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此刻真相还有必要吗。

是猫

作者/西小麦

 

秀云打开门,看到一只黑猫。然后她走进女儿丽珍的出租屋,寻找遗物、寻找遗言、寻找一个“为什么”。


秀云打开门就看到一只黑色的猫,正弓着背,奓毛的尾巴像个扫把。还没等她走进屋,猫龇牙喷了口气,哈了一声,钻进丽珍的卧室。什么情况她都料想过,但没想到丽珍还有只猫。猫是绝对不能养的,记得初中那会儿,丽珍放学回家捡了只小白猫,让秀云好一顿骂,身上有虫子,毛到处飞,咬人,乱拉乱尿,所有的恶劣冲着丽珍劈头盖脸地科普,可孩子哪管那一套,丽珍哭着把猫搂在怀里,想着一丝一毫挽留的可能性,她对宠物的渴望其实并不强烈,只是出于某种怜悯,一只垃圾桶旁捡食的小流浪,喵喵叫个不停,怎能叫人不心疼呢。丽珍抱得越紧,秀云骂得越凶。秀云忘记了最后是怎么赶她们走的,也不知道丽珍下楼后在小区里抱着猫哭到力竭,最终无力地把小白猫抱回垃圾桶,丢掉,轻轻丢掉,妈妈同样是女人,怎么就没有那种心疼呢,她世界里的不理解就在那个黑夜悄然滋生着。等丽珍重新上楼,回到卧室安静下来,一切好像都没发生,秀云又赔上了笑脸,搬出那句都是为了你好的关心,以及玩物丧志的小心翼翼的告诫。小猫怎么是物呢,丽珍想不明白,可日子就是如此过来的,日子也是如此越过越远的。

卧室里没有丽珍。丽珍正在秀云手里捧着,罐子是她亲自为女儿挑的,还是依照以前那些老习惯。秀云觉得丽珍喜欢粉色的花,于是罐子上带着一枝梅花,又觉得女儿喜欢简单,不喜欢木质的老气,于是用的陶瓷,大片的白色充底,还有形状,高低,她反复琢磨,站在殡仪馆里看,觉得哪个都挺好看,和女儿般配,但总想再多问一句,丽珍,你看哪个好?你到底喜欢哪个嘛。烈火在熔炉里燃烧着,巨大的铁器外面看又是异常的冰冷,记得丽珍怕热,记得丽珍怕冷,秀云听着炉子里的噼啪声,模糊了遥远的记忆,真相忆不真切,是啊,此刻真相还有必要吗。

她把丽珍的骨灰放到茶几上,上面很多杂物,秀云也认不得,外国进口巧克力,一个菱形方格的白色手包,润唇膏、护手霜,发黑的香蕉和一盒敞开的烟。秀云勉强在中间腾出个空,等骨灰放好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软得像云,她这几天累坏了,软是最不舒服的特质,她一直在下陷,下陷,她急需被支撑,被托举。于是她拿出手机,给振明去了个电话。对方那里有些吵闹,能听出来是在公园。振明喜欢看人下棋,在虎山公园有处凉亭,他准又是去了那儿,每个周末雷打不动。似乎丽珍的事还没有成为他的事,秀云其实完全理解,丽珍和他压根没见过面,谈何情感。振明不说话,似乎是在听,他好奇秀云为什么没哭,其实都哭过了,秀云的情绪已经不像从前,自从前夫抛下她们娘俩走了,她就知道命运的玩笑是随时都会开的,只是想不到这次是丽珍。振明问,需要我过去吗?秀云说,就是感觉累,这几天像活了一辈子。振明说,我过去吧,下午四点有趟高铁。秀云还是没让。她说,这是我女儿的事儿,你来算什么。振明没回话,电话里能清晰地听到一声,死局,将死。秀云害怕这个字,太害怕这个字了。她说,挂了吧,丽珍租的房子退了,东西我收收,就回去。振明像是走出了凉亭,叹了口气,说,活到我们这个岁数了。秀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们平时在一块什么事都很通透,互相之间都不纠结,谈得最多的就是生老病死中的老、病、死,仿佛在一艘钢筋水泥的船上,行驶在平稳的生命之海末端,哪有波澜,哪还有岔路,目的地就在不远处了。秀云说,知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闭上眼,像在想事情,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捋都捋不明白。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连夜打长途出租车到当地医院,上急诊,就已经看到丽珍在白布底下了。她长什么样子来着,从小乖巧得不行,双马尾,圆圆的脸蛋,上学从不操心,毕业找工作也是,她跑得远远的,当了一名老师,中学还是小学,教什么,语文还是数学,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丽珍像一团雾,从秀云的记忆中渐渐变得模糊。多久没有来往了。丽珍过年并不喜欢回家,尽管秀云也叫,电话里口气总不好听,还让她带男朋友回来,成家更是一种既定轨道的站点,谁也不能误了月台。丽珍总说忙,忙着加班,可老师不是有寒暑假的吗?秀云知道,但又不知道,她似乎没有真的关心过。

人不在了,这个感受不是一瞬间击中自己的。秀云打开骨灰盒外面裹得紧紧的黄布,像打开一件厚重的礼物。这时丽珍会从卧室跳出来,嘴里喊着,妈,惊喜!多么调皮,还和小时候一样,这是关于什么的惊喜。陶瓷罐子的正中心贴着丽珍的照片,是多年前丽珍发给秀云的,那会儿她刚毕业,和同学去北京看升旗,起得晚了点,醒了就在长安街狂奔,等天亮了,红旗升得老高,又在天安门广场和卫兵合影,手里比着剪刀。丽珍当时就想,为什么人能一动不动,他在享受还是在忍,她始终不了解,也无法掌握这个应对世界的诀窍。照片现在只留下了丽珍自己,殡仪馆那里负责给P图,把背景和无关人员都抹除了,剪刀手也没了,放大,截取上半身,幸好分辨率够高,再擦除丽珍眼前的碎发,把被风吹毛躁的头发再涂平,丽珍活生生的气息随着鼠标点来点去变得狭窄,端庄大方的女儿凸显了出来,于是,一张标准的大头照贴在了罐子上。人不在了,可这罐子里的又是什么。秀云看着焚化炉里的女儿被拉出来,只剩了散落的灰渣,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上来铲。她拒绝了,女儿和灰渣,她没法联系到一起。秀云看着小铁铲一下下划拉着,一捧捧灰撮起来顺着罐口倒进去。男人动作熟练,又感觉纳闷,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够如此冷静。秀云看到男人斜眼看她,又看到另一具遗体被人推过来,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小伙子正在铲起来的这灰丢丢的渣堆,正是她已故的女儿,丽珍。

秀云的眼泪已经落进嘴角,可她并没有意识到,只觉得像被人喂了口盐。黄布一端掉到地上,白色手包被一并带歪,顺着茶几腿也砸到地上。咕噜噜,茶几上的其他物品都开始随着滚动,秀云按住骨灰罐,扭头看到黑猫正在抓着黄布。小家伙瞪着溜圆的黄眼珠子,两个爪子勾住黄布往身后拽,黄布抽了丝,猫指甲也像挂困在布上。秀云看它,它便又一次哈气,但没了气势,往回抽的小手尴尬地抬了抬。秀云站起身,跺了跺脚,猫便回身一蹦,趴低身子又溜回里屋了。纯黑色,只有两只眼睛是黄的,走路挠得地板哐哐响。平时不是这样的,丽珍开门进来,总会先唤一声咪咪,小猫便翘着尾巴赶来接人,蹭小腿,把背翻在地上,露出肚皮,丽珍的手是纤细的,但也有力,拨动的手指头像在猫的肚皮上弹琴,猫喜欢。可猫并不认识眼前这个老妇人,它并不清楚它的主人去哪里了,它跳到丽珍的床上,缩在枕头窝里盯着门外。秀云捡起地上的黄布,重新把骨灰罐包起来系好,再弯腰去捡其他掉落的杂物。她不记得丽珍抽烟,盒里少了一半,另一半空隙塞着打火机,女孩怎么能抽烟,她拿起烟盒看,黄鹤楼,细支,她不懂。振明抽,红塔山,屋里总搞得呛人,但秀云很包容,从来不说他。她没抽过香烟,只知道油烟什么味道,丽珍小时候爱吃炸藕合,她就下厨,倒一锅油,藕合丢进去,油烟缭绕起来,雾蒙蒙地看到丽珍盘腿坐在地上等着吃,那时候她几岁,没几岁,还是个孩子。丽珍一直都是个孩子。秀云翻看手包,从里面拿出半截眉笔、一包纸巾,还有一个小铁盒。她打开小铁盒,里面是叠在一起的两个方正的避孕套。秀云吓着把铁盒丢进手包,心脏扑通通跳。她扭头看,好像发现了丽珍的秘密,她完全没有做好要与她讨论这份秘密的准备,该说些什么?女孩要学会保护自己,不,女人了,丽珍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她二十五岁,和秀云一样,是一个成年的女人了,她拥有这份生活了吗?秀云不知道,她甚至无法回忆出自己是否与丽珍谈过这件事,在丽珍上中学时,裤子红了,她告诉她要垫上,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生理课都有,秀云看过课表,学校里都会说,都会教。秀云不敢承认,不敢承认这种战栗的胆怯是一种缺席的证明,她缺席了丽珍的青春,丽珍的成年,丽珍的死。她的这种统统的不在,吓到她了。等她回过神,看到黑猫又出来了,蹲在卧室门口盯着她,目睹着她的惊慌。秀云没再驱赶,冷静下来,叹了口气,她意识到她们两个是这间一室一厅的出租房里唯一的活物了。

丽珍是怎么死的。调查报告很详细,警察也跟秀云做过解释,根据现场的分析,没有看出任何其他人的踪迹。丽珍独自走上医院的天台,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跟其他人有关。但也无法证明是跟其他人无关,秀云质疑,好端端一个人为什么要寻死。警察不负责猜测,但还是给出了关怀的进一步解释,心理疾病是会导致极端行为,但具体的心理疾病是什么,秀云完全不知道,她问医院要结果,医院查不到丽珍的就诊信息,她没在这里看过病,那她来医院是做什么,她身体从来不生病,感冒药都没怎么吃过,唯一一次住院是吃坏了肚子得了痢疾,那是小学三年级,丽珍在病床上不听话不打针,吵着要回家,秀云生了气,哪里还有家,丈夫一个月前离开了她们,什么都要靠秀云,什么都是,而丽珍还要添乱,这个该死的孩子。签字时,秀云已经大哭一场了,她坐在铁皮长椅上掩着面,眼泪不住地从指缝间泄出来。还能怎么做,她想起看过的一些新闻,一些传言,开始觉得丽珍的死没那么简单,她遭受了什么,她被欺负了,被冤枉了,被陷害了,被造谣了,她不得不跳下去,而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个糟糕透顶的打算,尤其是她最应该至亲至爱的妈妈。秀云一瞬间觉得自己不是丽珍的妈妈,她的眼泪都为她自己而流,她太累了,她做了什么,要受到如此的对待,被欺负的是她,谁都可以那么毫无保留地迅速离去,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口信,她还在世上,她还在活着,但像被人忘记还在活着,不重要的从来都是自己。秀云一股脑想着这些,自责、愧疚、可怜,到最后觉得泪水哭干了,才像小时候丽珍被隔壁班大男孩的拳头捶了胸口后,义愤填膺地要找肇事者算账,下定决心要捏爆他的脖子。

警察到场设置围挡,人已经被拉进急诊,本身就是医院,已经算是第一时间救治了,可冲击力实在是大,楼高十八层,落地就面目全非,手机也当即摔碎,屏幕和后壳破裂,内部元器件飞溅出来,又被他们小心翼翼捡拾,装进证物袋里,他们甚至怀疑手机在事前就被搞碎,警察的第六感和悬疑案件的蛛丝马迹,如果是电视剧里,兴许会专门演上两集,关于手机的关键救治,再牵连出什么诡异的组织,找到杀人凶手,但这是赤裸裸的现实,验证自杀后不构成刑事案件,任何案件都不构成,属于个人行为。监控视频看过了,警察说,没有同伴,上了天台,又根据楼顶唯一的一台监控能看到丽珍自行翻越铁栅栏,在楼檐停留了一分三十四秒,接着跳了下去。跳这个字太准确,带着某种孤注一掷,随即又改口道,掉了下去,失足,都有可能。这是她的手机,已经无法使用,我们还是交给您,如果要查,也可以找我们协助。

秀云从口袋里掏出装手机的袋子,烂得稀碎,屏幕盖板蛛网似的裂纹像走不出的迷宫,她拎起来瞧,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遗言,秀云想到了遗言。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在电视柜里,电视机后面,沙发底下,沙发缝,又去卧室,翻动床上蜷在一角的被子,枕头底下,书柜,哗啦啦的书页,衣柜,几件冬季的棉衣口袋,找来找去,她像一个贼,而猫已经卸下了防备,在脚后跟跟着,翘高的尾巴左右晃摆,似乎在说,我就在你后面,你是不是在找我。秀云出了汗,回头看到脚下的一团黑,气急地踢了一脚。她没有轻重,向来没有轻重,对待丽珍也是。那是哪一年,丽珍不再乐意被母亲的谎言欺骗,什么出国劳务,什么爸爸爱你,她托同学找人打听到了父亲的下落,还有照片,对方像一个私家侦探给了丽珍想要的所有信息,而这信息母亲全都知道,秀云自以为是在保护丽珍。照片上是一个魁梧的男人,领着一个小孩,看不出男孩女孩,他也一定有一个妻子,有一个家。丽珍说,我知道他在哪里,我要去找爸爸。秀云打了她,重重的一巴掌扇在左脸,当即就红了,好像秀云的手掌是坚硬的烧红的烙铁,掌印让丽珍火辣辣地疼。找爸爸,爸爸做了什么,有什么可找的,为什么女儿长大了要找爸爸,秀云完全不理解,她天天陪着丽珍,却不如远在天边的爸爸。秀云说,那个丧良心的,你找他干什么。丽珍也不知道干什么,有一种冲动,想说说话,跟母亲之外的人说说话,还能信任谁呢,爸爸是最佳人选吗,毕竟身上有他的血,跳动跳动着,从手指到脚趾,逃不掉的节奏。

什么都找不到。丽珍不是一个有计划的人,也没有留下可供解密的线索,她不是在和母亲玩一场捉迷藏的游戏。秀云没有在游戏里,或者说,这场独属于丽珍的游戏里没有秀云可以选择的角色,没有母亲,没有她。她坐在床沿上,能闻到一股潮气,窗帘拉得密实,下午的光完全透不进来,吸顶灯煞白。秀云绕到窗旁,拉开窗帘,暖煦的阳光洒在床铺上,光与光之间是刚才掀动的丽珍过去的尘埃,安静地飘浮着。猫跳上床,尾巴快速摆动,抬头看着秀云,又用前爪挠抓她手里的塑料袋子。袋子被撕破,秀云抢过来,猫又猛地跳走,手机再次掉落一床。秀云看着被光照得晶莹的碎片,想起报告单,上面写着:经尸表检验,死者李丽珍全颅崩裂、脑组织破碎、双侧肋骨广泛粉碎性骨折、右小腿开放性粉碎性骨折,结合死者损伤的形态特征、分布特点及形成机制等,死者系高坠致严重颅脑损伤及全身多发损伤而死亡。不用再尸检了,这一长串文字秀云看得懂,几乎背下来了,她反复念叨,多工整、详尽、细致的结论书。

振明来了电话。秀云听着铃声响了一会儿才接起来。振明问怎么样了。语气像问一个正在住院的病人。秀云说,人已经火化完了,跳楼,其他什么也没有说。振明说,什么也没留下吗?秀云冷静地回答,没有,警察给了我钥匙和地址,我现在在丽珍家里,找遍了,什么也没有。振明又问,手机呢?秀云说,手机一并摔碎了。振明还问,这是怎么回事啊?秀云愣了一会儿,说,你在问我吗?还是在问丽珍?她又踱步到客厅,坐回沙发,看着骨灰罐,说,你要不直接问问丽珍,她现在在我面前,在罐子里,那么小一个了,像刚生出来那会儿,裹着毯子,你要不要问问她?丽珍啊,这是怎么回事啊?振明叹了口气,说,你别这样,秀云,活到我们这个岁数。秀云抢了话,这个岁数怎么了,就全看开了吗,我女儿死了,不是你女儿,问我为什么没哭,我告诉你为什么没哭,我不记得丽珍的样子了,我和她爸没区别,到头来,我和她爸没区别。

秀云挂了电话,窝在沙发上哭起来。年纪大了,可眼泪还很充足,这几天止不住往外溢,只是在电话里没有表现出来罢了。振明觉得秀云冷漠。要是不冷漠,秀云之前为什么不去找女儿呢。振明的房子拆迁,要了钱,自己留了点,剩下的给儿子和女儿各一半。他们都在外地,年轻人都喜欢往外飞,振明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给钱。但秀云不一样,她没多少钱,靠着厂里的退休金能维持生活,倒不是指望未来的女婿,只是觉得女儿就是女儿,嫁出去才算完事,否则心里总在忐忑。这么讲,秀云一点也不冷漠,没少催。但又一次也没去看过。振明问她,知道不知道女儿住哪儿。秀云便说,那个妮子,天天搬家。振明没再问,他知道,秀云是个强势的女人。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沙发,用头蹭着秀云的胳膊,发出轻轻的喵叫。秀云哭够了,也没再撵猫,她伸过手去,猫迎上来,用鼻子嗅嗅。还有只猫,秀云像自顾自说话,还有只猫,她又重复着。猫叫得声音更大了,秀云猜到它可能是饿了,在客厅的角落里找到一桶猫粮,拧开盖子,里面还有一半多。她用里面的勺子舀着,倒在电视柜前的空碗里。猫喵呜地跑过去,翘尾轻轻垂落,安静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咬粮声。猫吃着还会回头,回头看秀云。但秀云知道它并不是在看秀云,是在看丽珍。她在地板上坐下,靠在猫的身旁。它真漂亮,油亮的毛闪着光,是丽珍养得好,丽珍从小喜欢猫,可家里从来没有养过,她怎么知道该如何养猫呢。秀云说,丽珍走了,不会再回来了。猫并不理她,仍旧吃着饭,它太饿了,可恶的主人没再回来,它不懂这是为什么。

秀云把东西整理好,天已经黑了。她挨个问着丽珍,这些还要不要,不等她回答便替她留下了,一件也舍不得丢。她终于有机会侵入了丽珍的生活,她重新给她做主,母亲归位了,女儿却搞丢了。秀云捏出一支烟,倚靠在卧室门框上点燃。她深深吸进肺里,又咳出来。原来吸烟是这种感觉,把额外的气体堵塞在喉咙里,着急咽,又着急吐。刚才那一口,像是替丽珍抽的。秀云去厕所洗脸,才看到猫砂盆里满是粪便。该怎么弄,她找着工具,从墙根拎出铁铲,像锄地一般处理着,把那些污物全部倒进马桶。养这个干什么,又脏又臭,秀云自言自语,丽珍啊,我说你养这个干什么。后面这句她大声说着,没人回应,过了一阵儿,客厅才传来一声猫叫。

夜里有人来找。丽珍下床去开门,男人吵吵闹闹的,进来后坐在沙发上抽烟。丽珍安静听着,她从不反驳。男人说,你为什么总要找我,我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你听见了吗?丽珍上前搂住男人。男人推开她,扬起手,准备打她。秀云跑上去拦在前面,她死死拽住男人的手腕,男人她不认识,男人她认识,是陌生人,是警察,是她丈夫。丽珍像只小鸟躲在她身后,但她听到一连串的猫叫。秀云翻身。丽珍在和女人争吵,女人比她高大,但丽珍挺直身子,像一个雨后的蘑菇突然长大。女人也越来越高,凶得很,指着丽珍的鼻子骂。秀云又冲上去,站在她们中间,她清楚地看到,那个骂丽珍的女人就是她自己。秀云害怕,拉着丽珍就跑。丽珍跟在后面,变得越来越轻,最后像一只气球,从秀云手心中溜走,飘远了。秀云翻身。丽珍在叫她,妈。

秀云醒了。她坐起身子,四下看着。腿窝里有毛茸茸的一团。她抬腿驱赶。猫睡太熟了,一动不动,秀云拍它的背,猫喵呜一声。秀云作罢,重新躺下。她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的梦。

秀云找到房东,说了一下情况,房东把押金和剩余租金都退了。秀云也去了丽珍工作的学校,那边说一个月前丽珍就辞职了,秀云没再多问。她最后又找了警察,把手机交给他们,想让他们给查查。秀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天一亮她就等不及了,所有的安静都难以忍受,她还是不相信女儿没了,总要有原因的不是吗。后来夜里她睡不着,不停地查手机,自杀的各种原因,视频号很多,字正腔圆和土话八卦的,离奇的,仇恨的,悬疑的,甚至虚构的,小说、短剧,她看到眼睛疼,闭了手机,听到猫在低声打鼾。警察表示只要内存完好,理论上可以恢复部分内容,有什么消息再和秀云联系,但也提前讲好了其他情况,例如真出现了什么人为过节,但不构成直接因果关系,他们也无法追究对方责任,另外如果有情绪崩溃的证据,可能会给秀云再一次打击。秀云不怕,她就是想知道丽珍为何站在那么高的楼顶,又是什么决定她往下跳的。警察最后补充说,很多时候我们得不到真相,很多时候可能更需要放过自己。

猫很乖,像是很喜欢秀云买给她的航空箱。上午秀云跑了趟宠物店,问了携带动物坐长途车应该怎么办。她买了航空箱,猫条,还有一种抵抗应激的喷剂。店员耐心解释了各种用法,秀云心想,这个社会,连对猫都这么有办法。一路上秀云没怎么管它。猫和行李一同塞在后座上,秀云坐在副驾驶。司机话多,问来问去,说自己家里也有猫,儿子还非要抱着猫睡,多脏的东西,但他管不了,孩子高兴,他就可以不管了。秀云不回话,司机讲起自己的儿子。秀云才说,我有点累,这都是女儿的遗物,猫也是。司机闭了嘴。秀云头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窗外的风景。还是下午,阳光一道道往回收,时间在飞速流动的车窗外倒着滑行,仿佛可以逆转时空,可秀云没力气了,就算回到丽珍走上楼顶那天,她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上前阻止,她们的距离莫名的远,远到秀云没有参与感,活像一架掏空的机器,挂在天上,看着一切缓慢发生。秀云和猫都睡着了,面包车颠簸了几下,秀云睁开眼,看着夜幕低垂,他们驶上了高速,眼前的道路渐渐平缓,面包车的头灯不太亮,洒出斑驳的光,秀云觉得自己像浮在海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航空箱,黑猫和黑早已融为一体。

都是振明在忙活,他联系墓地,又问秀云的意见,把丽珍埋在哪里合适。秀云不想回老家,就想到郊外陵园,也不远,想去便可以坐公交去看看。振明联系好人,周末就有车来拉了,秀云搂着丽珍的骨灰,黄布对角系好,振明手里捏把黑伞,他们坐车往陵园去。位置不错,价格也不贵,漫山遍野的樱花开得夺目。整个流程极其简单,秀云的情绪似乎已经不再起伏,她就是觉得累,催促振明,想赶紧回家。这一阵儿振明一直在,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戳到秀云。他打扫院子,把秀云一楼的老房子收拾得窗明几净。但免不了那只黑猫上蹿下跳,它适应得极好,跑起来毛絮总是乱飞,还打碎了一个放在博物架上的老花瓶。振明提议把猫丢掉,秀云总是不说话。为什么要带只猫回来呢,振明不理解,生活还是要向前的。秀云也不理解,她是多么讨厌猫,多么讨厌丽珍养猫,可突然就释怀了,看到小猫在院子里晒太阳,在树下的土堆里打滚,还要倔强地跳上床,驱赶、抚摸、喂食、恐吓,这些有关猫的部分仿佛在日子里的比重越来越大,而猫也越来越大,身体开始变长,四肢也变得健壮有力,能轻松跳上院墙,在墙围来回行走。

振明和秀云吵了一架。他浑身发痒,小臂起了很多红疹,也伴随着心悸,去医院检查后是某种过敏症,医生怀疑是猫,振明决心把黑猫扔掉。他开始还是好声好气,家里从没养过动物,不是它能吃多少,是又脏又吵,秀云不是不知道,明明也不喜欢,为什么要装着和睦相处。秀云就说,不行。振明说得越多,情绪越不稳定,渐渐暴躁起来,他说,我认识你时,你就没那么在乎过,这会儿又假惺惺,装慈悲,图的什么?秀云被他的话彻底击中,一时间不知道振明话里暗指的是谁,是她自己,是他自己,是猫,还是丽珍。秀云说,你没资格跟我这么讲话。振明继续说,你看看我的胳膊,还有这里。他捂着心脏。我对你够好了,他继续说,我对你够好了。秀云也朝他吼,她说,所以我就应该听你的?把猫丢掉?这一刻,秀云觉得这话很熟悉,丽珍站在屋里,怀里抱着猫时也这么说过,这算不算一种绑架,她绑架了她,他又绑架着她。秀云还是和丽珍不一样。她撵他出去,今天不要再回来,明天,起码这一阵儿都不要再回来。振明也生了气,他不是没地去,他还有儿子、女儿,哪儿都是家。振明最后说,这只猫并不是你的女儿。可秀云已经不这么认为了,每天夜里她都允许猫跳上床来,在她的胳膊肘打呼噜,她摸着这黑漆漆的一团,捋着它的毛,捏着它的手指头,仿佛在把所有未尽全的好,都倾倒在这只猫的身上。秀云也会在猫熟睡后嘀咕,反复叫那个丧失实体意义的名字。

猫不明白。争吵和絮语同样显得啰唆,它把头埋进猫碗里,啃了两嘴,又抬起头,往推拉门走。阳台和小院连着,推拉门已经困不住它,猫学会了开门,小爪子往缝里一伸,朝侧边一使劲,就能拉开一个头的空隙,硬挤进去,就到了小院。它喵喵叫了几声,像是在呼唤同伴,又借着树干,跃到院墙上。振明已经往胡同口走。猫回头,又看到秀云闭紧了大门,在客厅捡手机。空气好极了,初晨的阳光像一把小梳子,轻柔地捋着猫脊背的杂毛。它能听到电话里极其微弱的声音,对面是警察,他们跟秀云说,手机恢复了,我们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丽珍没有与人交恶,拍的照片大多是猫,所以,我们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秀云紧紧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死亡应该是上锁的,有锁就有钥匙,得找到钥匙才行,没有理由算什么理由,无法解释怎么能解释无法解释。谢谢了,秀云最后说。猫不感兴趣,远处有另外的猫叫,它挺起背,竖起耳朵听。院墙外面是狭窄的胡同,猫往下瞧,估摸着下落距离,理论上能轻易蹦上来就可以安全跳下去。猫又回头看,秀云已经迈出推拉门,似乎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急匆匆朝它跑来。

等猫腾空的那一刻,它听到秀云在喊丽珍,丽珍是谁,它感觉熟悉,是它的主人,还是它自己,又等猫落地的那一刻,爪垫按在地上,身体回抖,仅一秒,它便不再纠结刚才的叫唤,短暂的记忆随着冲击消散,同样忘记了目睹的和发生的一切,朝着胡同尽头,逃走了。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