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已经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不仔细找,根本闻不到。

环境人

作者/田烨然

 
图片来自pexels

 

一个新认识的人便是一个新的环境。职业环境人,可不只是一份工作简单,他们才是拯救人类于‘心理水火’的英雄。‘我’就是一个职业环境人。


刚出电梯口,我妈便打来了电话,一番虚情假意地嘘寒问暖。在上海生活的怎么样,好好吃饭没,工资发下来要记得存钱,少点外卖多下厨,少打游戏多社交,天气转凉要加衣,别觉得人活在南方就不用穿秋裤,她会隔三岔五打视频电话检查。前摇结束,埋怨到达,没见过三十多岁还当沪漂,家里找的煤矿工作多好,不用下井,给领导开开车,写写文章,平时就是办公室坐着,再会来点事,走动走动,熬个两年,肯定能升副科,给她找个好儿媳不在话下。我妈若是春天那会儿没来上海,看到我生活的狭窄与窘迫,她现在打电话不会这么频繁,放着家里小三百平的二层小庭院不住,非得来这大城市受几十平的罪,我还倔强反驳,用几十平的罪换大城市的面儿很值得,家里的居住环境虽然好,但没有上海的价值环境好,煤河的一句话也就是一句话,但上海的一句话有时候就是一万金。我妈没让我伴游,自己横冲右撞地在上海逛了几天,留下一碗西红柿鸡蛋扯面和半袋酸枣,悄咪咪回了煤河。我觉得她来上海另有目的,试探着问过几次,但我那拥有几十年销售经验的妈能说会道,总能把话题挪移到我身上来,再不行,就拿出杀手锏,三年前的医院化验单,一枚寄生于她身体里的良性肿瘤,说肿瘤就是老叶家受到了没有及时繁衍后代的诅咒,什么时候抱上孙子,这肿瘤就自动消失了。

挂掉电话,我松了口背着家族诅咒的气,目光向酒会现场望,找方晓的身影。她有任务在身,必须得有个男伴,我不是她的情郎,她不是我的情娘,可我俩今天晚上得扮演亲密无间的男女朋友,她还给我捏造了一个身份,投行工作,澳洲户口,家中独苗,前途无量。我无须知晓她的任务是什么,我只要配合就好,为此我还在闲鱼淘了身二手的西装。我从服务小哥的酒盘拿起杯酒,走入人群中间,各种各样的味道混杂其中,但大部分是钱味和饥饿味在互相碰撞。方晓不在人群里,或许去了二楼VIP区,但我被拦住了,我的邀请函只能在一楼瞎晃悠。酒会的环境确实雅致,喇叭放得也是巴赫,可我就是觉得迷乱,我看着他们,好似每个人都有资产加身,又好似每个人都孑然一身。观察了会儿,我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了,孤独,不易分辨,因为它到处蔓延,不止这里有,凡是被人类踏足的地方都有这个味道,孤独已经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不仔细找,根本闻不到。我烟瘾上来,放下酒杯,绕过人群,找着抽烟区,却瞥见一处空中花园,满载着五颜六色。推门出来,吹风的人还挺多,四五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正在右边的阳台栏杆前抽着雪茄,一对恋人坐在靠里的餐桌上,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聊着夏天在内蒙的往事。我朝左边阳台看去,方晓穿着身酒红色的裙子,接了长发,我眼睛有点亮了,平日里爱穿大裤衩子的她,我没想到身材这么好。

作为一个职业环境人,首要准则,不可爱上你的客户,不可让对方知道你的身份,只能以朋友名义交流,可以有简单肢体接触,若是被发现与服务对象有亲昵举动,我体内那枚芯片一下子就能感应到,随之而来的便是扣钱。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种翻云覆雨的地步,高额的违约金会让我把家里那栋二层小庭院给赔出去。好在方晓看不上我的外观,只欣赏我的思想,我俩目前的分寸感保持得很好。实话说,我也看不上方晓的外观,我记得头一次见面时,是在一个抽象的美术展上,她穿着条宽松牛仔裙裤,上身是件黄色大短袖,短发造型很张扬,也不化妆,细小的雀斑对称地分布在鼻子两侧,当时我觉得自己肯定拿不下来,她的气场完全就是那种生人勿近,近了就得挨骂的状态。我只是站在她的旁边,假装很欣赏那幅画,她主动搭了话,说这幅画很一般,她看不懂,想让我这个真正能看懂画的人来说说这幅画的不一般。机会来了就得抓住,我从西方艺术史掰扯到中式美学,又从宏观历史说到微观社会,她只是笑笑,问我是不是也是来蹭这幅画上面的空调口,我顺势而为,说刚才都是乱讲,这里确实很凉快。不管怎么说,我在她眼里是个有文化的人,我俩去了美术展对面的咖啡馆,聊了一整个下午的文学,她陷入读书那会儿的回忆,人人都是心思敏感多愁善感的诗人,而不像她现在,整日只能对着各种各样的报表,试图判断出未来经济的走向。我走到她跟前,点燃根烟,她用异样的眼神瞅了我一眼,夺走我的烟,给了我一根她的烟说,小枫子,今天确实打扮得到位,但这个场合,红塔山就别拿出来了吧。

我骗了我妈,说我现在就职于一家外企,活儿很少,一天只工作七个小时,月薪是煤矿宣传岗的四倍。其实去年来投奔编辑老沈时,他刚刚好被优化,自己都被没收了勺子,更别提给我找锅了。中间也工作过,给智能体写人物传记,结果发现写的都是骚情呻吟文案,精神和身体折磨不堪,做了两月便辞了。职业环境人这个工作也是偶然发现,来自一条短视频平台的私信,冒着被诈骗到东南亚的风险,我去面了试。公司在以前某个租界里的老建筑中,一栋上世纪留存下来的楼,环境陈设得很像律师事务所,公司只有两个行政和主理人老杨,老杨大概五十多岁,精瘦,爱戴串,喝白茶,办公室的书柜里没有书,摆着的都是绿植。他向我介绍了职业环境人这份工作,听起来很简单,和人交朋友,吃吃饭,逛逛街,旅旅游,看看展,唱唱歌,喝喝酒,走进客户的内心世界,帮他们排忧解难释放城市重压带来的不良情绪。我问老杨需要不需要陪客户上床,老杨便把第一准则告诉了我,并解释说他们做的是正经生意,孤独经济,执照齐全,合规合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可以试试,但老杨问了我很多问题。首先是学历,我大专毕业不符合;其次是经历丰富不丰富,我显然不符合;然后社交是否广泛,我爱宅家也不符合。我失落地起身,刚走到门边,老杨喊住我补问了一句,问我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我一直是个小说家。老杨一拍桌子恭喜我被录取。我问老杨为什么?老杨的原因很没说服力,他认为写小说的都爱骗人。

抽完方晓的草莓味香烟,大脑仍旧混沌,我得找个机会躲开她去冒根红塔山,不过这会儿恐怕是抽不开身了。她先是整理了下我的领结,还翻了翻我西装下摆衬里的标签真伪,我说肯定是正牌货。方晓莞尔一笑,告诉我好的西装根本没有标签。她今晚的任务很重要,费了好大劲才搞到两张普通的邀请函,她的目标在二楼VIP区,得等对方下来,才能找机会说那么两句话。前几天我俩约饭时,方晓聊过目前手头的项目,是个远在几千公里外大山内的种植基地,产品是苹果,满大街都是,我觉得很难成功找到投资者,方晓却说她这个项目的苹果和别的苹果不一样,能保存十五天的新鲜感,不像其他苹果,放个三四天,一口咬下去果肉发绵口感变淡水分很少,在这个什么都可以仿造出来的时代,像这种纯天然又有着高水准的保质农产品很少,如果项目能落地,她手上的苹果能成为热销品,毕竟惠农项目,做好了会有加成,到时候拿个杰出青年代表,有助于她得到高管位置。从空中花园回到场地,方晓把我直接拉到距离楼梯口最近的位置,等待的期间,不断有看起来像是优质青年的男人来和方晓搭话,我一句也插不进去,有时候几句话便是两三个世界。我有点心生嫉妒,想要把方晓的注意力拽回到我身上,便只好使劲往二楼VIP张望,如果我能找到方晓口中的目标,她肯定会回来,我的眼神在很多个大佬身上挪过,才发觉我根本不知道目标长什么样。方晓聊得很尽兴,我能暂时悄摸离开,来根红塔山。

不要觉得职业环境人这种工作听起来还挺爽,能够和方晓这种小资文艺女青年互为知己。事实上,遇上方晓这种服务对象属于在天有灵。我可不止服务一个人,同时还服务着另外两个人。我的第一个客户是个Blued小伙,我和老杨说这活儿不接,老杨让我放宽心,因为这小伙已经公开了,导致他原本那些友谊地久天长的兄弟哥们儿全都敬而远之,但他还是需要男性友谊的,我就只需要跟他称兄道弟,无须结发为妻。我头一回闯入了他那个群体的酒吧,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却几秒便被调酒师看穿,并告诫我喝完这杯酒礼貌离开。有时候,我还挺幸运,是他在酒吧门口喊停的我,怀疑我是个专职搞举报的坏人,但我很诚恳,说自己是个写小说的,来这里只是为了积累素材。还别说,小说家的身份有时候能替你挡掉不少麻烦事。小伙一听我是小说家,当时便问我要不要交个朋友,他可以提供素材,不收钱,唯一的条件便是陪他打网球。我俩成了球友,他还送了我张一家豪华网球馆的无限期会员卡。趁着他出国旅游时,我带方晓去过,结果被老杨扣了当月百分之四十的提成。还有一位客户是个老头,出手很阔,据说早年是道上人,后来金盆洗手,干起投资生意,我和他虽然已结成好友,但见面交流次数很少,一见面就要让我出谋划策生意上的事儿,看重的就是我这个天马行空的脑袋,我随便扯过几句,老头有没有按我的方案去做我不清楚,不过,近来的联系倒是有点频繁了。

做了一段时间,我愈发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陪玩。素材虽然有所积累,但着实与我写的题材搭不上一点边儿。我是个写英雄王道热血史诗的,终极梦想在有生之年写出一部能够与《魔戒》《冰与火之歌》掰掰手腕的巨著,身边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现实主义毫无写作帮助。我去找老杨辞职,老杨再三挽留,跟我讲他对职业环境人这份工作的看法。人从出生到死亡离不开环境,有时候环境决定着人的一切,但什么又决定着环境,那就是人,你的家庭环境有父母长辈,你的成长环境有老师和同学,你的社会环境又有着无数的人。没有人的环境是什么?是大自然。它的确能够给人带来短时间的豁然开朗,但真正能触达到心灵的环境,还得是环境中的人,具象地说,大家都是彼此的环境,你浸染着我,我浸染着你。人到达一定的年龄,他的环境容易静止下来,一成不变,悲观主义眷顾,日渐消沉,失去人生斗志。这时候就需要一个新环境来刺激一下,赶走那些悲观,让乐观重新占据身心意志。一个新认识的人便是一个新的环境。职业环境人,可不只是一份工作简单,他们才是拯救人类于“心理水火”的英雄。我点燃红塔山,狠狠来了一口,驱赶走这段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半个月的思想教育后,又猛吸几口空气,一转头,发现方晓站在空中花园的门边,双手叉着腰,脸上是丝丝的愠怒。

得哄了,不哄就会被拉黑,老杨就会扣我钱,如果再也见不到她,那更是大事不妙。偏不巧,一个熟悉的脸孔挡在我面前,Blued小伙染了金发,好像还做了美白,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说,兄弟,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我连忙说,我现在有工作在身,咱回头聊!我跑到方晓面前,小伙也跟了上来,方晓没有看我,而是看向小伙说,阿森,你俩认识?小伙顺其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说,方姐,我跟你说,老叶可是我好兄弟啊,心贴心那种。完了,我的直男人设彻底要在方晓面前崩塌。方晓意瞟了我一眼点点头说,这样子,叶枫和我只是工作上的关系,叶枫,客户一会儿就要下楼了。我甩开小伙胳膊,白了他一眼,朝方晓追去,芯片肘关节亮了一下,触发了第三条法则,作为职业环境人,不能与多位客户同时见面。

我和方晓搭话,她完全不理了,其实没必要,一份纯友谊关系,是不可能因为我和Blued小伙关系不一般,就丧失的。方晓也不是思想保守的人,相处这几月,她的某些想法和行为可比我超前多了。譬如她真的花了小一百万订购了个智能陪伴机器人,我还见过,除了表情僵硬,该有的功能什么都有。我问过她为什么不找个货真价实的男朋友,她说当今这个时代,正常的男性少之又少,我还算正常。难道她对我真的产生了丝丝爱意,她在吃Blued小伙的醋?方晓戳下我腰,提醒我目标从二楼正下来,我望过去,老杨看来又要笑了。目标不是别人,正是我第三位客户,富豪老头。他也看见了我,同样惊讶的微表情。我被方晓拉拽着来到老头面前,老头礼貌握手,并没有与我相认,眼神里有话,好像在说你个好小子,不是对商业毫无兴趣吗?方晓口条伶俐,几分钟便把自己的项目说得饱满而迷人,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让助手加了她的联系方式,表示后续可以跟进。老头将视线落回我身上,抬手拍拍我肩说,小叶,好久不见啊,这位才华横溢的大美女是你的女朋友?方晓讶异的目光投来,我不敢看她,用她的方式回复了老头,说只是工作伙伴。老头问我明天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块去钓鱼,我只能说有。第四条法则,不能拒绝客户的合理邀约。很多人扑了过来,想要和老头说上几句话,我和方晓被他们挤出聊天局,她仍然是不解的眼神,我说我可以解释。

我俩再一次来到空中花园,气温降了两度,方晓双手抱着自己,我将西装脱下披在她身上,从她包里拿出烟给她点了一根问,你想知道什么?方晓抽口烟说,叶枫,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说,写小说啊。方晓问,那你为什么会认识戴绿集团的二公子和浩渺投资的林总?我说,我给他们写过人物传记,仅此而已。方晓哼笑一声,转身走向阳台,我跟过去,风吹拂而来,将她的一缕头发从耳朵打落到额头,我看向方晓的侧脸,忽然有些发醉。方晓磕磕烟灰说,我有过一段恋情,对方是个搞投资的,全身上下都是神秘感,这种神秘感很容易令我痴迷,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做什么工作,来自什么地方,但能窥探到我心底里的东西,我发疯地爱他,从没想过这是一个陷阱,结果换来了一场巨大的欺骗。我问,那男的不会有家有室吧?方晓说,不知道。我说,那被欺骗了什么?方晓说,我的一半存款。我说,报警呗。方晓抿死烟说,钱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爱也能成为一种欺骗手段的话,那爱还是爱吗?她看向我,眼中藏着深情,准则告诉我得及时切断,但内心却在呼喊让我抱紧她。我点燃根红塔山,来了几口说,作为朋友,一点小小建议,带有利益性质的爱实质上并不是爱,你还是可以继续去爱的。方晓眼神恢复到往常说,你喝酒没?我摆摆手。她转过身说,谢谢你今天的帮忙,车钥匙给你,有点困了,送我回去吧,到时候车你开走,有时间了再还给我。

方晓没坐副驾驶,而是躺在了后座上,疲累让她迅速睡着。驾驶着车开在高架上,我打开车窗,上海初秋的风还是那么像空调外机制造出来的闷热气体,搅得我有些心神不宁。前些天老杨找过我一次,当时他看起来像是刚刚打了一场败仗,脸色十分不好,我担心他是不是得了绝症,他只是苦笑,然后叮嘱我要注意安全,尽量避免和客户单独处在一个空间内。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老杨冲了三泡茶才坦言说公司有个小伙伴被客户给杀害了,老杨没有做好客户背调,事情发生后,才知晓这位客户有着严重的精神疾病,可惜为时已晚。我清楚这份职业有着风险,却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大。老杨和公司的每一个职业环境人都进行了谈话,我是最后一个,他给了我选择,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同时提供一份离职补助,当然我可以继续留下,但须得承担这样的风险。我说我需要想想,小说赚的稿费难以承担我在上海的生活,如果真的解除劳动合同,我就得回煤河,煤矿宣传岗已经没了我的位置,我得在故乡以下井工人的身份重新开始人生。相比起来,两者都有着生命安全的风险。精神疾病,现在每个人都有精神疾病,但客户有杀人癖好的概率微乎其微。我的选择还在挣扎,至少目前我坐在驾驶位上,后座的方晓睡得正酣,我继续做下去的欲望还是挺强的。

我忽然有些口渴,就近下了高架,找了家便利店,买了两瓶气泡水和两根烤肠。出来时,方晓已经醒来,人靠在她那辆红色的轿车上,披着我的西装,不知在看向何方。我走到方晓面前,把气泡水递向她。她拿走我另一个手上的烤肠,咬下一大口说,你怎么知道我有点饿了?我说,是我有点渴了。她说,那你买烤肠干吗?我说,我怕你饿了。方晓笑了笑,路边的树动心地摇曳起来,风渐凉,天渐明。方晓说又不困了,换上后备厢的拖鞋,要我陪她走走。我知道这条街有家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咖啡馆,便带她去了,老板见我头回带姑娘来,高兴地胡言乱语,说这里是我专属的办公室,不知蹭了他多少的电写小说,我的每一笔稿费他都应该分钱。方晓抿口咖啡问我是不是住在这附近。我诚实回答,自己租的房子确实就在这条街上。方晓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说,一切都是偶然。她继续喝着柠檬味的冰咖啡,我搅拌着手边这份意式浓缩,富豪老头的那场钓鱼邀约全然忘记,我拿出手机,给老杨发了条微信,决定解除劳动合同。老杨气急败坏地发来段小作文,简而言之,有什么事等上班了再说。便意袭来,着急忙慌跑到洗手间,手机却忘带,抽了两根烟,才算清空掉肠道,等我出来,方晓拿着我手机站在咖啡馆外,从容地抽着烟。糟糕!我手机没有密码,她什么都能看到。我跑出门外,方晓还给我手机,没有说话,慢慢靠近我,吻了过来。肘关节的芯片不断亮闪,我装作没看见,紧抱住方晓,也紧抱住了上海。

房子闷热得厉害,没有空调,风扇有些老化,旋转得很暧昧,送出的风软塌塌的,连窗帘都掀不动,只在我们汗湿的皮肤上粘上一层更黏的潮意,我和方晓搂得很紧,彼此的身体像两块融化的糖,分不清谁在淌汗,谁在发抖。方晓又亲了我一下,带着点点柠檬味,就在她收回胳膊的瞬间,手肘内侧的皮肤底下忽然亮了一下。她抬起胳膊问我知道不知道她手肘刚才闪的东西是什么?我没答话,把自己的胳膊举到她眼前,手肘处同样的位置,那层薄皮之下正缓缓游过一道相似的幽光。我们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闪已经把我们都照透了。风扇吱呀一声,像是替我们叹气,又像是在欢呼。我俩都是环境人,只不过方晓是兼职,而我是专职,她没说自己当环境人的原因,但表明我的确是她的客户,只不过乙方不是我罢了,我问她乙方是谁,她说是个十分和蔼的阿姨,见面那会儿还给她带许多酸枣。我说其实她是我的客户,方晓说她在拿到我手机后便知道了,因为那个在微信对话框发小作文的老杨是她爸,她之所以姓方,因为随的是母亲的姓。

责任编辑: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