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观音
作者/黎笆
小婕有一个完美的家。阳台种满植物,妈妈每天早上喷苦楝油,爸爸每天开车送她上学,车载广播永远是FM91.0,珠青说她家“有种模范光环”。但整个故事都在拆解这个信念。
最近,就像在床上酣睡到半夜被牙齿硌醒,小婕感觉生活有哪里不一样了。
清晨,坐在阳台一角。空气青棕,透彻。像有人以麻布紧紧裹住一只黄柠檬,以至于黄色不断发酵,膨胀,直至占领空气,占领窗台,占领植物每一寸毛孔,以及人类的鼻息。妈妈苦楝油的味道。还没退休,她已经爱上了侍弄植物。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的王冠蕨,据说蕨类植物是侏罗纪时代的祖先。有祖先,于是有子孙,于是子又生子,孙又生孙,便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一发不可收拾。陶土的,白瓷的,塑料的肌底,像一双双虔诚的手,捧在阳光下,上面是生命,下面是死意的板砖,上面热火朝天,下面冷冽非凡。受到施发者的意志感染,这种生命力,很快便让窗台再无落脚之地,人类的栖息地变成一片植物的大观园。那是一种近乎永无止境的繁殖,像某些永远饱受分娩和妊娠之苦的家庭,棕榈科、天南星科、龙血树科、秋海棠科们在这片断续相接的土壤上,不分先后,互为母女父子,姊妹兄弟。
小婕抱着纸笔蹲踞其中,不知道是谁生下了谁。
每天早上她都要这样,先写一遍植物的家谱再去上学。今天,阳光十分晴好,穿过窗台玻璃,液态地流动在地板上,像一枚硬质的水果糖,小婕夹心样坐在中间,一一点过植物们的鼻峰。瘦高的是龟背竹,矮胖的是薄荷,文竹疏朗清秀,形容极美,有种彼此依偎的感觉。你是父亲。指尖抿住龟背竹开背的叶缘,龟背竹的叶片如掌,大得贪婪,秆颈瘦而高挑,犹如一个营养不良,而脸面极阔的人,骨骼嶙峋,皮肉圆钝,显出诚实而卑微风范。此刻,将将裂出的新叶正抱持着微笑,态度谦谨,阳光穿透他薄而清楚的脸孔,恍若新生。这会是一位好父亲。小婕想。你是女儿。她指着一丛海芋,由于过分成熟,这株天南星科的植物已经完全碧绿,像一袭被水浸湿的天鹅绒,躬折着腰,湿淋淋地摇挂在花盆上,沉沉垂下头颅,有种严肃的忧愁。叶脉在浑厚的叶片上轮廓凹陷,看起来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鉴于同样舒展的心形叶片,小婕一向坚信,海芋是龟背竹的表亲。那种把血缘关系写在脸上的同族。不比自己,和父母全无肖似,白纸一样的脸,只有在鼻翼眉尖这样的细枝末节极力细看,才能找到些微前人书写的痕迹。
适时地,父亲走进来。这是哪个品种的海芋,上次妈妈说过,好像是什么佛什么菩萨?小婕问。走吧,快迟到了。父亲答。犹如把玻璃珠用力扣进水晶的小牙齿里,小婕听见一阵纤锐的摩擦声,像盐粒子上折射闪跳的光芒,随后整个脊椎都开始密密麻麻地发痒。
上车时,车载广播开着,FM91.0,她家永远是这个调频,就像每天回家必定餐具整洁,饭菜俱全,电视机大唱新闻联播;就像爸爸接送她的晴雨表,电动车和汽车的轮班制;就像周末妈妈必定在卧室和厨房间奔走,来来回回地大扫除,只要在家里,地板永远锃亮。就像前天早上妈妈出门后不再回来。清早这个点固定是一档针对上班族播报的采访节目,小婕听得心不在焉,将脸贴在窗玻璃上,晕开皮肉色的水渍。头几年她还很在意主持人说什么,后来就对这些大同小异的陈词滥调习以惯之。那感觉,仿佛有人拿一管麻药给她来了一下,凉凉的,没有实感。不知道爸爸怎么想。反正他每次只是在进广告时点一支烟,火星在晨光下跳跃,烟雾袅袅升起,闻起来坚实、稳固,一丝不苟,如同生活本身。而相信妈妈明天就回来,和相信地球是圆的一样简单。
广播里,主持人在讲新上映的电视剧,“虎妈猫爸”,小婕咂摸一下这个词,觉得很可爱,亦很贴切,便朝着玻璃里那个自己吃吃地笑起来。忽然想起珠青对她说过:你的家庭有种模范光环。当时她问珠青什么是模范,珠青又沉默下去。回到家看到为感恩节做的亲子手抄报才恍然大悟,一个爸爸,一个妈妈,这就是模范家庭了,好比同学们交上来那些大同小异,一家三口手拉着手的家庭作文,那里面妈妈总是严厉勤劳,爸爸总是智慧幽默。这些相似的家庭煮满这只名为时代的大锅,盛出来,令小婕想起年节总吃的元宵,在这里,生老病死同核战争一样遥远。
走进教室时间尚早,小婕将书包吊在椅背上,准备温书时珠青没来。往常她总要趁这几分钟找小婕借书。不是夸耀,毕竟班级里人人都知道小婕家藏了一座金字塔、一座圣彼得大教堂,或者一座泰姬陵。庞大、浑天成的建筑,令人敬仰,唯独大理石殿里垒的不是木头,不是石头,而是纸浆和书脊。珠青是这座大殿堂最诚恳的常客。两个人经常趁着课后跑到楼下小花坛里看书。书,总是小婕带来的,不过珠青翻书的姿态谨慎而高傲。上周她们在体育课上看《简·爱》,书封柔软如一张紫帕子,轻轻摊在珠青膝上,温顺而曼丽。正读到人物在森林里奔跑,罗切斯特狂呼简爱的名字,小婕心中方升起一阵柔情,忽而听见珠青冷笑。没意思。没意思?怎么会。小婕诧异地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自己太冲动,仿佛怀疑似的,但覆水难收。有点愧疚地低头,手紧紧绞住拉链,不知道珠青作何反应。不好说,不知道。不过,不过什么?不过反正我不喜欢这结局,男人残疾了,还要倚赖一个瘦弱矮小的女人。珠青指着插图,喉咙被挤成极窄的一道弧线,声音急促滚烫,致使耳朵被溅上火星,即将燃烧起来。依着她,一只眼睛失明,另一条腿也缺肢,手紧紧钳着肩膀,好像她是他的拐杖。真是……不堪!
小婕不知道这是什么很可恶的事,她总是很容易相信一切,尤其是和平与美好,所以她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习惯性地,像妈妈给婴儿催眠似的抚着珠青的后背,好似那里尽是褶皱:可是他爱她呀,爱,这就足够了。小婕停下来,久久没有言语,脸上浮现一个意犹未尽的微笑,仿佛她是站在爱这个字眼上来眺望宇宙的。的确,多么真诚而深刻的句子,以至于说这个字时,人们想象自己是个救火队员,正噗嗤噗嗤地洒水,犹如播撒真理。好了好了,你别生气,下次给你带别的。珠青果然熄灭,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意味不明地叹气。幸福地叹气。
于是小婕想起来,如果说生活有哪里不一样了,大抵就是从大前天那堂体育课开始。
当时,小婕照例淹在少男少女的纵横列里,差点迟到,便勉勉强强系在长蛇的尾巴上,右手和珠青紧紧扣着。她们的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男人,生性稳健持重,同所有温良保守的中国人民一样偏爱双数。珠青数学很好,兼头脑极佳,无论是两两分组还是四四分组,她按图索骥,从未失手。
那天,大概命运的电路板在哪里错了线吧,反正体育老师提议三三组队练排球时,没人举手异议,珠青被前面的少女手牵手领走,到头来还是两个人。小婕和尾巴末梢的女孩面对面站着,像两颗剥漏的豌豆。绿色的仿真草皮兜住这些青春急躁的少年人,犹如一只带筛孔的双层塑料盆,她们就夹在里层和外层中间,不被使用,亦不被遗弃。
你好。你好。这不是同学间的对白。
近乎陌生人的开场白令小婕想起,对面这个浓眉黑皮的女孩是谁。怎么说呢?就像数轴上有原点正方向单位长度,坐标系里有xy和抛物线,每个班级里都有这几样人:成绩中游然而亭亭玉立万众瞩目的牡丹花,在后排背阴处耐寒耐旱却耐不住寂寞的箱根草,在各科老师那里备受宠爱的万年青(成绩榜上也是万年长青),还有角落里相形见绌从来沉默的线蕨类……刘佳就是这样的角落植物。成绩和位次皆在最后一排徘徊。有次小婕看见教室角落,有男同学捉飞蛾,捉到就拿铅笔刀默默碾死,解剖的时候悄无声息,于是飞蛾挣扎一下,在课桌上留下些白色粉末,便安静地断成三段。男生抽了一张隔壁桌的餐巾纸,垫在桌沿下,很虔诚地将残躯扫进去。小婕以为这样高规格的礼遇,像一种赎罪,随即看见男生将飞蛾厚葬进隔壁桌上敞口散热的保温杯。上课铃响之前她晓得了,那是刘佳的座位。
也许是为她饱受折磨的良心,小婕写了一张纸条传给刘佳,两分钟后听见尾座巨响,有人惊呼:刘佳把滚水倒在石奇南头上了!小婕心里一紧,顿时有种犯错的预感,如果她没有……就好了。好在事情以刘佳被请家长告终,没有旁逸斜出,没有节外生枝,没有道歉,也没人来找麻烦。向来,走廊里学生最不缺的就是是非恩怨,八卦闲篇,恒河沙数,口口相传两周后,新闻便褪色成老皇历,很快就被浑浊繁杂的恒河水淹没,连遗迹也未留下。
因这件事,某些隐秘而微妙的缘故,小婕本不预备和她说话,但刘佳先开口了。第一句是谢谢你。第二句是老师说你的作文好,让我向你学习。妈妈说,对别人的问好视而不见不是好孩子,同时小婕心里还有种不可言说的得意,这种感受以往从没有过,即使和珠青在一起……或者她和珠青在一起时根本就是反过来?总之,小婕恩仁地启齿,骄矜说很简单,多看书就好,我就是小时候读得多,所以底子好。“底子好”是第一次月考后世界对小婕的判词,最开始是老师这么说,然后是家长这么说,久而久之连同学们都这么说,小婕习惯了这个说法,也就自然而然地不知道,这是一种拒绝。就像大树下彼此纠缠,暴突出地面的根系,贾府里那袭“半新不旧”的葱黄绫棉裙,意味着世承代累,不可速得,难以复刻。然后刘佳从虬结处轻轻跳过去,回得近乎谦卑,那你能不能也借我几本,教教我,就像珠青……小婕本能地想要反对,大抵是为珠青,但她太善良了,所以答应下来。好,好的,好吧。
书上说重复的无意义的音律往往是咒语,而另一本书上说那些四个字以上的短句和词汇就是咒语。于是就像一种真实的魔咒,生活悄无声息地,无色无味且溶于水地——不一样了。魔力第一次显化,小婕已经三天没有和珠青聊书的事,准确来说,这三天她们甚至没怎么聊天,每个课间小婕都被刘佳捉住。一天二十四小时,一次日升月落,其中在学校的时间是十小时,表盘上的十个格子。指针和注意力形成的夹角像一个座位,你坐了别人就没地方坐,爸爸坐了妈妈就没地方坐,现在刘佳坐下了,问小婕:周末要不要去我家玩?
去你家?小婕想的是小时候,玻璃珠一样的童年里,地上那些色彩斑斓的光斑,是她和玩伴趴在地上玩弹棋,下午四五点,太阳光从窗子进来,在妈妈端来的果汁里玩大跳水,新鲜榨的橙子汁盛在杯子里,杯子手牵手站在玻璃盘上,两个梳着橙色马尾的小女孩。自信、乐天而活泼。阳光穿过她们,清凌凌地在地上铺开,随后变得浑浊暗红,是玩伴把手指伸进去了。食指是身体上可食用的部分,于是放进嘴里,好酸,对面的女孩哭出来。橙汁被打翻,妈妈拿着抹布来擦,满世界都是橙色,妈妈的手淌了一地。然后她也有点想哭。小婕想起她从没去过珠青的家。
已经过了会为一杯橙汁哭泣的年龄,小婕坐在陌生的沙发上,脚罕见地整个摊在地上,不必踮起和空悬,像手工课上的纸船,成品谦逊、对称、一丝不苟。过分矮的茶几抵着膝盖。这是一间三室两厅的寻常房子,像一个大大的“T”。横线上,客厅和餐厅被一道鞋柜墙隔断,并列着厨房,横竖交点上,大门正对面,连着一条长而幽深的纵向走廊,几扇门错落排布,小婕猜测那是刘佳和叔叔阿姨的卧室,还有厕所。
现在,小婕坐在横线左翼,并在对面低胖的老式电视机上看见自己。电视机上那个女孩,仿佛被环境裹住,四肢黏着躯干坐成一个“立”字,有点谨慎,但不紧张,心知这是工整得体的好孩子姿势。右边电视柜上蹲着一拢彩色植株,却没有花朵,尽是叶子,叶片五指撑开,如苍白的石膏皮肤,下面透出血管般的粉红色叶脉。这些叶脉如同经络,仿佛有蠕虫似的鲜粉血液在其中涌动,向四面八方溅射,显得艳丽非凡。生物课上老师说植物叶子里都有叶绿素,用来光合作用,因此非绿色的叶片,就像一个六指或独眼的人,总带点妖异,她家从来禁止这类植物,但小婕还是认出来,这是一株彩叶芋。海芋和龟背竹的远房亲戚。不过相比于家里那些情态挺拔、简丽而幽倩的植物,这一株显然落魄。枝脉萎顿、叶片异常沉默。小婕知道,人老了就会驼背,身体褶皱处变得柔软,静脉从皮肤下面鼓起来,一动一动,有透明的质感。小婕不知道的是原来植物老了也会渐趋透明,黄色汁水从茎的外衣里透出来,软的,沮丧地驼下去,头重脚轻,站在那里,如一个比例失调的可笑老人。叶片萎顿,堪堪垂在鱼缸边缘,仿佛若不是有玻璃支撑,即刻就会倾倒。鱼缸里,一条黄背金鱼无所依凭地游泳。这时候,叔叔的手突兀伸进来,像个长长的破折号,两盏橙汁捉在掌中,玻璃杯泄露出果珍粉的味道。
小婕礼节性地抿一口,叔叔问好不好喝,两条浓眉一撇一捺镶在脸上,低下头时,有种亲切的英俊。她点点头,附赠一个好小孩的微笑。刘佳说爸爸你去忙吧,便拉着小婕躲进房间里。几分钟后,坐在刘佳的书桌边,小婕想着方才叔叔是怎样体贴地离去。“女儿大了,不要爸爸喽!”叔叔是这样说着,然后笑眯眯走进走廊深处。一边走,一边用那种时髦大人的口吻补充:“小女孩就是有秘密,我理解,你们好好玩吧,我老人家不打扰!”小婕紧接着记起班会课,家庭主题的手抄报传上来,刘佳坐最后一排,手抄报被放到最上面,上面画着手牵手的一家三口。爸爸是短头发小人,妈妈是长头发小人,一左一右牵着中间的小人。那句“模范家庭”又开始回荡。刘佳的家比我更模范,小婕想,难怪刘佳邀请我来做客,其实去年开始,爸爸妈妈就不常牵着我了。
你妈妈呢?小婕顺理成章地问。她出差了,刘佳说。我妈妈也出差了,可能这两个月都不回来!小婕愉快地接口,又赶紧补充,要是你来我家,可能也见不到她。刘佳没有说话,小婕呢,只是犹自感到幸运,世上还有这样的巧合,这样好的理由,这样对等的体面。随即想起那篇课文。妈妈出差了,可能明天回来,可能永远不回来。
画画、聊闲天、做功课,诚如叔叔所说,小女孩之间,时光常常飞逝。约莫下午五点,窗外有炉灶香气飘进来,想起爸爸关于晚饭的叮嘱,小婕站起身,很娴熟地对刘佳说我要走了,谢谢款待。刘佳也故作老成,说好吧,于是站起来,小婕也跟着起来,跟着穿过书桌,温顺地等刘佳为她打开房门。
原本自由流淌的时间,就是在这瞬间,迅疾地、急剧地像被一只大手截住,刘佳站在那里,突然就不动了,开门的手还没有放下,是有人用锤子将她钉在这里,钉子凿得很深,以至于她是忽地就灰败下去。“怎么了?”小婕走上去,然后她也中了时间的定身法,再也说不出话。那是怎样的一幕?像是一阵狂风,小婕感到自己过往的一切都在飞速消散、溶解,在语文课上所向披靡的言语突然就失去效用,她中学生辩论赛冠军,她善解人意的小嘴,她的满分作文,都在这一幕面前黯然失色,直至乌有。
那是一个几乎没有下半身的女人,两条大腿齐根截断,腋下支两根大约半人高的拐杖,正仰着头,看着她俩。小婕说不好那是怎样一张脸,只记得女人的头发灰中夹白,手上有茧,裤子剪短了,开口处扎着两条皮筋。她有点恍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直到刘佳的尖叫把一切都打破,她听见刘佳说“你出来干吗不是让你别出来了吗?”然后看见刘佳伸出手,女人一下被推到地上,响起无机质般的闷动,叔叔跑出来,又把女人抱走了,留下刘佳在手边哭得很大声。小婕好像这才喘过气来,猛地弯下身,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呼吸。从手肘和躯干的夹缝里,她看见客厅的电视柜,原来那柜子真的很矮。而柜子上的彩叶芋不知何时断茎了,叶片垂到鱼缸里,很唯美似的。玻璃包裹下,黄背的金鱼肚皮朝天,已经黯淡成橙紫色,正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浮动。
小婕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但是返校后一连好几天,刘佳再也没在课间坐过她隔壁,小婕松了一口气,回头去找珠青,好在珠青总还在那里。不过也许是她的错觉?珠青对她,似乎变得有点冷淡,或者说恍惚。当然有证据。以往珠青每隔三天就会找她还书,至多五天就要看下一本,但两周过去,珠青还没说还书的事。小婕当然不是小气这一两本书,而是珠青也三天没有在大课间体育课或者午休来找她聊情节了,当小婕试着问她进度,或者讨论书里那些精彩的桥段,譬如斯嘉丽从亚特兰大逃回塔拉时,珠青总是表现得支支吾吾,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更甚者,她什么都不说。依旧是午休,小婕和珠青跑到教学楼下的长椅上吃午餐,这是她们的一个秘密基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上午的课程,聊到语文选读,课文是冰心的《荷叶·母亲》,小婕突然听见珠青说,你知不知道,书上的东西都是假的!小婕点点头,她也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虚伪,感情上有点过分夸张,至少在她家,没人像冰心一样说话。珠青突然撂下饭盒,站起来,用一种很破碎的声音说:不是的!不是虚伪,不是夸张,就是欺骗!你根本就不懂!爱无法拯救女教师和残废,也不是什么荷叶红莲,还有礼貌、善良,还有和平,他们骗人来相信这些!算了,你永远都不会懂!小婕确实没明白,她伸出手,想要和往常一样抚摸珠青的后背,却被珠青狠狠推开。两条手臂相撞,饭盒被狠狠扫到地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什么都结束了。珠青蹲下身去捡饭盒,小婕第一次以这个角度看她,也是第一次发现她的黑发下,有一道深红色的瘢痕。
清晨,小婕坐在阳台的一角。因长期疏于打理,这里的大部分植物已呈颓势,尤其她脚边那丛海芋,几乎是奄奄一息,垂头之处,竟有种驯顺的慈悲。小婕猛地想起妈妈说过的那些话,像是妈妈会永远爱你,像是这株植物叫滴水观音。那些细节多么清楚,好像有人帮她拭去玻璃上皮肉色的水雾。小婕紧紧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喜悦,第一次什么都没写就跑出阳台。爸爸站在客厅正中央,正背对着她打电话。她说爸爸爸爸,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随后,爸爸的脸极其缓慢地转过来,那是怎样一张脸?英俊和悲哀在上面交战,血汗一样的眼泪从战壕上你追我赶,迫切地划过。小婕的声音轻下去。怎么了爸爸?她问。爸爸蹲下来,和她面对面,一字一句,每个逗号都在时间里无限延展:小婕,妈妈不会回来了。
仿佛灵魂出窍,小婕听见自己的话语也开始在客厅回荡。为什么,因为我长得不像你们吗?爸爸摇摇头,抱住她。不是的不是的,是爸爸的错。
爸爸的眼泪顺着校服领口,滴在小婕的颈窝,晕开几粒幽深的红,像红碟子上盛着一勺熟烂的红豆,豆子滚落,痒痒的,有种腻人的热气。书上说过鳄鱼的眼泪,小婕忽然想起自己还从没见过鳄鱼。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