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的灯光
作者/蔡淼
年幼时,好像总有着消耗不完的精力与好奇心。打水仗、扒卡车,以及捕捉、猜测悬崖那户人家的动态与传奇。
最开始,我们都以为那是天上落单的一颗星。
我们平躺在宿舍的大通铺上,把头歪在窗户跟前。夜晚降临前,学校的后山上就挂着一颗闪亮的星。
我从山上刚下来到山下的小学寄宿,我一直盯着那颗星看,天亮了,星星也灭了,我才发现小学的后山侧面是一面悬崖,悬崖上住着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墙壁背朝着学校,像一块豆腐稳稳地挂在崖壁上。
我无法看到那户人家的大门,也没有看到过有人影在房子周围活动。
夏天的夜自带喧嚣,从花园岭和大安坪流下来的河水,在学校外墙边的河道上汇合了,从此吵吵闹闹牵着手往白沙河奔去。我们年纪小,不知道这条河最终要流向何方。后来才知道,它们一路向前,到了白沙河口与八仙镇统领的数条河流,一路跨山飞石,浩浩荡荡入了岚河,最后汇入汉江。这才在初中地理书上找到了起点。
两山的地貌各不相同。我们准备去镇上参加体育比赛的时候,操场太小,为了练耐力,体育老师就带着我们跑过花园岭和大安坪。去花园岭,山势平缓,像是一把把镰刀把路串起来,跑起来不带喘息的。上大安坪就不一样,路陡坡斜,路面像是被人提着的一条绳子,没跑多久,队伍就分出了三五一拨,一路跑一路粗声喘着气儿。到了高处,又是另一番风景。
两山的河水声音各不相同,一条河温婉细长,一条河粗犷蛮横。到了小学跟前,又似乎彼此迁就着对方,走得慢些,水声也就消停了一下。
周边几座山上的孩子,都要在小学住宿。那时,校门大开,可随进随出。下了晚自习,我们穿着凉鞋,拿着盆子就到河里玩耍。小孩子吵闹的声音盖过了水声,这时从大安坪下来的东风大卡车,在蜿蜒的山道上快速向我们逼近。我们的游戏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卡车在拐弯的地方,由于角度的问题,灯光会照射在河道上。
不过是十几秒钟的时间,一条河突然明亮夺目起来。卡车的灯光橘红、昏黄,像是在夜间,河面上突然冒出来的一颗太阳。
在这短暂的十几秒里,我们迅速组成了不同的方阵,也看见了河的全貌。这时,你要袭击谁,想把水泼到哪个人的身上,我们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办到。
这十几秒里要做的事情很多:要找到队友组成联盟,还要看清脚下的位置;河道里石头大小不一,稍有不慎就会摔倒或扭伤;要顺势打一盆水朝对方泼去,同时还要看清退路以防其他人的袭击。
然后大家在一片黑暗中陷入混战,我们凭借着彼此的声音不断地调整着策略,似乎陷入了宇宙中的黑暗丛林。河道的宽度是有限的,其实不管怎么调整,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所有下水的人都被淋得全身湿透。
这时,大卡车又经过了一道拐,河面上的太阳再次升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冒着热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大家都穿着凉鞋或拖鞋,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于是,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每个人的身上就接住了一盆或好几盆水。
我们在河里嬉戏的时候,一条河仿佛一下子噤声了。只听见女生的叽叽喳喳和男生近乎癫狂的笑声。
大卡车的轰隆声似乎越来越近了,我们知道再过一道拐,就是学校后面的一道长长的斜坡了。当灯光再次铺在河面上的时候,我们就休战了。这是在长期游戏斗争中形成的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水面上的波痕也不再四处乱窜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冒着热气。
路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颤动,拉煤的大卡车晃晃荡荡往白沙河口去了。卡车走的公路与河水走的水路,几乎一致。那时,我们就很好奇到底是卡车跑得快,还是河水跑得快?我们哪里知道,若干年后我们真的会遇到这道数学题。
我们站在水里,每个人都自发地目送着卡车向前飞奔,准确来说,我们是在目送一束光。我们被大山困在这里,未曾去过更远的地方。但是,我们知道只有脚下冰凉的河水和马路上疾驰的卡车才有可能抵达远方——到县城,进市里,出省去。我们只能趁着过年去镇上,那是绝大部分人在成年以前所能到达的最远的远方。我们常常通过镇上几条街和商铺的样子来想象县城以外所有的地方。毫不夸张地说,镇上就是我们那一代大巴山深处孩童想象力所能抵达的最远的边界。似乎,在漫无边际的宇宙星河里,我们的光芒也只能抵达镇上。
大卡车走远了,脚下的河水也走远了。
河水的声音,我们听不见,大卡车车头的那束光不时在山坡上晃一下。
我们就猜想大卡车去了哪里。有人说,去了镇上;有人说,要去市里。我们知道,白沙河口是一个三岔口,从小学下去的大卡车有两个选择。往北向上到八仙镇可以歇脚,南下经岚皋可入安康。
队伍里自然就分成了两派,同学就问我大卡车去了哪里。
我说,我不知道大卡车去了哪里,但我知道河水一定是往南面去了。
那时,我们都非常羡慕卡车司机,能拉煤,还能坐车进城。这些司机大多是外乡或镇上的,小学周边仅有几户人家有摩托车,已经十分神气了,走到哪里都备受尊崇。
小学对面有一家酒厂,酒厂的邻居有一台拖拉机。人坐在拖拉机的正中央,甩出一串黑黢黢的浓烟。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一响,连铁匠铺的铁匠都放下手中的活,站在门口张望。我上到四年级,校门外的柳家儿子才买了一辆三轮车,却不想这三轮车要了他的性命。这是后话了。
几乎每个老师都会问出那个俗套的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当时,我们只能从山里知道的几个行当作答,其中选择最多的当数司机。足见其受欢迎程度,其中亦有梦想成真者,我每次回乡都以此调侃我那位同学。
住在大安坪的学生,胆大的就敢扒车,连女生也敢扒,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从小学回大安坪,沿途全是上坡路,走路费劲又费鞋。一次,下午放学后,离上晚自习还有两三个小时,我就跟在他们的身后看他们扒货车。
只见几个艺高胆大者把书包往车斗上一甩,一个箭步,跳上去,双手抠住车斗的边缘,两脚踏在斗子下面的铁栏上,腰一弓就爬上去了。而车里的司机浑然不知,他们在车上朝我做鬼脸、挥手。不一会儿就看见车子快翻过了山梁,几个人影从车上跳下来,已然看不清具体是谁了。
第二天,他们说,跳车比扒车的难度还要大,要根据速度来调整,要是掌控不好力度轻则摔伤,重则骨折。
我对他们极为崇拜,就好奇地问他们有没有被抓过。他们并不掩饰,说被发现了就被赶下车去,有时候遇到好心的,也会顺路捎他们一程。也有遇到蛮横的,非要捉了他们才罢手。车子熄了火,扔在路边,可只要进了林子就是他们的天地,自然拿他们没有办法,身后的咒骂声怎么也追不上他们的脚步。
也有说刚开始学高年级学生扒车的时候,刚把书包扔进车斗,车子一下加速,回去白白领了一顿“面条”(指挨打)。
大卡车彻底看不见了,黑暗再次包裹我们,河水的声音也慢慢涌上来。我们一人端着一盆水,上台阶,过马路,朝小学的后门走去。脚下忽然就多了一层霜白,再一细看,每个人的身后都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有人就要踩别人的影子,谁甘心自己的影子被人踩?于是又乱作一团,水洒了一地。吵闹声引得胖子校长极为不满,他站在二楼的水泥房前骂了几句。大家就噤声了,彼此做着鬼脸,无声地较量着,那意思是说:咱们走着瞧。
回宿舍的路上,我抬头看月亮,又弯又细长,再看向后山,那颗星却不见了。黑压压的一片立在深海里,见不到半点星光。
当下就吓了一跳,我轻声跟唐家兄弟说,崖上的灯今天晚上没有亮?
他们说,或许是人不在家吧,又或是早睡了,说不定明天一早就又能看见灯光了。
大人都说,小学是在一个坟堆上盖的。晚上我们就不敢单独起夜,必定喊一个同伴壮壮胆气。有一阵儿,我们看到崖上的灯光,就觉得心安。不想,今晚灯不见亮,也就没人敢往厕所跑了。
男生宿舍就开始讨论崖顶上的那户人家,说从来不知道上面住的是谁。回去问大人,也没有几个能说得出的,只晓得很早崖顶上就有那么一座房子。女生宿舍与我们只隔了一堵墙,那边也开始讨论起崖顶的那户人家。越说越玄妙,越说越惊悚,两边的人都吓得赶紧捂着被子蒙头睡觉。
果然,一夜过去,无人起夜。
天上的星星渐渐熄了,大家都歪过头来看,崖顶上的灯光仍旧没亮。
早上跑早操的时候,我不时往崖顶上瞟一两眼。仔细看了看,那面悬崖实在是太高了。
要不然约上几个同学爬上去,不就可以一探究竟了。
我问了学校周边几个走读的学生,要不是我说,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后山崖顶有一处房屋,自然不知道山上住的是谁。
现在想想,我们似乎更在乎的是崖顶发出的光,而不是崖顶到底住的是谁。它像悬在我们头顶的秘密一样,神秘而又不可知。
一连好几天,我们也没有等到它变亮。好几次,我都看到它变亮了,等拉过同伴一看,还是黑黢黢的一片。我像是着了魔一样,那光亮,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过了十六,月亮渐渐瘦下去,天空又开始慢慢变暗。我们还是在河道里玩耍,每天晚上把自己浸透,重复着之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日子。到了宿舍,像拧绳子一样把衣裤里的水分挤出,然后挂在床边的晾衣杆上。
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崖顶的那户人家。我躺下来,后山崖上有一颗星,只是它非常安静,不曾闪动。我移开正在滴水的衣服,揉了揉眼睛,我发现崖顶的灯亮了。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再三盯着细看,果然是那崖顶的灯光无疑。
我把同伴拉过来看,他瞅都没瞅就开起我的玩笑,而那玩笑的背后自是侮辱之意。我并不在乎那些污言秽语,在那束光的面前,这些轻浮的谩骂一文不值。
同伴不理我,我又换别人,在我的再三纠缠下,他们终于看见了那束光,也相信了我的脑子是正常的。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短暂的兴奋,引得女生们也确认了这一事实。随后,日子又恢复如往常。憋了一阵的尿,他们又可以安心起夜了。
我始终没有搞明白的是,那灯光为什么一夜一夜地亮着。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山上住的究竟是谁。没有一个人知道,它过于虚幻又太过真实地涌现在我的面前。但也是这崖顶上的灯光,给了我童年无尽的遐想。
某日,在史铁生的《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一文中读到这样的句子。“很可能,生与死都不过取决于观察,取决于观察的远与近。比如,当一颗距离我们数十万光年的星星实际早已熄灭,它却正在我们的视野里度着它的青年时光。”
我一度怀疑崖顶上的房子是为一颗星而建造,那时我对一颗星球的概念是模糊的,仅仅停留在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层面。我喜欢高处发亮的事物,因为他们能穿透黑夜,让人看到希望。
五年级的时候,下了一阵连阴雨。刘老师让我们住宿的男生帮他去山上掰笋子,我们从柳家院子旁边的小路上去,一路向上,直到后山崖壁跟前。此时,那位买了三轮车的柳家儿子,早已车祸身亡,只留下娇妻。他们家与小学仅一墙之隔,婆媳关系也十分微妙,我们在宿舍里也常常听见其争吵。
爬到崖下的竹林处,我仔细看了,土墙的边缘正好和崖壁的边缘重合。奇怪的是,周边的山林没有一条路通往山顶。
后来,我到镇上读中学,再往后到了新疆,回去的日子就愈发少了。
前几年,小学逐步拆掉了以前的老房子,新校园建成以后,模样更像是城里的小学。校园里似乎找不到任何一物能和我的童年产生联结。
我站在时髦的自动门前,眼里想到的却是一个大斜坡上的铁门,铁门涂了一层白漆,白漆上的图案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我抬头向后山望去,后山一大半已经被铲平,目光上移,崖顶已是平地一片。
正欲离去,忽见太阳挂在山顶,我似乎又在暗夜中看见了曾经的灯光。脑中闪过一句“日挂中天格外红,月缺终须有弥缝”,回去查了才知是粤剧《紫钗记》中的唱词。
责任编辑:讷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