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肉之乡的男人哪有不吃狗肉的。

犬牙

作者/暗鲸

 
图片来自unsplash

 

一个人为了融入另一个人的世界,究竟能咽下多少自己不愿咽的东西。


八月中旬,热浪滚滚,窗台上的多肉生出晒斑,楼上发情的柴犬歇了声,我下楼吃午饭,走了几分钟,衬衫像膏药粘在身上。温苏婉发微信来,告诉我她问过高铁站了,不得携带宠物乘坐高铁,她只好把泰迪放到宠物店寄养。我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和她那只红着眼睛步履蹒跚的泰迪作伴。她管它叫珍珠,已经十四岁高龄,是她奶奶生前的宠物。我不希望她带着珍珠拜访我父亲,我能想象父亲见到它一脸不屑的表情,会说太老了。温苏婉可能以为父亲和她一样,怜惜这只风烛残年的活物,她误解了父亲,父亲对它没有怜悯之心,更多是遗憾和厌恶:这只老狗没有食用价值。

坐上高铁,我打开电子阅读器读书,温苏婉看了一会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戴上眼罩和耳机,靠到我肩膀上。我们是省城师范大学的校友,我高她一级,我是中文系,她读人力资源管理。我来自本省边陲县城,去学校要坐两个小时大巴和四个小时高铁,她是省城土著,坐半小时地铁即可到家,她不愿走读,说要独立生活,只在周末回家,每次返校,给我捎来父母烹饪的美食。毕业后,我们都留在省城工作,我没考上教师编制,去到郊区一所私立初中,她借助父母关系,以编外身份进入市属博物馆,等待机会转正。

她休憩了一刻钟,解下眼罩,收起耳机,说,我还是担心珍珠。她说珍珠认家,之前寄养过一次,不吃不喝,闹便秘。我不想谈论狗,这二十几年,我见过成千上万条狗,大到藏獒,小到吉娃娃,大多挤在铁笼里,浑身沾着屎尿,默默认命。

我们的关系朝着谈婚论嫁稳步前进,当她提出拜见我父亲,我犹豫再三,她生气了,直接赶到我学校,当面问我,徐奔,你什么意思,我求着见你爸吗?我赶紧说不是,决不能让一个省城姑娘表现得低三下四,我谎称父亲有点焦虑,认为家里条件简陋,生怕招待不好她。她噗呲笑了,说,你爸还有心理包袱,我又不是领导下乡视察。我说,领导他倒不稀罕,你这未来儿媳妇,必须盛情招待。她捶了我一拳,说谁是我媳妇,我看她消气,趁热打铁,请她去街上吃麻辣烫,她推说吃麻辣烫容易长胖,等到吃完,面前的竹签有五六十根。吃完麻辣烫,我们牵着手在街上闲逛消食,她看到一家狗肉馆,一脸鄙夷,说到底什么人喜欢吃狗肉。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告诉她,我的家乡是狗肉之乡,她怔怔望着我,过了十来秒,说,你不吃狗肉吧。我摇摇头,手心沁出油汗,我又骗了她,狗肉之乡的男人哪有不吃狗肉的,不吃就会引来嘲讽的眼光,说你算不得男子汉。她捏了捏我的嘴巴,像是如释重负,说,我管不了别人,你不吃狗肉就行。

 

我转移话题,聊起同事和学生的八卦,哪个同事父亲是厅级干部,年纪轻轻只带一个班,哪个学生早恋,还一只脚踏三只船。她兴趣不大,车厢电视播放楼盘广告,一家三口带着一只边牧在小区里奔跑,她说,边牧很聪明。我说是,她续上旧题,说,珍珠也聪明,没有它,奶奶五年前就没了。这事她说过不止三遍,她奶奶住在老小区二楼,忘关煤气,晕倒在地板上,珍珠挠窗狂吠,引来邻居破窗施救。她见我仍捧着阅读器,说,有没有写狗狗的文学作品?我想了想,说,契诃夫写过一篇《带小狗的女人》。她以为这篇小说为她量身定做,要我复述故事,我说一个带小狗的已婚贵妇遇上一个已婚男人,男人借逗弄小狗和女人搭讪,两人幽会多日,分手后思念不已,男人去找女人,最后决定私奔。她说这故事太俗套,我说不俗套,契诃夫在写人生的一种况味,我找到小说,给她朗读结尾——似乎再过一会儿,解答就可以找到,到那时候,一种崭新的、美好的生活就要开始了,不过这两个人的心里明白:离着结束还很远很远,那最复杂、最困难的道路现在才刚刚开始。她说不喜欢这个结尾,太悲观了,问我他们私奔有没有带上狗。我说不知道,小说里没写。她说肯定会带上,没有小狗,他们也不会认识。我不置可否,小说里的男人是猎艳高手,对付女人自有一套。

她给宠物店老板发微信,没收到回复,我说暑假寄养的宠物多,老板没时间回复。她在手机上玩了会王者荣耀,她母亲打电话来,两人用方言交谈一番,她压低声音,连连说晓得了。我问她们聊什么,她说不告诉我。我化解尴尬,夸她们方言好听,糯糯的,不像我老家方言,侉侉的。我说,你妈讲起方言像在唱昆曲,我妈一副公鸭嗓子,说话像扔钝刀子。她笑笑,握住我的手,说,想你妈妈了?我搂过她,说,十年了,印象模糊了。母亲去世前几个月,家里祸不单行,先是爷爷被摩托车撞了,接着我发了几回高烧,父亲骑着三轮车,载着我进出医院。母亲下葬时,我脑袋是混沌的,机械地捧着哭丧棒,不知道哭,被父亲拧了耳朵,才逼出泪水。

下了高铁,转乘去县城的大巴。大巴上涌来汗臭味酒精味烟草味,一个中年胖子坐在门口,跷着二郎腿,脚上是一双澡堂款的塑料拖鞋,大拇指上的灰指甲像一截枯朽的黄杨木,一对老夫妻坐在我们斜对面,老头从挂在椅背上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包装袋,包装袋上写着“风味狗肉”。温苏婉看了我一眼,露出苦笑,又抻了抻脖子,像是要呕吐,我赶忙打开塑料袋接着,她摆摆手,干呕几声。我拍拍她后背,从包里摸出一只桔子递给她。她吃了几瓣橘子,喘息均匀,我说睡一会吧,很快就到,她说车里这色香味,怎么睡得着。她戴上口罩,在手机上看《甄嬛传》。大巴驶上乡间小道,走走停停,一路颠簸,我有了睡意,迷迷糊糊听见撕心裂肺的狗叫声,睁开眼,窗外是一排低矮的民房,有一户场院上码着几只狗笼,边上立着“狗肉现杀”的招牌,一个穿皮围裙的秃头男人在冲洗胶鞋上的血迹。老头吃狗肉,喝啤酒,打着响嗝,我瞥了一眼温苏婉,她沉浸在电视剧里,一脸严肃。

临近县城,父亲打电话过来,问我到哪了,要不要他来接我们。我说不要,天热,我们打的。我担心父亲多虑,他右腿是瘸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宗申牌电动三轮车。他似乎察觉到我的顾虑,说,叫你二叔开宝马接你们。我说别折腾了,二叔忙,让父亲把家里收拾收拾。他说,还用你说,三天前就收拾好了,你们的床单被套都是新买的。我说那就好,问他还记不记得饭菜要求,他说记得了。温苏婉要是本县姑娘,父亲必定端上狗肉,这是我们待客的招牌菜,但她是谈狗肉色变的省城姑娘,我对父亲千叮咛万嘱咐,她来这几天,不要吃狗肉。

打的到了家门口,父亲花白头发梳在脑后,没有穿劳动装,而是穿着白衬衫灰西裤黑皮鞋,他努力端正站姿,站了几秒,歪向一侧,再挺直,像一根摇晃的旗杆。父亲旁边站着两三个邻居,嘴里都叼着烟,笑呵呵地看着我们。温苏婉下了车,朝父亲微微鞠躬,说,叔叔好。我拎过几盒保健品,说,苏婉送给你的。他想接保健品,又朝温苏婉伸出双手,温苏婉急忙欠着身子,跟父亲握手,邻居咧嘴笑,说,老徐慌的。

父亲朝邻居挥挥手,邻居散了,我们进到屋里,狗的腥骚味被消毒液的味道取代,墙上粉刷了一遍,新挂上几幅书法,“上善若水”云云。父亲领我们进主卧,说,给你俩布置的。母亲去世后,父亲便把宽敞的主卧让给我,在卧室里放置书橱和学习桌。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金盏菊,床上铺盖整齐,父亲说,蚕丝被。又指着老式空调,说,空调找人清洗过了,又加了氟利昂。父亲退出房间,说给我们泡茶,晚饭去饭店吃,二叔请客。

我打开空调,招呼温苏婉坐到床边,她红着脸,说,我答应我妈,我住宾馆。我们在大学时期就同床共枕过,我理解她的矜持,说,就跟阿姨说住宾馆了,她又不知道,我爸辛辛苦苦布置,总不能辜负他心意吧。还有一层原因我闭口不谈,按照本地风俗,女朋友领回家却住到外面,会视为大不敬,遭人耻笑。

温苏婉喝了一口茶,听到狗叫,说,是不是救助站的狗?父亲说,啥?我朝父亲使了个眼色,说,狗院。

母亲早逝,父亲是残疾,又得抚养我,贩狗和杀狗是为数不多适合他的营生。把狗从笼子里夹出,闷头一棍,剥皮开膛,父亲做这套活计干净利落,街上的狗闻到他的气味避之不及。父亲很少谈论他的营生,在手机上刷到爱狗人士的视频,一笑而过,不予置评。我吃着狗肉长大,父亲依仗屠狗的本领把我供进大学。对狗大发慈悲,我没有权利,也是伪善。早几年前,父亲在屋后盘下一间小院,装上铁门,加高围墙,墙头立着碎玻璃和摄像头,专门养狗,狗在小院生活时间一般不超过一个月,下一站是狗市或者狗肉馆。

父亲不可能因为温苏婉放下屠刀,他会嘲笑我还没结婚就怂了,在我们县,结了婚,历来是男人当家做主,近些年与外地人结婚增多,开始移风易俗,女人掌权,父亲感叹民风不古,怀疑那些男人不食狗肉,骨子里缺少狠劲。我和父亲商量再三,温苏婉毕竟是远客,不可怠慢,权当表演几天。父亲应下伪装之计,谎称他开办了流浪狗救助站。

我拿上钥匙,领着温苏婉参观狗院,父亲跟在后面,走路一颠一颠,我要他回去歇着,他说不碍事,看着我们高兴。我猜他是担心狗院有疏漏,准备及时补救,前一天晚上,我跟他核实,有没有收起捕狗杀狗的工具,他说收好了,还把笼子和地面冲洗了一遍。开了门,刚才吠叫的二十来只狗看到父亲立即耷拉脑袋,呜呜走开,躲到墙角。父亲走进储物间,端出一大盆狗食,米饭白菜胡萝卜,掺杂肥肉骨头和下水,我接过来,倒在食槽里,狗放松警惕,聚集过来,把脑袋扎在食槽里,像猪一样吧嗒吧嗒吞食。温苏婉走过来,把狗挨个摸一摸,说,平时就吃这些?父亲说,有菜有肉,不会亏待它们,得把它们养得肥肥的。她说营养不均衡,又说狗肥了容易生病。我和父亲相视一笑,我接过话题,说,这是救助站,有的吃就不错了。她要去宠物店买狗粮,父亲说,我们这是狗肉之乡,没有宠物店,只有狗肉馆。她说到网上买,我说这些狗吃不惯狗粮,她半信半疑,父亲看了一眼手机,说去吃饭吧,二叔到饭店了。

 

推开饭店包间门,二叔坐在尊位点菜,他留了个武士头,一脸横肉,剑眉,八字胡,脖子上吊着个月牙形挂件,花衬衫绷在身上,两条壮实的胳膊纹着下山虎。二婶顶着高高的发髻,脸上是厚厚的粉,整过的眼鼻不太自然,两只耳环大如手镯,她穿着白色蝙蝠衫和黑色阔腿裤,系一根香奈儿腰带,像是去走秀。二叔家的儿子是个肉球,十二岁,一米七五,一百八十斤,他闷头玩平板电脑,抽空吃一口薯片。我说,二叔二婶好。二叔抬头,说,徐奔来了,这是小温吧,坐。二婶叫了声大哥,要儿子喊人,儿子正在酣战,头也不抬,不情愿地喊了声大伯。二婶从背后拿出一只小小的纸袋,塞给温苏婉,说,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扫了一眼,纸袋里装着一条金项链。温苏婉赶忙摆手,说不能要,父亲说拿着吧,见面礼,咱们这的风俗。她望着我,向我求救,我把纸袋接过来,说,谢谢二婶。

二叔点完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说兄弟俩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父亲说二叔太忙,二叔说,大哥你说对了,我恨不得把自己撕成两半,今天要不是徐奔和女朋友回来,我不会来吃饭。二叔搞房地产,平时迎来送往甚多。他刚说了两句,电话响了,像是邀请他参加饭局,他改用粤语通话,多谢,今日我唔喺本地,下次我请你食饭啦!我们忍不住笑出声,父亲说,你二叔是个能人,会五六种语言。二叔说,这几个老广坏得很,在大饭店摆了五桌,邀我去,单是我买,人情算他们的。

十几分钟,菜上齐,六荤六素六凉菜,红烧狗肉赫然在列。我皱起眉头,拽了拽父亲衣服,父亲会意,拍了拍我大腿,示意我别声张。我给父亲和二叔斟酒,二叔嫌我斟得太浅,夺过酒杯,斟到杯口,又给我斟满,说都工作了,要学会喝酒。我是老家男人中的另类,只有二两酒量,逢上饭局,喝酒能推则推,要么装病,要么说要开车。在二叔面前,我不敢耍心机,必须全毛全翅喝酒。好在父亲和二叔互相厮杀,并不管我,二叔说房市低迷,去年少挣二百万,问父亲最近收的狗多不多,父亲打哈哈,说还好。二叔的儿子和温苏婉亲热起来,一口一个姐姐,原来她在指导他玩王者荣耀。二婶笑容僵硬,说,不是学习的料,初中毕业就让他跟他爸去混,考大学出来还不是为了挣钱。二叔见温苏婉不怎么动筷,要我给她夹菜,我夹了一块三文鱼和几根蒜泥空心菜,二叔叹了口气,用小勺舀了几块红肉,架在她碗里,说,小温,吃肉。

温苏婉沉浸在游戏里,先是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等到她看到碗中窄小的脚掌,反应过来,“哇”的一声,跌倒在地,又弓起身子,呕出一摊秽物。我跑过去,扶着她,顺她的背,招呼服务员过来拖地。二叔问怎么了,他读懂了我哀求的眼神,自言自语,这是我们最高待客之礼。父亲跟二叔碰杯,说老二接着喝。二婶半掩嘴巴,用牙签剔牙,二叔的儿子丝毫不受影响,在平板电脑上挥舞胖胖的手指。

父亲碍于面子,要我先送温苏婉回家,他继续陪二叔喝酒。二叔起身到包间外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大哥,我要赶个场子,房产局副局长点名要我去喝酒,你们慢用。二婶也演,说差点忘了,晚上还有瑜伽课,把儿子从座位上拔起来。父亲讪笑,说那行,明晚他请二叔全家吃饭。二叔说再说吧,都挺忙的,少讲究。

当晚,温苏婉坚决要一个人住宾馆,说我家不尊重她。我费尽口舌,首先自我检讨,称没和二叔沟通好,接着说他是长辈,又做东,我没有话语权。父亲在客厅听到我们在主卧争吵,哑哑说,徐奔。我来到客厅,他换上了老头衫和中裤,说,你就舔吧。

我了解他的性子,他向来不求人,母亲生病时,急需用钱,亲戚都不富裕,二叔那会才在建筑工地做小工。有人怂恿父亲去跟一个姓赵的小学同学借钱,赵同学是个侏儒,上学时,挨过父亲揍,一直耿耿于怀,高中毕业后走私小家电发了财。赵同学听闻我家情况,托人捎话,只要父亲给他磕三个响头,他捐助一万块。父亲断然不肯,还嘲笑赵同学,说跪着都比他高。

我说,爸,不是你想的那样。父亲想的哪样,我没有答案,只是应激反应,为我和温苏婉辩白。父亲说,我想的哪样,省城来的又怎么样。我知道父亲动气了,又不能把温苏婉长时间冷落在卧室里,左右为难之际,温苏婉走出来,脸上挂着泪痕,说,叔叔,对不起。温苏婉主动示弱,父亲不好再说什么,说他去狗院转转,再到街上买只西瓜。

父亲走后,我又赔了温苏婉一堆软话,她答应不到外面住,但我夜里不能碰她。半夜醒来,我把手探进她怀里,撩拨几次,没有回应,她咕哝几句,像是提到了珍珠。父亲在次卧咳嗽,刷搞笑小视频,我幡然醒悟,温苏婉想住到外面,让我不要碰她,是不是因为卧室不隔音。

第二天八点醒来,父亲给我留了几条信息,是早上六点多发的,说他闲着无聊,约了朋友去钓鱼,晚上回来做酸菜鱼,他给我们买了早饭,放在桌上。温苏婉说父亲想让我们过二人世界,她这一说,我生起了欲望,把她压在身下,她推我,说哪有大早上发情的。我不理她,嘴巴拱她的脖子和耳根,她咯咯笑,说我是一条公狗。

嬉闹完毕,吃过早饭,她给宠物店老板打了视频,隔空看望珍珠,珍珠趴在笼子里,看到她,挠着笼子,叫唤起来,老板说等会开车带珍珠去陈家坪溜达。陈家坪是省城著名景点,号称小呼伦贝尔,经常有剧组来取景。她提议我们也去街上溜达。街上汽车和电动车互不相让,喇叭声此起彼伏,路边尽是饭店,空气里洋溢着狗肉味,不时遇见戴大金链子的男人和化浓妆漏出一小瓣屁股的女人。她说街上没意思,问我附近有没有景点,我说西山上有一座碧云寺,香火旺盛,相传神秀禅师在寺里开坛讲经。

到了西山,山脚下支起五颜六色的帐篷,草地上积着饮料瓶塑料袋竹签,十几架烧烤炉鼓出浓烟,飘向山林。温苏婉说乌烟瘴气的,拉着我疾步往山上走。西山海拔只有六百多米,歇了两次,便赶到碧云寺。大雄宝殿外面的广场上摆着一座大香炉,香炉里矗立着高高低低的檀香,烟雾缭绕。我没有宗教信仰,又来过多次,也就走马观花。温苏婉拜了观音菩萨,拜了十八罗汉,又拜了神秀,捐了五百块功德。我们刚进大雄宝殿,就看到一个老太太伏在蒲团上,对着观音菩萨长跪不起,等我们去斋堂吃过斋面,回来看到她还未起身,不由感叹她用心虔诚。温苏婉嘀咕,说天热,老太太跪久了,别跪出问题。我刚要上去打探,老太太转过头,盯着我,说,是徐奔吗?我挠挠后脑勺,不记得认识她,她说我的声音没怎么变化,问我左边肩膀上是不是有块铜钱大小的胎记,我说是,和她叙起来,得知她是我母亲那头的远亲,论辈分,该称呼她舅妈。她吃过我的满月酒,还参加过我的大学升学宴。我在脑袋里快速检索,印象全无。她说我爸熟悉她,给她送过几回狗肉。我急忙和她道别,温苏婉不放过关键信息,问我爸给她送过狗肉是什么意思。我说不知道,都是陈年旧事,大概是过年过节亲戚之间礼尚往来。下山途中,温苏婉吐槽老太太拜着菩萨吃着狗肉,对佛祖阳奉阴违,我说,老太太又不是尼姑,早先的佛教是允许吃肉的,济公不是倡导“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她白了我一眼,说,你跟我对着干是吧,晚上你跟你爸睡去。

下午两点多,回到家中,温苏婉要去狗院看看,问我是不是该喂食了,我说我爸一般早晚各喂一顿,她说今天多喂一顿,给狗加餐。温苏婉喂食,我冲洗地上的屎尿,她问我这些狗平时遛不遛,我心里暗笑,嘴上仍给她编织美丽谎言,说每个星期会集中遛一次。她又问我父亲的经济来源,救助流浪狗是亏本买卖,我想她稍微开动脑筋,就能明白,一个手持残疾证的男人,在狗肉之乡开设流浪狗救助站是多么荒诞不经。我说,你猜。她眨巴眼睛,说,救助站是你二叔赞助的。亏她自圆其说,我违心地点点头。她未经历苦难,活在童话里,思想单纯,也没什么不好。

温苏婉想给狗洗澡,问我有没有梳子和宠物洗发水,我说没有,回家取来鞋刷和洗衣粉,要她将就用用。她撇了撇嘴,先抱过一只最脏的中华田园犬洗澡,洗到第二只,有人敲门,喊老徐。我问是谁,门外说,老马。温苏婉问我是谁,我说是邻居。我打开门,说马叔有事吗,他大声说,来买条狗,晚上招待客人。

我以为温苏婉会发飙,没想到她一言不发,给所有的狗洗了一遍澡。老马知道闯祸后,给我父亲打电话。父亲到家,拎回半桶鲫鱼,反问温苏婉,你打算怎么办?温苏婉像是启动了情绪机器,大口呼吸十几秒后,哭了起来,哭声由细幽到高亢,哭累了开始数落我们,说她生气不是因为我们贩狗杀狗吃狗肉,而是我们欺骗她,把她当成一个傻瓜,又提到二叔把狗肉夹到她碗里,粗鲁自大,说到底,我们没有真正尊重她。父亲用残腿蹬翻塑料桶,几条鲫鱼顺流而出,扑打地面,父亲撑着椅背,还是那只残腿,一脚把一条鲫鱼踢出门外。我害怕父亲失控,双臂箍住他,哭道,爸!父亲像一条窒息的鱼,在我怀里逐渐平静,冷冷说,晚上你去住宾馆吧,你也去,家里庙小。

父亲叫我们自己解决晚饭,老马喊他喝酒。我垂头丧气,问温苏婉想吃什么,她说没有食欲,我陪她枯坐看电视,到了晚上七点半,她肚子咕咕叫,终于忍不住,说,你吃火锅吗?

到了火锅店,她点了鸳鸯锅,调制了三份蘸酱,一丝不苟控制涮肉的时间,仿佛完全忘记白天的不快。她涮好一筷子毛肚,蘸上麻酱,送进嘴里,跟我认真探讨怎么安置那二十几条狗。我看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哭笑不得。她要买下父亲的狗,我说父亲被她气炸了,怎么会把狗卖给她,再说她买这么多狗,放哪里养,谁来养。她说要么先斩后奏,把狗偷偷放走,再给我父亲钱,说完马上自我否定,这里是狗肉之乡,放走也会被捕捉。她说,带到西山放生,怎么样?我点她的鼻梁,说,西山?你忘了拜佛的老太太也吃狗肉?她又想发动网友领养狗,我把半杯酸梅汤一饮而尽,说,你救下狗又怎么样,救了这一茬,还有下一茬,光我爸每年贩卖的狗就不低于三百条。

她托着腮,神色黯淡,说,干脆让你爸别干了,我们养他。我说怎么可能,我爸要强,最忌讳别人可怜他,连二叔请他去看工地,他都不愿意。

我说,你知道我爸的腿怎么瘸的吗?她说,不是天生的吗?我说不是,我妈去世时他腿还是好的。她说,摔的?我说,我爸对外也这么说,喝醉酒摔下楼梯,到底怎么瘸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她说,有隐情?我说,听过一种传闻,我爸嘲笑赵同学身高,赵同学找人揍瘸了他。她说,你,你二叔,没问过赵同学?我说,问了也没结果,打人的和挨打的都不会承认。

九点半,吃完火锅,回到家中,父亲还没回来,我打他电话,电话里闹哄哄的,他说在打麻将。温苏婉坐在椅子上哈欠连连,说她困了,我小心问她今晚打算住哪,她说,真要住宾馆,你爸还不恨死我。

洗过澡,上了床,温苏婉反客为主,脱我内裤。床嘎吱作响,不知怎么的,我总担心父亲会随时回来,我那玩意畏畏缩缩,温苏婉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有点累。她枕在我胸口,畅想我们的未来:我考上教师编制,她转正,在省城二环买一套带小院的婚房,给珍珠送终……我由着她做梦,最棘手的是结婚生子的部分,她多次传达父母的想法,考虑到我的家境,她父母会出资帮我们购买婚房,孩子如果是独生,必须姓温,生两个,可以有一个姓徐。她征询我意见,我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考上编制再筹划结婚。父亲问过我什么时候结婚,我支支吾吾,我的孩子若不姓徐,我们父子就会生前进不了族谱,死后入不了祖坟,他要知道她父母提出这样的条件,非得气出心脏病。

夜里听到狗吠声,我想起来一探究竟,如在梦中,动弹不得。等到被尿憋醒,摁亮手机,才四点半,我下床上厕所,次卧房门敞开,父亲不在床上。我估摸他睡在老马家,不再多想。回到床上,还没睡实,有人拍门,喊老徐。又是老马。我有点窝火,挣扎几回才睁开眼睛,趿了拖鞋,打开门,生气地说,大清早的,马叔干吗?老马说,你爸在不在家?我说,不在家,不知道是没回来还是出去了。老马说,你这儿子怎么当的,晨跑的人看到你爸睡在公园长椅上,直打摆子。父亲这是哪一出,我骑上他的电动三轮车直奔公园,父亲坐在长椅上抽烟,边上有两张皱巴巴的报纸,我把带来的薄外套给他披上,说爸你怎么睡这了,他说凌晨一点多才结束牌局,回来怕吵到我们,也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想想事情。我心头一热,他是不是看到我们睡在家里才去公园睡长椅。

我载着父亲回来,父亲给我们做早饭,说等温苏婉醒了,他要跟她说件事。我问什么事,他说等她醒了再说,温苏婉一睁眼,我就跑过去告诉父亲,仿佛她是昏迷多时刚刚苏醒的病人。温苏婉听说父亲跟她说事,麻利地穿衣洗漱。我帮父亲把饭菜端上饭桌,父亲点上一支烟,缓缓说,我在公园想了半宿,今后我不贩狗了,改卖鱼。温苏婉如蒙大赦,眼泪夺眶而出,一个劲说谢谢叔叔。我问狗院的狗怎么处理,他说,没有狗了,我放了。我大惊,那一群狗总价上万,我和温苏婉来到狗院,狗院空空荡荡,地上和笼子里残留着黄黄白白的狗毛。我不相信父亲突发慈悲,盯着他,企图识破他的诡计,他的黄眼珠平静如水,说为温苏婉做点牺牲是值得的。温苏婉似乎得意忘形,认定父亲终会迁就她,说,叔叔,我也跟您说件事。父亲让她说,她说,我要是和徐奔结婚,我爸妈会给我们买婚房——我意识她要说什么,嗔道,温苏婉!父亲举手示意我不要打断她,她看了我一眼,又扭头正视父亲,说,我们的孩子能不能姓温?父亲握紧的双拳在颤抖,她嬉皮笑脸,说,我们尽量生两个,一个姓温,一个姓徐。他说,是你爸妈的意思吗?我匆忙调停,说,她自己胡说的,我没答应她。他狠狠啐了一口,骂道,你个瘪卵。

 

在家别别扭扭待了三天,我和温苏婉计划回城,父亲“嗯”了一声,不做虚情假意的挽留。虽说不欢而散,饯行饭还是要吃,还是要郑重其事。父亲跟老马借了圆桌,邀请二叔一家,从上午就开始张罗。

二叔大概是听父亲说了温苏婉的结婚条件,对我指指点点,男人该硬要硬,不要处处听女人的。二婶含沙射影,说县城一个富二代娶了一个北京女孩,女孩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北京的又怎么样,还不是服服帖帖,在家带孩子。温苏婉在旁边刷手机,听得一愣一愣,我打岔,说二叔脖子上的挂件真酷,是玉还是蜜蜡。他说都不是,我说,象牙?他说,你知道我养了一只藏獒吧?我说知道,二十万买的。他说这就是藏獒的牙齿,前年藏獒咬了他一口,他拔掉它所有的牙齿和指甲。我说,藏獒死了吗?他说,没死,拴在工地上,像个瘦小的没牙老太太,整天流口水,鸡骨头都嚼不动。

地锅鸡、酸菜鱼、爆炒肥肠,三道硬菜上桌,外加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父亲脱下围裙,说,喝吧。二婶下厨炒素菜,我假模假样说,苏婉去厨房帮帮忙。温苏婉刚要挪屁股,二叔说,坐下,你是客人。他说,你爸不怎么说话,你要多跟他沟通。我说一定,他举着杯,说今晚要喝尽兴,你们下次再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父亲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米酒,说是自家酿的,要温苏婉尝尝,她说不喝酒,我见父亲脸色凝重,替她倒了一杯,说客随主便吧。

二婶扒拉几口,说儿子在武馆练摔跤,她去接他放学。我喝得迷迷瞪瞪,藏獒牙齿寒光闪闪,桌上菜肴将尽,父亲又系上围裙,说再去烧一盆红烧羊肉。

红烧羊肉端上,父亲要我夹给温苏婉。几口米酒下肚,她双颊绯红,我夹给她,她细细咀嚼,父亲问好不好吃,她点点头,说烧得很好,没有羊膻味。我也夹了一块,一口下去,脑袋一嗡,抬头望向父亲和二叔,父亲在笑,二叔也在笑。

 

温苏婉登上回城高铁才略微活泛,说米酒后劲太大,以后千万别劝她喝酒。她说临走前把二婶送的金项链放在我父亲卧室了,她不想欠我家人情。我不知道说什么,这像是我们命途的某种暗示,我安慰自己,不管怎样,她吃过来历不明的羊肉,我们不会输得一败涂地。我昏昏沉沉,呆呆眺望窗外飞速后退的松林,松林里站着连绵不断的父亲,每一个脸上都写满愤怒和失望。她和珍珠视频聊天,嗲嗲说,姐姐回家啦。这只老迈的泰迪再度让我厌弃,我想象二叔那只失去爪牙流着口水的藏獒,进而想到二叔胸前挂着的犬牙,我的心脏陡然绞痛,仿佛这颗满载荣光的利器梗在我的胸腔,逼迫我认祖归宗,守卫风雨飘摇的故乡。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