚雷鸣。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正义?”她的语气从痛苦转成了尖锐。
“如果不是向远,你不会认识子川。”我提醒她这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在为他抱不平?”
“我只是觉得,做人要有最基本的礼貌。向远是个很好的人,但你完全没有在乎过他的感受。”
“你们男生对好的定义可真够宽泛。”佳倩笑出声,“你觉得他好,究竟是因为欣赏他的人品,还是因为可怜他没有竞争性,想施予一点同情,好获得良好的自我感觉?你心里清楚,向远这样的男生,也无非是通过无底线地讨好女生,才在一种自我奉献式的情感里获得自我满足。归根结底,我只是载体,他满足的是他自己的情怀,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你这么喜欢把所有关系工具化,”我想我对她的关心实在多此一举,“那你现在执着于见子川,也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需求,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是。”佳倩痛快地承认了这一点,“但这不妨碍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理由。”
“他不作回应就是最充分的理由。”
听到我的回答,她重新握住杯子,这次笑容换成了讥讽。既是自嘲,又是自负,眉目间带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性。
“你们男生果然都一样,自私,懦弱,造作,虚伪,一群本质上没有骨头的软体生物,却还以为自己是社会的明日栋梁。社会让你们主导这么久,真是有够可惜。”
佳倩的扫射令我感到无比荒谬,她目前的咄咄逼人没有丝毫逻辑支撑,只是自以为看透真相,陶醉在她夜郎自大式的武断宣言之中。但我有我的理性,我不能和一个失去了智商的女生认真计较。
“如果你实在生气,大可以把我当成子川,随便你尽情发泄。但不用把所有异性拖下水,这个男性主导的社会再怎么不好,到底也运行了这么久,让你平平安安,还目中无人地生活到了现在。”
我做好了佳倩会继续不依不饶的准备,没想到她却突然安静下来,定定看着我的肩膀,确切来说,是看着我肩膀后的落地窗。
我转过头,窗玻璃里是一台公用电话机,银灰色,罩着透明的壳。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又下起了雨。雨无声无息,和地面融为一体,仿佛从地面生长出来一样,漾起微小的涟漪。绵延的雨线中,世界是一片雾气,电话机伫立在雾气里。
佳倩的愤怒好似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陡然沉落,像水井中深不见底的水。
“我是不是很无聊。”她收回视线,扯出一个乏味的笑。
“这世上的事都很无聊。”我说。
“是啊,真无聊。”她用吸管搅动杯子里的饮料,冰块在其中翻涌,发出河流哗啦的声响。
“已经过期的东西,让它过期就好了,我还在这里做什么呢?”
下雨的天气,所有时间都像黄昏,人困在雨中,就像是困在黄昏里。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空洞。我想我们都觉出一种虚空,如世界活在一面镜子中的巨大虚空。它熄灭了一切声音,意义也跟着被消泯,只剩下失落感在空气离子之间弥漫,直到宇宙的尽头。
佳倩不再说话,她沉默地吃起了三明治。吃完三明治,她折起手中透明的包装纸,先折成纸鹤,又折成纸船,最后又全拆开。偌大的食堂中,包装纸在桌面静静延展,窸窸窣窣,仿佛微雨。
当包装纸再次恢复为平面时,佳倩站起身,将背包里的雨伞放到桌上。“谢谢,为了一桩可笑的事情,陪我浪费这么长时间。”
微弱的光线中,她一个人走向出口,背影暗成一株阴天的树。雨向下滑落,她走到公用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没有拨号,只是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水迹,一遍又一遍。接着,她放下听筒,向着校园大门走去。雨打湿她的影子,世界都在雨中。
责任编辑:讷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