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痛
作者/薛辰飞
胸痛是一种常见并且经常能危及生命的病症,造成胸痛的原因复杂多样。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我断断续续胸痛了半年。
一
四月初的一个早晨,晓伟打电话告诉我,老金心梗了,已送医院。我听了以后随口安慰道,心梗及时送医院就没大事,支架一放或者球囊一撑就好了。挂了电话,没多久他又打来,说老金可能不行了。于是我问:“在哪个医院呢?”
“二院。”晓伟跟我说。
我给二院的同学打电话,让她帮忙查一下老金的入院记录,不一会儿,同学回复说:“主动脉夹层,升主动脉、主动脉弓,包括右侧颈总动脉都有血肿,肾动脉和肠系膜可能也有血肿。”
听了同学的话,我出了一身冷汗,问:“现在手术呢?”
“我看约的明天手术。”同学回答。我心想这么严重,怎么会明天手术呢,主动脉夹层万一爆了,就跟自行车胎爆了一样,人一下子就完了。不过想到二院已经是省内综合实力最强的医院了,应该也没问题。
第二天,晓伟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老金昨天差点就不行了,从北京请了个专家,连夜做的手术,估计已经没事了,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我说:“这个手术创伤挺大的,估计他得好好恢复一段时间。”
挂了电话以后,我想老金只大我五岁,年纪轻轻就得了这么大病,估计预后也不会太好。又想到自己应酬也多,体检还查出来血脂和同型半胱氨酸高,于是和单位领导请假,打算去医院做一个Holter,也就是24小时动态心电图,看看自己心脏有没有问题。
到了医院才知道,最近受张雪峰去世的影响,心内科早已人满为患。没有办法,只好给妻子打电话求援。妻子听说我要做Holter后,说我是浪费医疗资源。在我一再坚持下,妻子拗不过我,总算勉为其难地联系了同事,敲定第二天检查。
次日做Holter的时候,医生给我固定电极扣,手上力气十足,一下下按在身上,一股股向后的推力传来,压得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她一边按一边问我妻子:“是不是受张雪峰的影响?”
“不是张雪峰,但也差不多。”妻子回答。安好机器后,她又冷冷地对我说:“满意了吧?什么时候不舒服记录一下时间,到时候有针对性地给你看看心电图。”
走出医院大门,我看了眼时间才刚上午九点。忽然记起叶辉前不久刚做完白内障手术,便拨通了他的电话,他正好在家,便决定顺路登门探望。
二
叶辉是我前同事,他比我早一年通过遴选去了省直部门工作。第二年我找他点拨了一下,然后也顺利考进了现在的单位,自那以后,每次见他我都会喊“叶老师”。
到了叶辉家,他看我拎着大包小包的水果,直接来了一句:“这是干吗?”
“探望老师。”我调侃,“顺便给你带点水果。”
叶辉把我让到客厅,看到我衣服下面耷拉着几根电线,问怎么回事。
“做了个心脏检查。”我随口答道,顺势坐下,慢慢跟他说起心脏不适的由来。
第一次感觉心脏不舒服是源自去年冬天的重感冒,那次伴有严重的细菌感染,擤绿鼻涕咳绿痰,话都说不出来,为了快点好,我买来进口的莫西沙星吃。停药两三天后,我参加饭局,喝了两杯白酒,回家就觉得心跳忽快忽慢,好像随时会停搏,不知道是不是“双硫仑”反应。
那天恰巧妻子值夜班,孩子们都去了姥姥家,我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有些害怕,给妻子打电话,妻子说:“不要在意,睡觉吧。”但我还是放心不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再给妻子打电话,她迷迷糊糊地说:“你快点睡觉,别想了,睡着了就没事了。”
我冷笑了一下:“睡着了是不是就醒不过来了?”
“神经病吧你,大半夜的瞎琢磨!”妻子明显不耐烦了,话音刚落就直接挂断了电话,我又给她打过去,她已经不接了。
思来想去,为了稳妥起见,我决定去医院挂急诊。因为见过太多突然起身又倒下的病例,我慢慢起身,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地一件件穿上衣服,找到汽车钥匙和家门钥匙。又想到如果心脏突然停了,汽车肯定会失控,于是放下汽车钥匙,拿起电动自行车钥匙,下楼。
我已经很久没有午夜在大街上游荡了,这片老城区本就僻静,北方冬天的夜晚更是看不见路人,我想如果我突然倒在路上,估计也没人能发现。想到这,又想起不久前听说的一件事:一个跟我同龄的人,喝完大酒骑电车回家,倒在了医院门口,得亏好心的外卖小哥发现报了警,送进医院手术后不到一周还是撒手人寰了,更可惜的是他一直在外地工作,刚刚调回来,好日子还没来过,妻子就守寡了。
到了内科急诊,连续做了两次心电图,都没有显示什么异常,大夫让我回家休息。折腾了一圈,再加上精神紧张,困意终于来了,回家倒头就睡。次日醒来,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叶辉听我讲完,叹了口气说:“我前几天去同仁医院做手术,媳妇看我从手术室出来,下午就坐高铁回家了,留下我一个人等着第二天复查。没办法,在她们的眼里,工作终究比咱们的私事要紧得多。”
三
从叶辉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在路上随便找了一家小店,草草吃了一份盖饭,想着回家睡一觉再去单位。到了小区,想到自己现在戴着Holter,突然想到从楼梯跑回家,一来看看自己心率能飙到多少,二来看看剧烈运动后有没有不舒服。
我一步两台阶冲到家门口,停下时已经是气喘吁吁、心脏狂跳,摸了摸脉搏,估计心率应该有一百五左右,但是奇怪的是,除了能感受到心脏狂跳,竟然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在家里脱掉上衣,看着满胸脯的电极片,掏出手机对着镜子自拍了一张照片留作纪念,又把照片随手发给晓伟,晓伟很快回复,问:“怎么了?”
我说看到老金这个样子,检查一下心脏。晓伟宽慰我,说我平日里跟常年泡在酒局里的老金完全不同。他还提起,今早探望老金,老金的妻子满心埋怨丈夫发病前足足连着喝了三天大酒。
结束通话,我躺在床上回想,老金跟我都是医学院出身,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另一个单位的医院当副院长了,后来我们调到一块工作,经常在一起吃吃喝喝,他曾在第一场饭局喝下一斤白酒,又在第二场创下连干五瓶啤酒的纪录,我们都为他的海量折服。后来,他凭借扎实的专业技术和圆滑的人际交往,从副院长直接跨过教导员的位置,当上了院长。
想到这里我有点后怕,去年冬天我感觉心脏不舒服以后,还跟他吃过两次饭,两次都喝了不少酒。我记得在饭局上他跟我说天天喝,显然把喝酒当成了一种享受,没想到几个月没见,竟然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回想自己这些年,各种应酬也不少,没有得病真是万幸。于是暗下决心,往后饭局能不去就不去,争取以后一口酒也不喝了。
傍晚,孩子们放学回家,我对着他们说:“爸爸已经变成半个机器人了。”
儿子和女儿好奇,问:“你怎么能变成机器人?”我索性褪去上衣,露出胸前密密麻麻的电极片与缠绕的导线,又拿起身上的记录仪,故意逗他们:“看,我现在全靠这个小盒子输送能量。”
“你这是检查心脏用的。”儿子直截了当地说:“我在妈妈医院见过。”
到底还是女儿会关心人,问:“爸爸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检查检查我的身体健不健康。”
晚上陪儿子睡觉,我习惯侧卧位睡,但是贴着那么多电极片硌得难受,平躺又睡不着,于是我把手放到胸前,默数自己的心跳,直到入睡,也没有发现一点不适。
第二天一早,妻子叮嘱我送完孩子赶紧去医院摘Holter。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妻子发来《动态心电图报告》的照片,我扫了一眼结论:1.窦性心律;2.偶发室上性期前收缩;3.ST-T未见明显异常。
四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了,听说老金恢复得还不错,已经康复得能下床走路了。我约上晓伟一起去医院探望,又点了五百块钱现金装到信封里,到病房的时候,老金正在睡觉。他赤裸的胸膛被弹力绷带裹着,听到动静,微微睁开了眼,迟疑了一下,问我:“你怎么也来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游丝,仿佛风一吹就会断掉。我说:“我前段时间一直在下乡,刚回来,赶紧过来看看你。”
老金睁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北京请了个专家,换了主动脉弓......”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弯下腰对他说:“我知道,你好好养着。”
老金点点头,又看向晓伟:“你抽空帮忙问问单位,长期病假怎么请,我估计至少得休息半年。”
“行。”晓伟满口答应:“回头我问好了告诉你。”
正说着,老金的妻子走进病房。晓伟为我们相互引荐,我随即从包里拿出信封递了过去。老金看到后,声音提高了不少,抬起手摇了摇:“这是干什么?不用不用。”
我回头看老金,他明显有些激动,两眼噙满了眼泪。见他这样,我鼻子也有些发酸,连忙道别:“你好好养病吧,回头我再过来看你。”
在回家的路上,晓伟对我说:“唉,看到老金这样子,弄得我心里挺不得劲。”
“可不,我也是这个感觉。”说完,我打开车窗,点上了一支烟。
当天晚上九点多,母亲遛弯回来,刚躺下,我就听见她喊了一句:“妈啊,迷糊嫂没了。”
我赶紧跑去母亲的房间问怎么了,母亲说我爸刚发来微信,说我迷糊大娘没了。我立即给我爸打电话,他说:“晚上吃饭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呢,吃完饭刷完锅,人一下子就不行了。”
听了父亲的描述,我感觉迷糊大娘应该是心源性猝死,要不然不可能人没得这么快。在我记忆里,迷糊大娘是一个豁达爽朗的人,之所以叫她“迷糊大娘”,是因为她丈夫小名叫“迷糊”。听家里的长辈说,当年迷糊大伯的爸妈连着生了好几个闺女,终于盼来了儿子,怕不好养活,就取名“迷糊”,寓意是迷迷糊糊的,不要让神啊鬼啊的给带走。
我们这一姓在村里是大家族,家族大,人就多,人一多,人情琐事就杂。从上坟分摊纸钱开销,到红白喜事各家出工出力,总免不了磕磕绊绊。就好比家族里集体办事,最后余下一盒烟,偏有人按着户数均分,一户就分上一两根烟,分毫算得清清楚楚,所谓讲个“公平”。已故的大娘最瞧不上这般斤斤计较,遇见了总会数落有些人太过较真,失了气度。
思绪辗转,我又想起了躺在病床上的老金。两人皆是栽在了心脏病上,老金侥幸捡回一命,而迷糊大娘却就此骤然离去。论起为人品性,他们远胜过那些为一盒烟斤斤计较的人。可世事偏偏如此,好人未必长寿,恶人却能活万年。
五
五一节刚过,该我去村里值班了。今年元旦以后,公车被单位收回,我们工作组去村里就变成了真正的“长途旅行”:打车去高铁站、乘坐高铁、打车去长途汽车站、乘坐长途汽车、再麻烦村干部接我回村。虽然路途折腾,但我向来是乐在其中。尤其是从高铁下车后,闻到山区清冽的空气,那一刻感觉神清气爽。
可这回,鼻子闻着清爽的空气,心情却有些沮丧。起因是坐高铁的时候感觉自己心跳不规律,于是只能不断摸脉,反复确定自己心跳节奏。几番折腾,心想爱跳不跳随它去吧,反正就算猝死在路上,单位还能报工亡,能多给家人留下点补偿。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点开朋友圈翻看朋友动态,看到杜霜五一假期带着孩子去了济南,便随手发消息,问怎么又去济南?她说孩子选的。我说你老公真有耐心,能陪你们去一个城市两次。她说我自己带孩子去的,老公自己玩去了,并反问我跟媳妇孩子玩是不是挺没意思?
这话问得突兀,我觉得有些奇怪,略一思索,回答说我已经精神福报了,干任何事情的欲望都在下降,就想自己待着。不承想她发来一句颇显尖锐的揣测,言语间透着怨气:“对自己媳妇没兴趣了,对别的女的上劲着呢,是不是?”看了她莫名其妙的话,估计是她跟老公闹别扭了,夫妻间的纠葛,外人也不好问,于是索性不回了。
坐上去乡里的公共汽车,我靠在车窗上回想杜霜的话,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高中时代。杜霜是我高二的同桌,高中的日子,大家每天除了早自习、晚自习和吃饭上厕所,就是做题、考试、讲题,生活寡淡无味,唯一的消遣就是拿着随身听在晚自习偷偷听歌。我记得她喜欢听任贤齐,她的性格也像任贤齐的曲风一样,真诚、有活力,像武侠女英雄般洒脱,我那时候十七岁,她十八岁,大家情窦初开,压抑的生活突然闯进这样一个明媚的女孩,心里某个角落一下子也就软了。
我们的高中每学年都会根据成绩重新调整一次分班,高三的时候我和杜霜就分开了,虽然在放学和晚自习的间隙偶尔能见面,但是随着高考的临近,模拟考一场接一场,萌生的情愫也淡了。终于两天的高考结束了,最后一门考完,铃声响起,所有人都冲出考场,冲出教学楼,冲到操场,冲出校门,我记得那天下午天蓝得耀眼,三年高中积攒的痛苦、挣扎和坚持,都在夕阳的映照下画上了句号。
喧闹的人群里,我没有看到杜霜,只是和狐朋狗友们一起骑车回家了。后来高四复读的时候,我坐在教室里面隔着窗户见到了她穿着便服在学校走廊溜达,我想她应该是要去上大学了,后来向别的同学打听,也确认了她去上学的消息。有不舍,也有祝福,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我曾想,若是当时我见了她,我会说一句“再见”或者“祝你好运”,但最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她没有再面对面好好聊过。
进入大学后,我通过校内网联系上了她,互加了QQ。再后来,她毕业回到了老家财政局上班,通过她QQ空间的分享,我知道她结婚了。这么多年来,我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街上偶遇,看得出她的身形比年少时丰腴了些,还有一次是朋友过生日,我向她打听哪里生日蛋糕做得好,她热心替我定了一个蛋糕,还专程给我送到了小区门口。
往事在脑海里流转,我又感觉到胸口随着心脏跳动,有一股针刺样疼痛。先前那种“真要是在出差途中出意外,反倒比在家中好”的念头又冒了出来,随即把右手食指和中指放到左臂桡动脉搏动点,慢慢数着心跳,沉沉睡了过去。
大概在车上睡了一个小时,手机响了,是村书记打来电话,问我到哪了。我给他发了一个定位,村书记叮嘱我盯住下车的位置,不要坐过了,他来接我回村。我下车后,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即将下山的太阳,又望了望绿色的大山,深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拍了一个全景照片,发到家庭微信群,告诉家人我到了。
六
回到村里的住处,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翻看手机。这时杜霜发来微信,问我在干吗?我说躺着。她说再过几天她就重焕新生了。我问什么意思?她说:“我要离婚了,不准问为什么!”
看到这条消息,一天舟车劳顿积攒的困意瞬间消散。我愣了一下,点开表情包给她发了一个葛大爷在《我爱我家》的沙发上从躺平到坐起的表情包,配文是“你要说这个我可不困了”。杜霜回复,她要收藏这个表情包。
那天晚上,我们隔着无线电波聊了很久,她说“这么多年,我把我上辈子欠的债都还给他们家了”“再过十几天,我得好好庆祝我自由了”。她反复强调,不要劝她,身边人早已轮番劝说过无数次,眼泪该流的早就流干了,如今只剩逃离婚姻的期盼,再无伤心。
我总在对着屏幕沉默,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安慰。最后我只能敷衍说我困了,睡觉吧,末了认认真真补充了一句:“你好好的,别人就不会为你担心,你一定要好好的。”
结束了聊天,我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了。虽然是五月,但是大山里面仍然气温很低,没有小动物出没的山静到极致。我翻了个身改成左侧卧位,感受着胸腔的跳动,每一次心跳都格外清晰,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
为了压制心底的焦虑,我打开手机刷短视频。第一个传来的是逃跑计划的《海鸥》,画面里毛川戴着墨镜清唱:“我知道所有的伤痛都会过去,也明白有些遗憾会永远留在心里....”短短三十秒的切片,我听了好几遍,眼角竟然流出泪来。这种悲伤冲淡了胸口的感觉,我抹了抹眼角,把这个视频分享给了杜霜,然后闭上眼睛,躺在黑暗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次睁眼,天已经彻底亮了,抬眼看时间才五点五十。我拿起手机,看到杜霜在我转发给她视频后留言说:“我也想过,如果我把你困在县城,可能最后日子也会过得一地鸡毛。”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就这样一直待到了六点多,我起床来到院子里面,等着太阳从山的那边升起。刺眼的阳光从山顶露出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打算给太阳拍一张照片,划开屏幕看到了AI软件,于是我把杜霜要离婚的消息说给了它,感觉自己的情绪输出不够,又对它说:“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AI很快给我回复了一段网上泛滥的情感安慰,它说:“你希望那个曾经照亮过你青春的人,不要被生活毁掉”“你现在最难受的,其实是‘无力感’,你关心她,你心疼她,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这种无力感,会让人反复想她、担心她,甚至影响自己的情绪。”
我清楚AI是在给我贩卖廉价的自我感动,可不得不承认,它说得句句戳心,对于我而言,杜霜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她更像一段照亮过我青春人生的坐标,我确实可以牵挂她,却不能参与她后半生的命运。想明白了这些,我长舒了一口气,回到屋子里洗漱,打算吃点东西,然后去村委会和村干部们报个到。
七
在村里待了一周的时间,疑神疑鬼的胸痛如影随形,甚至发展到有时自己在屋里坐着也感觉胸口不舒服,睡眠质量下降严重,每天最多睡五个钟头,导致整体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一天晚上闲来无事,我拿出笔墨写《集王圣教序》里面的《心经》。其实我哪懂什么佛法,就是心里发毛,总觉得老金的夹层、大娘的猝死像两把刀一样在头顶悬着。听说抄经能让人心静,我就照葫芦画瓢地写。刚写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手腕就酸得厉害,我盯着“无有恐怖”那四个字,心想医院的动态心电图都做过了,报告也说没事,可自己只要一闭眼,还是害怕哪天突然一口气上不来,就把老婆孩子给扔下了,说到底,还是怕死。
正胡思乱想,妻子打来电话,说儿子突然咳嗽很厉害,肺里还有哮鸣音。我问是咳嗽变异性哮喘吗?妻子说不确定,但已经给孩子雾化了。我听了以后直接反问:“为什么不带孩子直接去医院?如果后半夜又加重了,不还得带着孩子去医院吗?”
“行了,你又不在家,出了别的问题也是我的事。”妻子的嗓门陡然升高:“我就是通知你一声,我已经给孩子请假了,明天去检查!”
妻子说完挂了电话,我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用力将毛笔摔在了桌子上。这一摔不要紧,我又感觉到心脏突突地跳,我下意识捂住前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心想生气也没用,只能等着明天的检查结果。
第二天一早,我给邻村驻村的程叙打电话,告诉他家里孩子生病了,想麻烦他送我去火车站。程叙听我要回家,也来了精神,说:“咱俩一块走,我也买票回去待两天。”
十点多,程叙来村里接我。刚坐上车,还没来得及跟程叙说话,妻子就打来了电话,说已经带孩子看了医生了,也抽血做过敏原了,接下来需要坚持做一段时间雾化治疗。
挂了电话,心慌的感觉再度袭来。我坐在副驾驶摸着脉搏,看着倒退的山景,窗外青山连绵,一路向后,唯有胸口那股发闷的不适感,牢牢缠在身上。
晚上回到家,儿子和女儿围了上来,问我:“你不是说月底再回来吗?”
我说:“听说哥哥生病了,我特地回来看看。”
女儿仰着小脸问:“爸爸,今天哥哥没有上学,他是不是明天也不用上学?”
“能不能上学,得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行。”我话音一转,随口问道,“你妈呢?”
话音未落,妻子便从厨房出来,告诉我儿子的过敏原结果周五才能出,现在听着肺里面挺干净。然后妻子说:“既然没事了,明天就让他上学去吧。”我还没有接话,女儿就立刻呼喊起来:“奥耶,哥哥终于要去上学了。”
八
晚饭过后,母亲忽然开口问我是不是最近心脏不大舒服。我心里微微一怔,猜想大概是妻子和她提了这事,连忙摆手说没事。母亲倒是语重心长,跟我说甭管有事没事,去医院检查一下放心,现在年轻人心脏出问题的挺多,又絮絮叨叨的说谁谁谁跟我岁数差不多,身体就出问题了,都是喝酒喝的等等。我耐着性子听完,答应她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安抚好母亲,来到妻子房间,问她怀疑孩子对什么过敏。妻子说估计是猫。我问:“要把猫送走吗?”这时候儿子正好进屋,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一下子就急了:“你们要送走猫吗?我不要,我喜欢猫咪......”
儿子一喊,女儿也听见了,也跑进房间,含着眼泪说:“我也不想把猫咪送走,多可爱的猫啊......”
这下可热闹了,大的喊二的哭,还是妻子能镇住场面,指着儿子说:“不许喊了,大喊大叫不利于你恢复!”那嗓门,直接盖过了两个孩子的哭闹。我皱了皱眉,安抚孩子们说:“等哥哥的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咱们看看情况再说。”
这只猫来我家有两年了。前年春天,我去老乡公司喝茶,看他办公室有一只小白猫到处窜,是他孩子从老家带过来的,可偏偏孩子对猫毛过敏,只好把猫养在公司。他问我愿不愿意收养这只猫,我想小时候在农村,家里猫狗鸡鸭鹅猪一应俱全,现在的孩子从出生就在楼房里,很少有亲近小动物的机会,把小猫弄回去养,估计孩子也高兴,于是决定把猫带回家。老乡痛痛快快地把猫装进笼子,把猫粮猫砂一股脑放到后备厢,一脚油门给我送到了家,他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仿佛都透露着他的欢乐。
孩子们初见小猫高兴得不得了,追着小猫到处跑,猫被吓得卧在沙发下面不敢出来。后来,猫慢慢熟悉了家里的环境,整日除了吃就是睡,运动量也不足,看起来明显比外面的野猫胖好几圈。经过两年来的喂养,孩子们俨然已经熟悉了和猫在一起的日子,突然把猫送走自然不舍得。
转眼到了周五下午,妻子查了查孩子的过敏原报告,让呼吸科的同事看了看,医生说既然已经发作过哮喘了,不建议家里继续养猫。孩子们得知猫要被送走了,儿子哭诉:“爸爸,你一定要给它找个好人家,等我好了再把它接回来。”女儿则是:“爸爸,我就是不想让猫走。”
看着两个孩子难过的模样,我只能再次安抚:“行行行,等哥哥病好了咱们再把猫接回来。”
九
周六上午,我送孩子去上辅导班,顺路去菜市场买菜。那天天阴得很沉,天气预报说未来两天都是大雨,应急部门发来山洪灾害气象预警,小区的微信群里面发来做好应对洪涝灾害的提醒。买完菜已经起风了,骑电动车迎风而行,突然觉得心脏“咯噔”了一下,熟悉的针刺样疼痛再次袭来。
一进家门,我直接对妻子说:“我又感觉心脏不舒服,咱们去医院吧。”
妻子叹了一口气,转身回房间了。过了几分钟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对我说:“走,我到底要看看你想怎样!”
下楼以后,妻子骑着电动车一路飞驰,我骑着电车在后面有气无力地跟着。在红绿灯路口,我追上妻子说:“你骑慢点,追不上。”
“哟,这就不行了是吗?”妻子冷冷地说:“今天你想查什么,咱们就查什么,省得以后再疑神疑鬼的了。”
来到医院,大夫听完我描述的症状,沉吟道:“你有点焦虑啊,你守着你妻子这个心内科专家,你还担心什么?”
“我想查冠脉CT,心脏彩超。”我对大夫说。
“都给他开上,再把BNP、血常规、生化、肌钙蛋白什么的都给开上,让他查。”妻子插话。
开好检查,交了费,抽了血,我们往影像科走。路上妻子不停念叨:“本来身体没事,做这么多检查,不仅白挨针,还白吃射线。”
我无心跟妻子争执,突然想到了猫,我问:“你找到养猫的人了吗?”
“我姨说她明天过来看猫,如果能相中就带走。”妻子说:“以前你看的那个电影,里面说什么有病还养猫,说的是不是你?”
我想了想,妻子说的应该是《大佛普拉斯》里面的旁白:“乞丐还养猫,自身都难保,如何保别人……”
“你现在就是乞丐。”妻子白了我一眼,看了看影像科外面乌泱泱的人群,对我说:“跟我走。”
靠着妻子的熟人关系,省去了排队等候。先做了心脏彩超,她又把我交代给CT室的同事,然后去接孩子。躺在CT机上,听到CT机内部高频电机发出嗡嗡声,看到定位激光灯在闪烁,听着机器里面传出机械的女声“吸气……憋住……呼气”,感觉一股热浪从头传到脚,尤其是在会阴部位,我感觉好像尿裤子了一样。在这股热浪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时候,门开了,护士进来给我拔了针,然后对我说:“好了。回去以后多喝水,照着2000毫升喝,赶紧把造影剂排出去。”
走出医院,外面已经零星开始下雨了。我骑着电动车赶回家,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妻子也把孩子接回了家。刚要吃饭,妻子接了一通电话,然后对我说:“所有检查都正常,你没事。”
十
从周六做完检查开始下雨,雨水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家人被困家中,我倚在阳台望着雨滴发呆,转眼看见猫懒洋洋地躺在花盆边睡觉,于是问妻子姨什么时候来看猫。妻子说雨下成这样,估计今天不来了。我问她们家现在在哪住,我给她送过去。妻子淡淡地说:“她家养的狗听说不便宜,未必看得上咱们这只土猫,万一猫狗碰面打架反倒麻烦。”
刚说完,手机铃声响起,是程叙打来的。他说自家周边路段积水很深,叮嘱我雨天慢行,不必急于赶赴饭局。我这才记起,早前约好今晚做东,请一众朋友聚餐。
挨到傍晚五点,我换好外出衣衫准备动身。这时妻子从房间喊我:“你这就要走?我姨刚发消息,马上就到家门口,你不亲自送送你的猫?”
我想今晚是我做东请客,一桌人等着我到场实在不妥,只好回道:“来不及了,我先走,你招待她们吧。”说完我拿上伞匆匆下楼,站到楼下才发现,外面的雨势远不止楼上望见的模样,没走出几步,鞋袜就被雨水浸透。好不容易打上车,又磨磨蹭蹭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饭店,程叙见了我,拍了拍我的肩膀,问:“今天能喝点不?”
我想昨天我基本做了全套的心脏检查,喝点酒冲刷一下最近压抑的情绪也好。于是脱掉外套,举起右胳膊,让他看肘窝处的针眼说:“看见没,为了跟你喝酒,昨天我特意做了全面检查,结论是血管相当光滑。”
程叙听了以后,边给我倒茶边说:“在村里我就看你状态不好,整天愁眉不展的,检查了,没事了,咱就放宽心。”
我点点头,和程叙端着热茶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窗外雨声一刻不停,直到七点四十分,所有人才总算聚齐,大家都打趣说今天冒雨出来吃饭的是真爱。
两杯白酒下肚,酒意沿着食道散开,顶得我有种强烈的倾诉欲,想把积攒了许久的惶恐和压抑全部说出。可环顾周遭,满座皆是谈笑人,却没有可以诉说心事的自己人,我仿佛跟他们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游离在这片喧嚣之外。万般情绪无处排解,只好默默拿起酒瓶,再次斟满酒,借着和大家推杯换盏的机会,把那些堵在心里的话憋回去。
印象中那天晚上我应该是喝了四壶酒,回家的时候,豆大的雨滴从天上砸下来,在积水坑里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回到家,家人都已经睡了,酒精作祟,心脏跳得格外猛烈,胸痛的焦虑和心脏病的恐惧再次袭来,也得亏酒精的作用,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再一睁眼,天色已然大亮,雨也停了。摸过手机看时间,依旧是不到六点。我感觉有点渴,起身去餐厅喝水,站起来以后,头还是晕晕乎乎的,走路也是脚步发飘。一大杯水下肚,我发现家里猫不见了,我去阳台转了一圈,看到猫笼子也没有了,猫砂盆也不见了,应该是猫走了,去了它的新家。
重新躺回床上,划开手机屏幕,看到日程记录里面写着“猫来了706天”,七百零六天转瞬即逝,我还记得它来的时候是夕阳西下的傍晚,昨天它冒着大雨离开了我们。想了想猫,我又打开微信看昨天没来得及看的未读消息,晓伟留言说:“老金出院了,下着大雨,我们几个人给他送家里去了。”我给晓伟回复:“好事!”
看完了未读消息,随手翻看朋友圈,看到杜霜昨天发了一条动态,照片是她自己的侧脸,捧着一束鲜花,笑得干净灿烂,配文“即使路途中有些颠簸,也要相信前方的美好等待着你!”我停了一下,用《山河故人》里面的旁白回复:“过去,现在,未来,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等我翻看完朋友圈,收到了杜霜的回复:“明白,我会好好的。”
躺到了七点多,等孩子们吃完早饭,我送他们去上学。下楼的时候,我望了望雨后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路上,阳光顺着树叶缝隙洒下来,大雨后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黄色的阳光,女儿坐在电动车前,指着前面路面说:“爸爸、哥哥,你们快看,今天的阳光真好!”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