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很多机遇就是这样,误了时辰就只能认命。

打败所有叫张三的人

作者/荷小姐

 
图片来自pexels
 

接连遭受重大打击的林凡和陈显觉醒了可以听到他人心声的超能力。在酒吧里,他们相遇了,陈显率先捕捉到了林凡的心声。


林凡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成为被这荒诞的命运选中的人。
他从读书的时候开始就没什么存在感,个子不高也不矮,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没有得过奖学金也没有背过处分,连校园里霸凌的小团体也不会为难他——霸凌者的目标是会哭闹会委屈,会用袖子擦鼻涕直到校服袖子上一团白色的同学,对方最好会愤怒但又无能为力,而他看起来太像空气了,欺负一团空气获得不了情绪价值。
结婚的酒店也是当时办婚宴最普遍的三星级酒店,再高档一点就会被同学调侃混得风光,再便宜一点丈母娘一家子就会掉脸。当时一站式婚庆酒店刚刚兴起,妻子几次委婉提及想赶个时髦都被他搪塞过去,倒不是钱的问题,这东西太陌生太有辨识度了,他和有“辨识度”的东西天然八字不合,必得避其锋芒不可。
这件事情后来成了压死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吵架的时候,排在林凡仕途上的无能、教育孩子缺席、不会调和双方父母分歧、错过置换房产的黄金时期和他在生活中毫不浪漫的指控之后。说完对于婚礼的失望后,妻子顺理成章提出了离婚。林凡也没有挽留,妻子的指控并没有错,在他那个论资排辈的小单位,理论上他早就应该再提个半级,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太没有存在感了,连同事背后嚼舌根的话题里都没有他,每当人事调动的时候,领导压根儿就想不起来有这么号人。他和妻子协议离婚,领离婚证当天妻子发了条伤感又豁达的朋友圈,他什么也没说,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可能是情场失意的补偿,离婚后不久他突然听到了风声,上级调动去一站地之外的另一个局,临走前终于想起了他并且提出了推荐。他心不在焉,心里日日嘀咕,明里暗里观察自己即将离开的领导,对方一如往常,他开始琢磨到底要不要送点茶叶毛笔之类的东西探探口风,可送礼这事儿太点眼了,他不会。难眠了一周,领导突然借口倒水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让他准备一下交接,他惊喜地赶紧鞠躬道谢,领导摆摆手:“甭跟我俩装,咱这地儿没有不透风的墙。”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平时还是要注意和同志们搞好关系,往后工作才好开展。”
他第一次请了全科室的同事吃饭,大家一开始有点别扭,酒过三巡,得知了他离婚的消息,氛围一下子就推向了高潮,彼此的关系因为共享苦难而迅速拉近,大家轮番敬酒碰杯,感慨世道多变人心不古,苦水一个劲儿地往外倒。情绪烘托至此,他顺理成章讲了自己即将提干的消息,酒桌上的情绪又亢奋了起来,为这柳暗花明又一村,大家又干了几轮。
没过几天,即将调动的领导就被举报了,公示期前透露信息,罪名说大不大,但要是和徇私舞弊裙带关系什么的联系上,后半生仕途道路上从此就飘了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的云彩,领导跟纪委拍了几次桌子证明自己没有任何受贿行为,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奈何举报信字字珠玑意味深长,林凡的升迁暂缓,这一缓不知道又缓到哪朝哪代。
领导给他打了个长达三十分钟的辱骂电话,骂他狗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白白连累了自己,活该一辈子干基层,他茫然地附和,来到这个单位十几年了,他从没有得罪过谁,几乎每个同事私下里都表示过对他待遇的不平,举报信是谁写的,他毫无头绪。领导的电话已经挂断了很久,他还握着手机放在耳旁发怔,直到儿子的笑声打断了他,他转过身,上小学的儿子正捧着手机笑个不停。
一股无名火窜起,他走到儿子面前拿过手机阅读上面的内容:“末世每个人都有超能力,而我的超能力是打败所有叫张三的人?”
“大家都觉得他是废物,结果有一天他遇到了另一个人,他的超能力是给所有人改名叫张三!”儿子兴奋地接下后面的内容,这才发现父亲的脸色不甚好看,讪讪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叹了口气,前妻说他不会教育孩子,倒是没有说错。
林凡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这一觉仿佛睡得比平时久了点,睡梦中天亮了一次,他想睁开眼睛却觉得周身沉重连眼皮也动弹不得,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又暗了下来,又到了晚上,他于是顺理成章放弃抵抗。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天又亮了,他睁开眼,自己趴在桌子上,胳膊下压着一叠稿纸,只有第一页第一行的中间写着“检讨书”三个字,稿纸已经被压得褶皱不堪。他依稀记得自己应该写了几行,“写自己得意忘形口无遮拦触犯纪律,不知祸从口出如今悔之莫及恨不得变成哑巴……”原来他并没有写在纸上,只是困乏的时候打的腹稿。没有人让他写检讨,那位被他连累的领导可能今天就要带着吃了个苍蝇还没消化完的心情强颜欢笑履新,写检讨不过是他自我安慰的形式主义,如此这般,不写也罢。他把稿纸扔到一边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只过去了一个晚上,睡眠中那次天亮应该是梦境中模糊的幻觉。
身后传来“叮”的一声,儿子手法娴熟地用盘子抄起面包机里弹起来的两片吐司,放在桌上推到林凡面前:“吃吧,科长处长都得吃饭不是。”儿子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凡不会做家长,没想到儿子还挺会的。
林凡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以为是喉咙上火的缘故,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半杯隔夜的凉白开,紧接着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生气呢?没劲了啊。”儿子飞快吃完自己的那片面包,转身背起书包出门。
林凡坐在桌子前张嘴做发声试练。他的脑子并没有坏,他知道自己想说“没关系自己惹的麻烦要承担责任”,他还记得每一个字的读音,他的舌头和牙齿也还灵活,仅仅几秒就可以嚼碎吞下一片吐司,可他就是说不出话了,不知道是意识中哪一环节负责勾连的棘细胞突然摸鱼睡了个懒觉。
他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发出“啊——”的声音,声音浑厚清亮,声带肌肉没有任何问题。铃声响起,却不似往日的闹钟的声音,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手机屏幕并没有防诈骗提醒,他犹豫了下接通,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你好,我是新上任的处长,刚得知你的事情,想着单位里沟通怕是不方便,想着提前和你熟悉一下。”
“你好。”林凡条件反射地回应道。新领导空降,意味着林凡的升职正式成为泡影,不仅如此,新皇登基,第一刀就是砍向曾经被议储的兄弟,一个毫无交情,刚刚惹了乱子的林凡,最适合成为立威开刀的对象,这时候马上调整态度拜码头,做小伏低让对方放松警惕,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时安稳。在对方寒暄的时候,林凡的脑子里迅速想好了几套话术,可话到嘴边,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问到第四遍的时候,对面语气里的不耐烦终于按压不住。
怎么想的?林凡其实想了很多,他甚至想到了小学的同桌,比自己英俊,比自己成绩好,比自己讨人喜欢,最常被老师骂得一句话就是“好大喜功”,他记住了这几个字,知道低调是自己唯一的优点,可骨子里,他或许一直渴望一次好大喜功,他想知道那种痛快的感觉,他只不过没意识到这样狼狈的结局。办公室的关系风云诡谲,林凡这样的老好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新来的空降领导又好得到哪里去呢?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这个时候提醒他一下会不会给自己拉回一些好感?万千念头涌入林凡的喉咙里,形成了一场规模浩大的堵塞,直到对面恶狠狠地挂断电话,林凡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林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来不及想,只得匆忙换衣服出门。体制内供职多年的他深知这一亩三分地的天气规律。事情刚出,整个办公室必会等着看他的反应,这个时候乱了阵脚无异于雪上加霜,一切必须按部就班,稳住基本盘要紧,至于是谁给了自己这一致命的黑枪,毫无头绪,只得先按下,人前面色不显,静待时机。
林凡站在电梯里,反复练习“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这是他小学时候的保留节目,因为在课间总是展示被语文老师关注,往后几年的元旦联欢会必有这个节目。他不记得葡萄在嘴里滚了几圈,却知道其灵巧的程度和十岁时不差分毫,他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按楼层,还没来得及伸出手指,电梯门打开,楼下的邻居小丽走了进来。林凡赶紧收了声带,有些尴尬地冲小丽笑了笑。
“我正要找你呢。”小丽也露出了笑容:“我家亲戚的小孩今年入学,也想读你儿子那个学校,我来问问学杂费多少钱。”
“去年三千五,今年三千三。”林凡迅速回答,小丽满意地点点头:“你记性真好,最近怎么样啊?好几天没见你了。”
林凡张开嘴,想说的话再次堵在了喉咙,小丽是他离婚后唯一接触的女性,说来也巧,林凡领离婚证那天,小丽正好搬进这个小区,为了省搬家公司的钱一个人忙上忙下,林凡搭了把手,小丽夸奖他是好男人,林凡已经听了前妻近一周的指责,突然面对一句夸奖,如听仙乐耳暂明。林凡不是没有想过和小丽有一段故事,但故事的开始总要有合适的时机,他看的电影不多,但大致可以总结出一些规律,热烈的告白要么伴随着某项喜悦,要么发生在对方的低谷,他本想这次升职之后考虑这件事情的,男人立业成家是共识,他并不想太突兀。
小丽看了林凡一眼,又缓缓垂下眼帘:“我要结婚了。”
“谁啊?”林凡脱口而出。
“一个同事,帮助我挺多的。”小丽说完,垂下的睫毛又扬了起来,看着林凡忽闪忽闪,像是在招呼他离得近一些。
林凡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几下,无论是虚情假意的祝福还是真情实感的遗憾,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电梯门适时地打开,小丽转头欠身走了出去。
电梯门开开合合,不知道来回上下了多少层,林凡终于明白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怪定律,他并不是失声,也不是语言系统出了障碍,他只是再也表达不了自己的感受了,他可以流畅地说出“这是今年的财务报表”,丝滑地在电脑上打出年终业绩总结,却说不出自己想吃牛肉面,今天心情很糟糕需要被理解。这是对他的惩罚吗?还是在他浑浑噩噩的那个现实时空里考据不到的白天,有人听到了他的检讨,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实现了他的愿望?
林凡只觉得自己被抽干了力气,他不知道无法被理解地活下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陈显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成为被这荒诞的命运选中的人。
她之前的运气太差了,2006年世界杯那一年,她刚八岁,当时百事可乐做了一个促销活动,每一瓶汽水的瓶盖里面都印有一个世界杯参赛国家的名字,等到比赛尘埃落定后,手里拥有八强球队瓶盖的人可以根据球队的排名兑换不同的奖品。一时间街头巷尾,球迷们收集瓶盖成风。陈显也跟风攒了许多,她不看球赛,搞不懂大罗小罗和小小罗的区别,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一共襄盛举的气氛。过了不久,比她大几届的学长初中放暑假从寄宿学校回来,去她家里玩耍,她把攒了一个月的瓶盖哗啦啦地倒出来给学长看,学长看了一圈,怜爱地嘲笑她运气差的可怜,手里大多是“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科特迪瓦”之类不入流的队伍,最有望进八强的也只有一个“捷克和斯洛伐克”。学长拍了拍她的头,告诉她,以后千万别吃需要靠运气的饭,你运气太差了,没有这个命。
十年后她和这位学长恋爱结婚,大学时期她调剂到了一个理工科院校的冷门专业,学校里男女比例不平衡得离谱,全校师生连个母蚊子都舍不得打死,她不乏条件更好的追求者,但她还是选择了这位学长,这人曾经提醒过她,她于是想到他就觉得安全。毕业后她回到家乡结婚,婚后没几年公婆身体先后出现状况,为了减轻丈夫的经济压力,她进入家乡的一家互联网大厂做运营维护,朝九晚九,几乎全年无休,朋友们总是调侃她是为数不多结了婚反而更辛苦的人。丈夫在当地做了个小处长,为了调去一个更加有前途的单位费尽心机,眼瞧着年岁渐长,啤酒肚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叠了一层又一层,鲤鱼跃龙门的窗口期就这么两年,人生很多机遇就是这样,误了时辰就只能认命。听说曾经追求她落选的人已经进入了科学院,不多时就应该在长江学者的名单里看到他的名字,这么多年只有她的丈夫混得最平庸,也只有她的丈夫出轨了。
丈夫当年的话并没有说错,她的运气一向很差。
那天她正在卧室整理衣物为分居做准备,一旁的母亲在喋喋不休地和稀泥,她原本是叫母亲来帮忙搭把手搬东西的,可母亲从一进门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背诵和父亲连夜准备的台词:
“我们已经教育过他了,他保证再也不犯错了。”
“人非圣贤,谁能一辈子不犯错?”
“这个事情,依我们过来人看,两个人都有责任,你太不知情识趣了,男人在外面工作压力那么大,想要的都是一个善解人意的老婆,要么怎么都管女的叫解语花呢?你不理解人家,人家当然要到外面去找安慰。”
陈显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知情识趣是什么她确实不太明白,她是实打实的理科生,习惯这个世界有逻辑有规律有对错,每一个公式都有明确要抵达的归宿。人心这东西太抽象了,不能证实不能证伪且可以随意解释,她拿不准于是索性不考虑,要是有人能研发一门能听到别人想法的技术就好了,她想。
事实证明母亲也亟需这门技术,她把陈显迷茫的眼神误认成一丝动摇,迅速拉起陈显的手:“他现在就在门口,等半天了,我把他叫进来给你好好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闹大了谁都不好看,我听说他刚刚调动,临走前旧单位还惹了一脑门子官司,你再一闹,半辈子白熬了,他落魄了,你有什么好处?”
“我现在不想谈,过两天再说,这么晚了,你回吧。”陈显松开母亲的手,低头继续叠衣服。电灯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样,突然忽闪起来,陈显只觉得这灯亮得太过刺眼,突然听到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灯泡的玻璃碎片掉了一地,可房间里依旧亮得出奇。陈显走到窗边,拉开纱帘,低头看了眼手表,确定此时是夜里十点,可窗外却亮如白昼。这是一种很均匀的亮色,没有光源,没有层次,像是绘图软件里油漆桶工具涂抹出来的一样,粗暴地填满了她的视线。
她一时有些眩晕,歪在床上的一摊衣服里缓了好久。
醒来时已是清晨,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家,要不是下床的时候差点被玻璃碎片割伤了脚,陈显差点以为昨晚奇怪的天象是自己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她随手翻了下微博热搜,没有任何和昨晚异常天象相关的信息,于是打开卧室门想出去看看。丈夫正抱着个礼盒站在门口,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看看,不喜欢我再送别的。”丈夫说完,露出诚恳的歉意来。她一向不擅长处理这种尴尬的氛围,被堵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先接过礼盒,里面是一套贵妇线的水乳套装,这个牌子最近被几个带货的网红炒得火热,丈夫一向强调公职人员家属太过铺张浪费会为他的事业造成不良影响,这种价格的护肤品,她从没用过。她翻看着套盒里的内容,不禁有些唏嘘,就在此时,丈夫的声音响起:“闲鱼上四折买的临期,她不会看出来吧?”
陈显惊讶地抬头看向丈夫,丈夫低着头紧抿着嘴角,依然是一副诚恳的表情。陈显低下头,继续假装翻看,余光偷偷观察丈夫,他一动不动,并没有张嘴说话,却依旧有他的声音传来:“安妮说这个年纪的女的都喜欢这个,应该是好用的吧?”
“安妮是谁?”她开口,盯着丈夫紧缩的瞳孔,“比我小很多吗?”
“你……”丈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妈不是说都翻篇了吗?”
她丢下礼盒,将丈夫推到一边,摔门而出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刚才声音的来源,那声音是从丈夫心里冒出来的。
穿着睡衣拖鞋的陈显按照钉钉消息上约定的时间坐在了人事的对面,尽管人事努力保持表情的平静,她还是听见了对方心里嘀咕自己家里着火的声音。
“是这样的,经过公司对你的观察和评估,你因为业绩出色,被推荐去珠海分公司担任业务主管。”人事说着,把一份合同推到陈显面前。
“你刚说什么?”陈显抬起头看着人事的眼睛,人事有条不紊地把公司经营战略到未来几年规划布局又说了一边,她终于听清了两股纠缠不休的声音里的另一股“裁员要赔N+1,换个通勤距离远的地方让她主动辞职,团队瘦身计划就完成了,小丽就不用被裁了。”
“公司没钱了吗?”陈显问道。人事显然被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我说!公司没钱了吗!劳动法规定的赔偿都赔不起!”陈显的嗓音从语调到响度都大了几倍,这几日的委屈,不甘,莫名其妙仿佛都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她的声音迅速引来了一群围观同事,“你胡说八道什么!”人事恼羞成怒地看向她,又冲向门口驱散人群,人群一窝蜂散去,只剩下小丽怯生生地站在门口:“陈姐,你母亲在门口等你。”
陈显很少来公司的食堂,为了工作效率她的午饭和晚饭几乎都在工位上靠外卖解决,如今她却很感激有这么个地方,可以在午休时间来临前藏起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母亲。
“昨晚聊得好好的,怎么又闹成这样?我为了你的事情一天都没吃饭……你爸血压昨天好不容易降下去了,今天又上来了……不是说了吗,他就是一时糊涂,人还是个不错的人。”母亲开门见山,跳过了点饮料的寒暄环节,一连串的输出之后,捂着胸口,轻轻用手擦去眼角为数不多的泪花。陈显盯着母亲的眼睛,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地上升腾而起,又像是从她的身体里蒸发出来的一样:“三十多岁人了离婚,我这不得被亲戚朋友笑话死,她这个样子,再找也只能找年纪大带孩子的二婚男了,半路夫妻麻烦更多,以后她还得给别人养孩子,哪还有时间照顾我?”
陈显突然释然地笑了起来,母亲吓了一跳,担心她是因为近日的打击受了刺激。只有陈显知道,这世上的人对人性有千百种猜测,只有她,亲自验证了人类的自私和刻薄。她笑了很久才停下来,打算给自己的母亲下逐客令,却突然又听到了一句声音传来:“最好这两天就把结婚证领了,免得夜长梦多。”这不是母亲的声音,是刚才人事的声音。陈显回过头,人事和小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食堂,坐在自己后面不远的地方。小丽看到陈显看向自己,有些心虚地避开了陈显的目光,小声问人事:“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人事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分贝却低了很多:“经理让我看着优化,我有裁量的权利,她本来年纪就大了,我这么做合情合理。对了,婚礼的地方我选好了,你看看。”人事说着把手机递给小丽,小丽一张一张滑动照片,露出甜蜜的表情。
陈显示意自己的母亲不要说话,眯起眼睛,用一支筷子敲着自己的太阳穴,听着人事心里的声音。“钻戒彩礼婚礼的钱我都给我父母打了欠条,真到了离婚那天,也算夫妻共同债务,她得还我一半。”人事一边想着,一边把婚庆公司的合同递给小丽:“你觉得没问题我们明天就签了,让他们早点准备。”而另一个声音说的却是:“我还让婚庆公司做了份两倍价格的假合同,离婚时候我一分钱都不亏。”
小丽拿出笔正要签合同,陈显冲到二人的桌子旁一把把合同抢了过去,二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别紧张,我来参考一下。”陈显拉过把椅子坐在人事对面。
“你参考什么,你不都要离婚了吗?”人事皱起眉头。
“对啊,给我二婚参考一下。”陈显不理会人事,转头看向有些紧张的小丽:“我呢,算是过来人,有几个事情提醒你一下,小丽啊,结婚是大事情,婚礼预算这个事情,我建议你让你的家人再去打听打听,别当了冤大头。”
“姐,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没等小丽说完,陈显继续自说自话:“还有啊,婚前财产公证一定要做,有什么债务要打听清楚。”
“你滚一边去!”人事终于坐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着陈显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什么东西你,你自己老公出轨就出来散晦气,疯了吧你!”一旁观望的母亲终于弄明白了状况,上来紧紧抱住陈显:“你这是干吗呀,别人的事情你掺和什么……”
“你别信他!他合同是假的!”陈显被母亲拽着,一边挣脱一边高声呐喊。人事一个箭步冲上来,狠狠抡了陈显一个耳光。食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起来,安静的围观群众心里一浪一浪的声音,让陈显只觉得震耳欲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小丽只不过是个刚刚转正的温柔幼稚的新同事,和她没有交集且有竞争关系,这种姑娘一抓一大把,每年都会有几个沦为炮灰。帮助她毫无必要,且会被当成对人事的恶意报复。但她控制不了自己,她听到了那声音,所以就不能装傻。从看到夜晚诡异的亮光开始,她的人生都变得失控了起来,很多事情她还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她唯一清楚的是,她好像无法再像之前一样生活下去了。钝感力是人类避免自己受伤的重要技能,很多事情隔着层窗户纸就能自欺欺人得过且过,而这个能力她失去了,那些虚伪的、肮脏的、算计的、刀刀见血的真相就这样一件一件摊开摆在她面前,占满她的视线让她无处可逃。
陈显深吸一口气,跑了出去。


陈显独自在天台边缘站了许久,还是没有勇气跳下去,暮色四合,她看见天边的落日逐渐躲进云层,地面上的晚高峰距离她太遥远了,人群的流动像是一群工蚁在一个一个蚁穴之间交换质子,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也听不清他们心里的声音,世界上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跳下去之后应该也是这种感觉,次日她短暂飞翔的身影会出现在新闻上,她的母亲在巨大的羞耻感面前会终于意识到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出轨的丈夫的命运从离异变成了丧偶,可以体面地开始下一段人生,她的老板省去了一笔裁员的赔偿费用,同事们多了几天谈资,人事和小丽下周就会结婚。说起小丽,陈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会想起她,可能是因为这姑娘羞赧木讷的神情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这种喜欢白色碎花裙子和上世纪的头绳的姑娘,小区里应该会有几个邻家男孩喜欢的吧,希望她将来不会有一天落到像自己一样的下场。陈显想着想着,天已经黑了下来,她决定先去找一家酒吧,给自己麻醉一下再去死会比较轻松。
陈显仰着头把一杯巨型的啤酒一饮而尽,耳蜗里嘈杂的声音短暂消失了几秒钟,而后迅速卷土重来。这种啤酒是酒吧用来吸引网红拍照打卡搏噱头用的,酒保也是第一次看到有客人在不拍视频的情况下一口气喝完,心中不禁暗暗赞叹了一句这个酒鬼的与众不同,这句话很快淹没在邻座两个聊球赛的男人互相瞧不起对方的内心独白里,后座相亲的两个人都在想用什么理由离开比较体面,再后面,弹钢琴的男大学生在心里吐槽清吧老板自以为是的审美,让他弹的曲子都是流行多年的大俗歌。
众多繁杂的声音里,一个轻如泡沫的声音浮现了出来:“等下该去哪里死呢?”陈显用手捂住胸口,以为这是从自己心里跑出来的声音,直到这声音响了三次她才确定,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临死前就只能听到这种音乐了吗,其实我有点想听德彪西的《月光》,但是我说不出来。”男人的声音不大,在陈显的耳朵里却越来越清晰。她起身环顾四周,每一个人都看起来无比地自洽,通顺和虚伪,她分辨不出这声音的来源,只能快步走到弹钢琴的大学生面前俯身蹲下,翻遍口袋掏出一张一百块钱放在琴键上:“能弹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吗?拜托了。”大学生上下打量了陈显一圈,没接她的钱,俯下身子开始弹琴,德彪西的《月光》从他的指缝里潺潺流出。“这女人挺有味道的,就是太不懂尊重人了。”两个音符之间的空白,陈显听到大学生的声音,紧接着是刚才的男人的声音:“居然真的听到《月光》了,好神奇,是造物主听到我的声音了吗?现在要是有一杯苹果味道的起泡酒就好了,我记得读大学的时候,周五晚上门口那家酒吧里点一杯有纸伞和柠檬片点缀的苹果起泡酒,那个时候我好像有很多愿望来着,已经记不清了,一晃二十年了,谁知道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陈显迅速站起来,刚才啤酒的后劲现在突然涌了上来,她一个趔趄倒在旁边的地上,酒保赶紧过来搀扶她。“我要苹果味道的起泡酒,上面有柠檬片和小纸伞的,在座的所有客人,每人一杯,我请客。”陈显一把掐住酒保的胳膊。
“女士,我帮您叫车送您回去吧。”酒保扶起陈显,心里嘀咕着今天真晦气,万一这女的等下吐自己身上,他下班还要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洗衣服然后连夜吹干,他只有这一套工作服。
“我不要,我要小纸伞,我要请所有人喝酒,我被裁员了,要庆祝一下。”陈显打开自己的支付宝,踉踉跄跄扫码转了余额里所有的钱,“够了吧,如果有多的你去再买一套工作服,只有一套万一被吐脏了,多麻烦。”
酒保愣了几秒,随即把陈显扶到沙发上坐稳,转身走进了后厨,不多时,拿着一杯有纸伞和柠檬片的起泡酒放在陈显面前:“其余的马上就做好了,你这杯没有酒精,纸伞有些旧了,没办法,几年前的库存,现在早就不流行这种装饰了。”
陈显看向酒保,他的身影在自己眼睛里有些模糊,但并不妨碍她听到酒保心里的话:“这女的有些奇怪,但我有点想帮她。”陈显听了好几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湿了满脸,她刚用袖子擦了把脸,那个不知名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今天真的是很完美的结束呢,我在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等一下!”陈显大吼一声,打破了清吧里温柔的钢琴声和低语声,“你们吵我一天了,现在我吵你们一会儿!”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越来越强烈还是什么,陈显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手腕上绑了几个氢气球,她不由自主地站在了桌子上。世界安静得出奇,大家都愣住了,暂停的大脑们什么也没想,没有人的心里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死,说不出话确实是很痛苦的事情,但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更痛苦的事情。我今天就很痛苦,我没有办法面对这个世界赤裸裸的恶意了,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坚持下去。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来找我,我知道你说不出话,你见到我对着我做五个俯卧撑,我就知道你是谁……”陈显说着说着,发现自己正在被两个保安架着往门外走,她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人听到,又或者说,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酒后的一场短暂的梦,是精神因为太过痛苦分泌的安慰剂。
陈显被连滚带爬塞进出租车,隔着车窗的水雾,她看到酒吧门口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的边界很模糊,看不清面容和表情,他缓缓走到门口,敲了敲车玻璃示意陈显按下车窗,在汽车发动之前,他趴在地上做了一个俯卧撑。
她听到他心里的一句话:“可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把人的名字改成张三的超能力”。

责任编辑: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