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这是咱部门保命通用守则重中之重第一条。

她的一天

作者/伊朝南

 
图片来自unsplash

 

肖亚琪入职第一天,像一枚新棋落进一张已经下了一半的棋盘。她尚未看清每个棋子的位置与意图,却已经能感受到棋盘本身的温度。


1

肖亚琪入职这天是周一。走完入职流程,她被人事专员交还给前台。前台小张带着她,从董事长办公室到客服,各个部门转了一圈。董事长对肖亚琪寄予厚望,新项目就靠你啦!说得严肃而恳切,好像公司重担没在他肩上,全在这个新人肩上。

在各个部门巡回的过程中,肖亚琪接收到了总体而言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热情——成分不外乎礼貌、客套或开朗。这类热情,在熟人之间有时多余。于迎新,却是和谐、接纳的好气象。百分之八十,是个很高的占比。要知道大多数公司对新人的态度是冷淡的。百分之八十,是一个被重视的占比。被重视,让肖亚琪心情愉悦。

介绍完毕,带肖亚琪回外联部的路上,小张对她说,你同桌是程悠,领导叫她悠悠,我们叫她悠悠姐。悠悠姐在公司时间长,能干,人也很好,工作上有不懂的你可以问她。类似的话,几分钟后部门经理钱熠辉也说了一遍,你工位在程悠旁边,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找她。

小张把肖亚琪交给钱熠辉,便离开了。面试时肖亚琪见过钱熠辉,那时她紧张,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没空分析别人。这时也紧张,是另一种审时度势的紧张,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她察觉到这个部门经理没官架子,说话时会温和地直视自己的眼睛,说明此人真诚坦荡。那温和的目光除了亲切,还在他们之间撑开了一段礼貌的距离。肖亚琪就更安心了,说明这个男领导有分寸。肖亚琪吃过不知分寸的男领导的亏,这也是她从前公司辞职的原因之一。

从经理办公室退出来不一会儿,钱熠辉夹着笔记本、端着保温杯也出来了——周一早上十点半,公司例会。路过肖亚琪的工位时,钱熠辉说,我给程悠打过招呼了,让她闲了带带你。这会儿你可以让刘玲传你一些部门近来的会议纪要和资料台账先看着,熟悉熟悉。

刘玲和肖亚琪的工位面对面,隔了一层玻璃挡板,钱熠辉说的话刘玲都听着。钱熠辉离开后,她主动加了肖亚琪的微信,把领导交代的资料一一发给肖亚琪。肖亚琪更喜欢在实际操作中熟悉流程,而不是对着抽象的文本去揣摩。她盼着程悠赶紧回来。结果资料上上下下拉过好几遍,程悠还不见踪影。肖亚琪坐立不安。起身倒水时,见身后工位上叫程烨的男同事看着挺闲,便跟他搭话,问程悠回来之前自己能做点儿什么。程烨放下手机想了想,打开电脑,点出几个文件,挨个问肖亚琪,都看过了?肖亚琪说都看了。对方又拿起手机说,那就歇着,急啥呢,不着急,早晚有你事儿干。

肖亚琪暗忖,这人心态之放松,八成是关系户。又想,程悠程烨,不会是一家人吧?程烨是关系户,那么程悠呢?这俩是兄妹还是姐弟?公司允许亲属在同一个部门就职?

疑惑着又去翻人事早上发给她的那堆小册子,里面有一本管理制度。正翻着,听见高跟鞋铿锵掷地的声音远远传来。抬头,见一个着正装且妆容精致的女性,风风火火从大门往这边走。那仪表姿态,活脱脱影视剧里走出的都市白领。肖亚琪立刻意识到,这人便是程悠。

 

2

来人果然在肖亚琪隔壁工位停下,轻车熟路从文件框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抽出一张表格,坐下,从电脑桌下的键盘格里挖出一支笔,开始填表。整个过程连贯、急促,营造出一种分秒必争的紧迫感。同一个部门,都姓程,程烨那么放松,而程悠却像一根被绷得过紧的弦。

肖亚琪犹豫了一下,起身,过去搭话,你好,我叫肖亚……

程悠头都没抬。你等一会儿,她说,我现在很忙,有事待会儿说。语气非常干脆,像她之前那一连串的动作一样,没有多余情感。肖亚琪敬畏的同时感到沮丧。毫无疑问,程悠将是她在这个公司相处最多的同事,哪怕她的机械和冷漠在迎新态度中只占比百分之零点一,也是压倒性的。在这零点一面前,八十也好一百也好,通通不作数。她得想办法把这零点一拨到八十这边,将来日子才会好过。

因此她没有回座位,而是在程悠身边耐心等着。

程悠填的是一张招待费用申领表。快填完时,她叫了程烨一声。程烨眼睛舍不得离开手机,延迟几秒,才晃晃悠悠过来。程悠还是没抬头,自顾自写着,一边说,这个给经理签字,完了让人事和老大也一签,三点之前一定交到财务,不然她们例会一开一下午,这单子今天就返不到行政了。

程烨两脚使劲一并,发出巨大的响动,Yes,Madam!保证完成任务!

程悠收起笔,正要说什么,前台小张提着两个公文包样的礼盒走过来,悠悠姐,你要的茶!

肖亚琪一大步跨上前接过礼盒,动作可能有点夸张,给程烨看笑了,竖起大拇指夸她有眼色!程悠一边跟小张道谢,一边把填好的申领表展给她,你看,我都填好了,茶也在上面。今天事情实在是太急……

小张笑,悠悠姐的事情,有几回不急的?反正今儿个下班之前,单子返我手里就行。

程悠扭头看程烨,听见没?

程烨面露难色,这事不由我啊,领导不在咋弄,领导在不签字我能逼着他们签?

程悠缓缓地说,待会儿开完会,领导们都在,你拿着单子抓紧去溜一圈,该找谁我都给你说了,具体的事情经理知道,人事和老大那边我也都发信息汇报了,领导们没意见。所以只要你跑得够快,午饭前字就能签完送财务,送到财务你就不用管了……

程烨嬉皮笑脸又是一个立正、敬礼,Yes,Madam!保证完成任务!

不知道为什么,肖亚琪觉得程烨的为难是演出来的,演是为了衬托程悠的效率。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小张只是个前台而已。于是又回过头来埋怨自己太敏感,想太多。

程悠交代完事情,接过肖亚琪手里的茶,紧随着小张离开。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问肖亚琪,你叫什么名字?

肖亚琪。

那我以后叫你小丫,可以吗?好,小丫,我叫程悠,是咱们办公楼所属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很高兴认识你。

说着,程悠伸出手。肖亚琪连忙也伸出手握上去。

程悠的手,跟她的作风一样,骨感,有力,坚定。没有多余的柔软。

 

3

肖亚琪回到座位,实在无聊。又琢磨起程悠和程烨的关系。说是姐弟吧,哪儿哪儿都不挂像。说不是吧,程悠对程烨的包容,程烨对程悠的俯首帖耳,又实在不是普通同事能做到的。

正琢磨着,刘玲敲玻璃格挡,小丫,吃饭去?显然,她很认可程悠给新同事取的这个小名。刘玲身边已经站着两个同事,友好地朝肖亚琪点头。肖亚琪没看见程烨,心想不知道程悠交代的事他办妥了没。待会儿在食堂遇上,忍不住问了一嘴。程烨讲,能耽搁咱经理的事儿,都不能耽搁悠悠姐的事儿。记住,这是咱部门保命通用守则重中之重第一条。

刘玲冷笑,说得跟真的一样,张波的事儿你敢耽搁?刘笑堂的事儿你敢耽搁?

程烨脑袋晃得飞起,不敢不敢。哎呀,悠悠姐就代表三巨头了嘛,你非得挑这个刺儿?又转向肖亚琪,以后您接管项目,就是四巨头了,您的事儿,小的们也不敢耽搁。

大家笑笑闹闹坐下吃饭,吃一半,程烨手机响。他接起来,答了几句。挂上电话,说伙计们来活儿了,张波那边送人,要两个车,谁跟我去?

刘玲笑,还能谁,送领导这种排面上的事儿,除了你们虎豹二兄弟还能谁?说着拿胳膊肘戳身边男同事,赶紧两口把饭刨嘴里,别让领导们等急了。扭头又给肖亚琪解释,他俩富二代,这个开捷豹,这个开路虎,来上班就是打发时间。程烨反驳,龙虎豹三兄弟你直接把头剁了,给我们干成二兄弟,你把我龙哥扔哪儿去了?大家狂笑,筷子夹不上菜。肖亚琪莫名其妙,谁是龙哥?刘玲说,吃饭吃饭!程烨叮嘱他的捷豹兄弟,咱不急,张波说半小时之内到行政中心C口就行。

龙哥是谁毕竟是消遣话题,肖亚琪不急着究根刨底,换了个问题,今天是有什么验收吗,咋我看悠悠姐也忙得很。

刘玲说,验收的话我们能坐得这么稳?张波那块,是广场路项目规划上的问题,正事儿。悠悠姐这块嘛,哎,无妄之灾!咱楼下那条路没交付。当初用的时候对面项目跟我们抢使用权,前段时间绿化带出问题了,对面就想一甩两手清。本来该营销去办他们……说到这儿,刘玲压低了声音,营销总监能着呢,说销售黄金期,他们抽不出人扯闲皮,甩给咱部门。咱领导么,好使唤,一句话没争犟,把活儿接下了。悠悠姐本来忙得两脚不沾地,又摊上个这事儿。

我给你说,这还不是最惨的。刘玲声音更低了,悠悠姐本来已经谈到咱和对面一家一半了,老大不同意,说上次路面破损是我们全权负责,这回绿化带怎么着也轮对面了。言外之意是一分钱都不想掏。对面那一毛不拔的,让他全掏,能乐意了?结果两家一齐撂挑子啦。这下好嘛,把市政给逗操了,市政对咱没有执行权,质检有啊。质检上周来这片巡查,查完开了两个罚单。一个十万,一个八万。听说对面比我们罚得还多。但对面在附近就这一个项目,咱还有广场路项目呢。市政压着广场路的地下管网接口图不给签字,盖章就更别想了,这么一来规划就过不去。你想想这一顿折腾,给出去的钱够修两个绿化带了。毕了修绿化带的钱还一分不少。你知道老大咋说?老大骂钱经理,干啥吃的一天,一个部门的员工各弄各项目,相互之间不沟通,信息掌控不全面,给公司造成几十万的损失。为这,扣了咱部门一分绩效。整整一分!那都是实打实的工资啊!上哪儿说理去?也就钱经理,真是脾气好。要我说,事情坏也就坏在这个脾气好。但凡换成三巨头里随便哪一个,保准一开始就不会接营销这个盘,咱也不至于集体吃这闷亏。

程烨把盘子里最后一口饭吃完,身子前倾,也是压着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你得这么想,钱经理要是脾气不好,在这儿待不了这么久。上一任赵经理强势吧,把谁不收拾得一愣一愣的?干了几个月?三巨头真当上经理,也一样,要么脾气收起来,要么两个月卷铺盖滚蛋。为啥?你不想想,全公司中层要是都像营销和财务那么硬,手底下没两个软柿子捏,哪个老大背得住?

一帮人笑。

刘玲一边笑着还不忘嘲讽程烨,哎哟嚯,您竟然长了个脑子呢还!

程烨白眼翻她,去你妈的。拿起空餐盘,叫上他的捷豹兄弟,忙去了。

 

4

下午两点半的部门周例会,肖亚琪终于见齐了包括经理在内的全部九个同事。会议由程悠打头,各自汇报上周工作完成情况以及本周计划。这个过程中带出各项目眼下的重点、难点。会议高效,专业,且迅速。肖亚琪发现程悠、张波、刘笑堂——大家口中所谓的三巨头,确实值得敬佩,想到自己将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便下意识留意起他们共同的特点:语速快,说话不拖泥带水,针对性很强,提出问题的同时,会列出两种以上解决方案以供讨论。以及,会认真听钱经理的意见,但不一定采纳。

三个项目负责人,两个后五通(房产项目中的水电气等管网工作)汇报完毕,会议氛围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剩下的除了助理刘玲,就是给各负责人打辅助配合的同事,也就是虎豹二兄弟。和别人Excel表格里事项满满当当,标记五花八门不同,捷豹哥的计划很干瘪,每一条都以配合两个字开头,配合xx项目xx验收,或配合xx项目xx资料筹备等等。至于路虎哥程烨,会议开始没多久,他手机震,看一眼说是建委来电,就出门了。直到所有人汇报完毕,钱熠辉问,还有谁没说,没有的话我就开始传达公司会议精神了哈?

程烨没回来,一屋子人好像不很在意。肖亚琪惦记着,提醒道,程烨还没汇报。钱熠辉像是这时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手下,叫刘玲,你去找他。

不一会儿,程烨进门,刘玲紧随其后。

钱熠辉还没说话,程悠问,建委谁给你打的电话?

程烨说,就B栋十六层那个王工嘛。

啥事儿?

没啥,让上官网,更新两个表格。

你去更新表格了?

没,我……上了个厕所。

刘玲站程烨背后,两手做出打游戏状。大家都笑。程烨回头,看见刘玲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势,用胳膊撞她一下。嬉皮笑脸的,丝毫不尴尬,也不紧张。

钱熠辉开始传达公司例会的会议精神。

说是为了提高办事效率,公司试图把外联部的项目责任制,改成节点工作制。就是说,一个人负责一个项目的工作模式,将有可能改变为专人专项的方式。比如跑消防的只跑消防,所有项目的消防都由消防专员经手;跑立项的只跑立项,所有项目的立项都由立项专员经手。诸如此类。

钱熠辉说,暂时只是个提议,大家有什么想法,敞开了提。真改革,也得参考具体经办人的意见,还有个过程。

一阵沉默。

大家都在思考。别人怎么想肖亚琪不知道,她是坚决反对这种改革。她工作五年,中间走了些弯路,因此还没有完整地经手过一个项目。对任何从事工程行业的人来说,从头到尾经历一个完整的项目太重要了。某种程度,履历上这类经验每多一次,相当于增添了一块职业勋章。这次跳槽,她应聘了两家公司,之所以选择这边,就是因为这边给她提供了一个全新的项目。

如果在熟悉的工作环境,以她的性子,会立刻表明反对的态度。眼下她是新人,只能察言观色,看别人怎么反应。

结果让她失望。没人发表意见。

几分钟后,钱熠辉宣布散会。

肖亚琪的失望,在这几分钟里,转变成了疑惑。她不相信这种层面的所谓“改革”对个人职业成长带来的打击只有她一个人想得到。这改革对两个后五通没有影响,他们本来就是专人专项,他们不反对、不赞成、不挣扎的态度再正常不过。虎豹二兄弟没意见也正常,反正无论怎么改革,都不会影响他们“享受”工作。然而对程悠、张波、刘笑堂来说,这个变动绝对影响巨大。尤其程悠,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无论是上午短暂的照面,还是会上她和张波、刘笑堂讨论工作的神态、语气,绝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肖亚琪以为她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可她不但沉默不语,似乎还挺无所谓。

肖亚琪有点看不清形势了。没看清形势就轻举妄动是大忌。因此她随大流,也一路沉默下去。

 

5

回工位的路上,程悠对肖亚琪说,待会儿我传两份文件给你,一个是项目大流程,各节点的对接部门,资料清单,经办时间,表里都有。这个表每个项目负责人都得做,我发给你,以后你做的时候就有模板了。另一个是我和张波、刘笑堂在项目中遇到过的所有疑难问题以及解决方案的汇总表,每个月更新,你可以先看看,以后你管了项目,也要及时上报更新。

肖亚琪想,传文件得加联系方式,就跟程悠加了微信。但文件最后却是用OA发的。程悠说,内部文件传送咱们尽量用OA,其实用惯了也方便着呢。肖亚琪以为公司有什么保密机制之类的硬性规定。程悠摇头,就是个习惯。过会儿又补充,以前被坑过。肖亚琪说,吃一堑长一智,理解。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程悠,会上钱经理说公司要改革……

程悠打断她,不操心那个,反正不管怎么变,肯定有咱一份工资领。

肖亚琪不死心,你们都没意见?

程悠耸耸肩,干嘛有意见,一个人管一个项目,杂七杂八的事太多,太累了。

这话别人也许会信,但肖亚琪不信。一个人管项目累是累,中间多少可以揩油的灰色地带,她肖亚琪又不是不知道。改成节点工作制,毁坏的不仅仅是个人职业前景,还会极大削弱这部分灰色利益。这种事,干这个的都知道,大领导们必然也知道,但当领导的更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何况领导们揩油的机会只会更多不会少,所以只要做得不过分,通常不会干涉。关键在分寸——时刻惦记着公司利益一定一定在个人利益之前,事情再坏都坏不到哪儿去。从程悠种种行为来看,她要么是深谙此道的好手,要么是从来不谋私利的绝对清白之身。肖亚琪坚信程悠是前者。能把持住自己,绝不利用职权谋求私利的人,迄今为止肖亚琪一个都没见过。没亲眼见证过的事,她不相信。

程悠不说真话的原因想来也简单——交浅言深是职场大忌。肖亚琪不急,事情总会弄清楚的,就算程悠嘴紧,不是还有刘玲和程烨?虽然上班不到一天,她状态已经调整好了。眼下的情况,还把自己当新人,总以为有时间慢慢适应,是一种很要不得的心态。她得主动搜集信息,得……

正想着,程悠开口了。

我毕业就进这家公司,七年了,咱公司向来的传统是,能公开讨论的,八成没结果。真正的改革,都是老大们决策完,OA上直接发红头文件,然后虾兵蟹将们领会精神,贯彻执行。制定规则,啥时候轮得着咱上赶着去讨论了?

肖亚琪还是不理解,既然是这样,干嘛搬出来说?

程悠说,项目上哪儿有彻底切得开的程序,啥不是一环套一环?人员节点化这个提议即便有好处,好处也没那么大。古往今来,任何改革都有一个前提:之前的办法行不通,走不下去了,或者替代方式先进得出类拔萃。钱经理提的这个,别说改革,连改良都算不上……

肖亚琪抓住了话里的重点,赶忙问,你意思这方案不是公司提的,是钱经理提的?

程悠顿了一下,反问肖亚琪,你觉得钱经理人咋样?

肖亚琪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是个好人,方方面面都妥帖,但不太适合当领导。

程悠点头,缓缓地说,你才来一天就看出来了,别人难道是傻的?

说完椅子转回去,对着电脑继续写她的报告。

话题结束得很突兀。肖亚琪明白,程悠这是点到为止,剩下的要靠她自己想。其实也不用多想,结合这大半天以来种种所见所闻和程悠透露的信息,不难推出钱经理提这个方案的目的——他是为了在人前,或者说得干脆点,是为了在高层们那里找存在感,其中也许多少掺杂些为他自己伸张权利和谋取利益的成分。但方案缺乏创造性,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然而他毕竟是经理,哪怕是软柿子,有些体面还是得给,所以从高层到部门内,没人反对这个无益但显然也无害的方案。

肖亚琪甚至进一步地想明白了,为什么钱经理几乎无用,却能在这个位置这么久。可能不只是董事长需要一个软柿子,这个部门也需要一个好好先生做门面和挡箭牌。否则以“三巨头”的能力,办掉钱经理简直是分分钟的事。但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不但没有办掉无能的钱经理,从无人反对改革方案来看,反而像是在合力护着他。

这帮人显然都很珍惜眼下的平衡。

至此,肖亚琪如释负重。可是,新的问题又袭上心头:三巨头那么有能力,干嘛不取而代之?如果说程悠作为女性,要照顾家庭,不愿担负更多,张波和刘笑堂呢,一点升职的野心都没有?

还是说,肖亚琪努力思索着,对外,三巨头是合作关系;对内,就像所有搞政治的一样,彼此支援的表象之下是彼此制衡?可升职这种公司层面的事,由得了员工做主?

唯一的可能是,这一切,都在公司的默许之下。毕竟,公司层面更在意的是工作效率和投资回报率,只要高效运转着,部门内部怎么运作,公司可能不会太干涉。

想到这儿,肖亚琪像开了窍,发私信给刘玲:龙虎豹三兄弟的龙头,是钱经理吗?

过会儿,刘玲敲玻璃问她,你猜的还是谁给你说啥了?

肖亚琪用手点着脑袋说,女人的直觉。

 

6

五点半下班,五点,刘玲在部门群里通知:今晚和财务联谊。接着发了一个餐厅的链接,后面跟了一句,有老公老婆、要养娃养三儿的,抓紧时间请假。

不一会儿,钱经理从财务总监办公室出来,路过办公区,叫了一声程烨。只是叫了个名字,别的什么都没说,程烨便端着横起的手机,起身冲刘玲工位说,财神奶奶,走吧。直到站在刘玲工位旁,才恋恋不舍把手机揣进裤兜,俩人一起出了办公区大门。再回来,一人拎着一个袋子,程烨袋子里装的酸奶,刘玲袋子里装的全麦面包。发到肖亚琪跟前,程烨解释,备战!

喝大酒前吃点东西,不容易醉。喝牛奶或酸奶能保护胃。这些常识肖亚琪都知道,但知道不代表做到。以前肖亚琪出去喝酒,要么压根想不起来吃东西,要么想起来了,怕太兴师动众被同事们嘲笑,不好意思吃。到这儿好了,不但省得自己操这份心,还省了那些没必要的纠结内耗。

她笑着问程烨,这么重视吗?

程烨一脸严肃,去年年初跟财务联谊,咱部门全军覆没,输就输在太轻敌!后面被全公司笑话一年多。年会上老大还酸我们呢,一个专门喝酒的外联,酒量干不过财务。你说气人不气人?

肖亚琪说,怪不得!刘玲刚发那信息,相当于是在擂战鼓啊。

刘玲隔着玻璃冲她比大拇指,你悟了!

肖亚琪说,我原来公司酒量最厉害的也是财务和工程。工程主要是人多,路子又野,喝起酒来太撒欢儿,吓人得很,再好的酒量都被他们吓得至少减一半。财务我就一直没想明白,姐姐们平时看着油盐不进的,一上酒桌,哎哟我的妈!就跟去饭馆路上被外星人劫持,打了一针啥,基因突变了似的。

这话把对着电脑做表的程悠也给逗笑了,夸肖亚琪,好贴切。

肖亚琪很高兴自己能让程悠笑出来。这一笑,不但程悠看上去很放松,整个外联部的氛围都其乐融融的。像脱掉束身衣的躯体,被特殊布料严格拘束的赘肉,以它们原本的方式自然呈现。

赘肉是程悠的疲惫。是的,干劲满满像程悠这样的人,也是会疲惫的。

中午例会前,程悠回工位拿笔记本和笔,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肖亚琪追随她的脚步,一前一后进了会议室。会议室空着。程悠坐下后,在桌上趴了一会儿。肖亚琪见状,出门取了个纸杯,把自己杯子里的绿茶给程悠倒了些。程悠趴的时间很短,顶多五分钟吧,手机响。她可能以为会议室没人,开了免提。是她婆婆的电话,说幼儿园组织亲子活动,要买闪粉和充气小翅膀,以及这个活动的家长报名,到放学前就截止了。程悠说,我想去。婆婆那边沉默几秒,接话道,但你去不了,是吧?程悠叹气,闪粉啥的,我来买吧。

那个瞬间的程悠,是于心不忍的程悠。情绪是虽然没有完全脱下,却拉开了拉链的束身衣。一旦同事们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那收拢、约束的拉链,又紧紧地拉上了。程悠又变回了紧迫、坚定的程悠。

可是肖亚琪逗笑程悠的那个瞬间不一样,束身衣是彻底从大伙儿身上剥下来了。不夸张地说,那一瞬,她感到幸福。而这幸福,很大一部分源自因程悠而起,荡漾至整个部门的松弛。

刘玲发群消息说晚上和财务联谊,肖亚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程悠。她中午才喝过酒,晚上还要继续喝?她还有孩子。她会拒绝的吧?可那时她看程悠的状态,对联谊毫无抵触之情。那么程悠应该就是那种在事业和家庭之间,虽然犹豫着,但最终还是会选择事业的女人吧。

 

7

说是拼酒,真到了饭局,可能因为周一的缘故,大家喝得挺收敛。外联的主攻目标是财务总监和财务经理。财务那边斗志不高,看着自家领导被围困,一个个只顾自己吃喝聊天,不管领导死活。轮到肖亚琪给财务两位领导敬酒时,俩人显然都已经喝多了。财务总监看着她,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诶,你们部门谁要离职呀?

这问题没头没脑的,肖亚琪回头看,试图求助,然而大家两个一对儿、三个一堆儿聊得正畅快,场面活泛得没个秩序,哪有人留意这边。原本坐在财务总监左手边的钱经理,这时也被财务两个同事夹击着,站在距离座位一米远的地方,举着酒杯,半天不喝;红着三张脸,说话一声高一声低;推推搡搡,表示亲密。没完没了。无暇顾及这边。

求助无望,肖亚琪茫然摇头,没……听说有人要离职呀。

财务经理筷子夹了两颗花生米,掉了,用手捡起来扔嘴里说,你不来,没人离职。你来,你们中间肯定得走一个。

肖亚琪惊讶,咱公司编制把得这么严?

财务总监摇头,不是编制的事儿。

肖亚琪想想财务经理刚那话不太对,返回去问他,您意思,就算我新来的,也可能被离职?

财务经理笑,喝酒喝酒,我可啥都没说。说着拿酒杯碰肖亚琪的酒杯,一饮而尽。肖亚琪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只好跟一杯了事。

回到座位,肖亚琪还在琢磨财务两个领导的话。越想心里越不舒服。借口去卫生间,逃到大厅沙发坐下,整理思绪。不知道是喝了酒脑子糊涂,还是讯息实在太少,构不成系统,她想不明白,新项目缺人是明摆着的,为什么还要进一个出一个。

正愁肠百结,程烨从卫生间出来,路过大厅,看见她,朝她喊,咋?喝多啦?

掌控不了说话的音量,是醉酒的表现之一。肖亚琪看一眼朝着自己走来的程烨,想了想,问,悠悠姐手上的项目是不是在收尾了?

程烨说,哦,你今天去转啦?

她没有。她一整天都没离开过办公室。她是瞎蒙的。竟然蒙对了。程悠的疲惫,只来自于工作吗?

肖亚琪继续套程烨的话,那开新项目,按说悠悠姐能顾得上啊。

程烨稍稍坐正了些,公司咝……有公司的考虑吧。

肖亚琪问,悠悠姐要离职吗?

程烨笑,怎么可能?她在这儿,工资赛过有些单位的经理级别。咱部门人走完,悠悠姐都不可能离职。

那张波和刘笑堂呢?

同理,他们也不太可能离职。这么跟你说吧,跳槽要是只能跳到经理级,对三巨头来说,毫无诱惑力。但从主管级直接跳到总监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我能不能在公司立足还不一定?

程烨这时反应过来了,眼神清爽了些,尴尬地笑笑,那……得看三巨头有多团结了。

肖亚琪装傻,怎么讲?

程烨说,他们要是够团结,走的人就是你。他们要是好拆卸,走的人可能是钱经理,也可能是他们三个随便哪一个。总之招你来是个信号,说明公司起了要动动外联部的念头。动不动得了,一方面取决于三巨头有多团结,一方面取决于公司的真正目的。

见肖亚琪一脸懵,程烨耐心解释,如果公司下定决心要破三巨头联盟,那走的人必然是他们其中一个,包括钱经理。你就非常安全。如果公司只是想敲山震虎,那最后谁走……程烨摇摇头,还真不好说。

其实好说。如果三巨头真的很团结,多余的人必然是肖亚琪。

 

8

这顿酒肖亚琪喝得不好。这第一天的班,她上得也心累。晚上回家,洗漱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点一点想白天的事,发现已经记不清董事长当时说的是新项目全靠你了,还是新气象全靠你了。也分辨不出那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热情,是一种欢迎,还是等待好戏开场的兴奋。甚至开始怀疑晚上这顿酒。团建通常不都安排在周四周五,哪有周一搞联谊的?财务两个领导那些话,真的是酒后失言吗?程悠早上对自己的态度,是行事作风如此,还是本能的抵触?

太复杂了。怎么钻进这么一个局。留下来战斗,还是另寻出路?留下来,一对三,甚至是一对五六七,能赢吗?真走了,万一这一切只是杯弓蛇影,一场误会呢?全新的项目啊,这样的好机会还好找吗?

如果不那么敏感,不乱打听,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起码现在还是快乐的。

程烨的话可靠吗?他就那么坦率?他真的喝多了吗?还是那些话里掺杂着他的私人立场——他需要维持现状,需要钱经理留下,因此三巨头不能散,因此肖亚琪必须走。只有钱经理坐好“龙哥”的位子,虎豹二兄弟才能继续存活。这才是他和盘托出的真正原因吗?

到底是大家有恃无恐,在跟她肖亚琪打明牌;还是其中设着什么陷阱,等她自乱阵脚,自投罗网;更或者,一切只是毫无根据的推测?

没有答案,没有答案,没有答案。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可是,即便处处陷阱,每个人都虚情假意,她也是被接纳过的吧。程悠被她逗笑的那个所有人都卸下了防备的瞬间,她是融在团队之中的吧?

漫长的一天。真是漫长的一天。明天到底还去不去?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凌晨三点,所有的事情依然模棱两可,没有一件有明确的答案。

哦,不,有一件事肖亚琪能确定,程悠和程烨的关系——现在想起来好遥远,肖亚琪能百分百确定,他们只是同事。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