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风
作者/刘曹凯
关于成长中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高二的暑假燥热异常,窗外的烈日炙烤着柏油路面,街边的梧桐叶被晒得打蔫,贴在枝干上,连蝉鸣都透着有气无力的烦躁。我整日躲在家中发呆,在书桌上摊开一本习题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即将升入高三,这意味着自由的日子行将结束,高考前的每一天都得数着过。我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得好好想一想,将来究竟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下了几场雷阵雨,有几次我在睡梦中被雷声惊醒。闪电映在窗帘上,将房间里的桌椅、书架、床都罩在一片瘆人的白色中。我翻身坐起,隐约中,听到父母在隔壁房间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忧虑。我像是被独自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时空里,所有熟悉的人和事都变得遥远,心底涌起一阵阵莫名的忧虑。我拧亮台灯,将那些让我烦躁不安的思绪全都写在了日记本上。重新进入梦境后,我又开始狂奔、喊叫、求救,极力想要挣脱此刻的困境,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高三一开学便是一次模考,我的成绩依旧垫底。几番商量后,母亲郑重提议,让我在繁重的课业学习中挤出时间,专职学画,走美术艺考的路。我原本对画笔、颜料毫无兴致,可耐不住父母的反复劝说。最终,我答应试一试,向美术老师借来了画室的钥匙。
早上,我依旧留在教室学习文化课。待到上午的课程结束,我便收拾画具,赶往校外的一家美术培训机构上课。机构里摆满画板与颜料,满屋子都是松节油的气息。老师一遍遍讲解如何运用线条和明暗来构图,我与几名和我一样的艺考生在狭窄的教室里反复练习素描。我握着画笔,听老师讲解,比在课堂上要专注得多。很快,我就可以将那些几何体搬上画纸了。然而,老师告诉我,我缺少一种穿过物体表面的透视,这让我的画只停留在表象之上。
下午,匆匆吃过晚饭,我又折返校园,走向教学楼深处那间僻静的画室。阳光斜穿过窗棂,落在石膏模型与画板上,勾勒出明暗错落的阴影。每日晚饭过后的这段时光,画室只属于我一个人。偌大的空间里,唯有笔尖摩挲画纸的沙沙轻响,我暂时忘却了自己文化课的成绩和父母的忧虑,只专注于作画。操场的喧闹隔着窗户传来,模糊又遥远,像是另一个与我毫无干系的世界。
画室的隔壁,是一排独立的琴房。每天黄昏,车尔尼钢琴练习曲会准时顺着墙体渗透过来,声音和我的画笔一样机械枯燥。那应该也是一位艺考生,我们可能面临着相同的境遇,我苦笑着摇头,任由这样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忽然有一天,在练习曲过后,《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旋律没有任何预兆地响了起来。那是一种尚未经过雕琢的演奏,然而琴键起落的节奏却是沉稳舒缓的,低音段落沉在空气里,像流水从地面漫过。中段的旋律婉转低回,没有夸张的起伏,像是弹奏者的心绪在空气里蔓延开来。我被这旋律勾住了,心底的烦闷像被什么搅动起来,仿佛要随着旋律来一次彻底的、操纵身体的破坏。我搁下手中的铅笔,任由画板上未完成的石膏像停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身体慢慢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一曲终了,我的思绪还在漫无边际地游走,等我终于静下来睁开眼睛,夕阳那种昏黄的光线已经变作暗影笼罩下来。墙壁的那一端是谁?我第一次暗自揣测,我猜弹奏者该是常年与琴为伴的人,指尖早被琴键磨出厚茧,抬手落键皆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他多半不爱喧哗,才会选择在暮色渐浓的校园里,独自守着琴房,可他为何要在练习曲后弹奏这样一支曲子?或许他有解不开的心事,不愿与人言说,那段琴声分明像是在诉说。这首曲子我听过许多版本,有人弹得轻快明亮,有人弹得孤冷寂寥。而墙后的琴声,多了几分少年不常见的沉郁,像是把白日里压在心底的烦闷,都交付给了错落的音符。那一段琴声过后,整个画室沉浸在一片安静的恍惚之中,我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坐在那里。
那之后的几天里,那首曲子又响了几次,然而总也没有第一次那样让我心绪波动。我还是日复一日守在画室,一半是应付手里的画稿,一半便是等候那一段琴声的响起。夕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画室地面、石膏像上投下片片晃动的光影,风一吹,光点便像树上的鸟一样开始跳跃,而我一看到这样的晃动,心底便响起那首曲子来。九月的一个午后,我从校外美术机构下课回来,在画室待得有些倦怠,便走出房间到走廊里透气。琴房的练习曲恰好在此时停歇,隔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是周艺。上课时,她就坐在我前排靠窗的位置,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而我竟然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她在练琴。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窘迫地移开视线。她只是淡淡地颔首示意,便转身走远,一缕清淡的洗发水香气随风飘来,像盛夏里一缕难得的凉风,吹散了我身边萦绕的沉闷的颜料气息。自这一刻起,我守在画室的理由彻底改变了。旁人都以为我幡然醒悟,决心通过艺考重拾前程,父母也忍不住流露出赞许的目光。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日复一日往返于课堂、培训机构与画室之间,有着另一个隐秘的原因。
长久以来,我习惯了独来独往。成绩排在班级末尾,我的学号恰好是全班的总人数,62。与多数差生不同,我既算不上调皮捣蛋的那类,也没有任何会影响成绩的圈子。我每天的生活无非是趴在课桌上睡觉,或是晚自习后和阳哥去吃一碗牛肉面,再去网吧通宵。阳哥家境尚好,父母早已为他规划好出路,高中毕业就入伍,所以成绩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他出手大方,吃饭、上网的开销从来不让我买单,而我能做的,就是在游戏里死心塌地地给他打辅助,用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维系着这段混沌的友谊。
阳哥说周艺是班里的活体雕塑,永远绷着脊背听课,永远第一个交卷,永远在食堂角落独自吃一份青菜米饭。周艺的学号末尾是001,她是各科老师都另眼相看的学霸。我这时才明白,她手指上的茧子是练琴时留下的,也是在那次相遇之后,我开始关注她。看见了她右耳后暗藏着的一粒暗红色的痣,每次她甩头发时,那一抹红都会在阳光下摇晃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樱桃。我知道了她总在课间偷偷翻看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知道她生气时会轻轻咬着下唇,睫毛像蝉翼般颤动。那些别人未曾留意的细节,都悄悄聚集在我心里,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让我忍不住时时回想的身影。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淌,秋意慢慢浸染校园,梧桐枝叶染上了丝丝金黄。课桌上的试卷堆得越来越高,像一座座无法逾越的小山,我缩在当间,像条缺氧的鱼在题海和石膏像里漫无目的地扑腾。上课时,周艺总是挺直脊背,阳光照在她的发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我常常在上课时走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看她握着笔的手快速移动,看她低头沉思的模样。我既羡慕她,又为自己的羡慕感到难堪。她越是耀眼,我就越觉得自己不堪。我会在课本的边角上胡乱涂抹,画她马尾辫的弧线,画她转头时的侧脸,那些不成形的线条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事。
体能测试临近,我开始从培训机构请假去上体育课。那一天,我因为前一晚通宵上网睡过了头,醒来时教室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周艺一个人。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看着什么,我下意识地掏出笔,鬼使神差地将她垂落在桌面的一缕头发缠在笔杆上。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用手护住发根,缓缓转过头来,我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你干吗不去上体育课?”我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手心沁出了汗。
“身体不舒服。”她一脸嗔怒,眼角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干吗揪我头发,有劲没?”
“谁让你的头发打扰了我的清梦呢,”我笑嘻嘻地掩饰着慌乱,指尖还残留着她的发丝的柔软触感,“就不能剪个短发吗?”
她被我气笑了:“我剪不剪短发关你什么事?上课睡觉还有理了,信不信我去告诉老师?”
我心里暗笑,老师早已将我选择性放弃。但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我忽然生出一种被人关心的错觉来。我想起阳哥说的,女生例假时该喝红糖姜茶,我的保温杯里恰好灌满了这个,可话到嘴边,顾及该死的自尊又咽了回去。我怕自己的关心在她眼里显得唐突,更怕她看出我藏在心底的那份卑微的在意。
“喂,你看什么呢?”我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书上。
她举起手中的书,是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封面上的男孩笑容灿烂,女孩则一脸似笑非笑。
“你也喜欢这本书?”我有些意外,在我印象里,学霸的世界里不该有闲书的位置,他们的时间应该被公式和单词填满。
“我就不能喜欢吗?”她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
“谁说不能呢,”我挠挠头,有些局促,“难道你喜欢满嘴脏话的霍尔顿?”
“脏话是表面,他想表达的情绪很真实,”她的声音轻了下来,目光飘向窗外,落在远处的梧桐树梢上,“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是另一个我,心里装着好多不被理解的情绪,想反抗,却又不知道该反抗什么。”
“都快高考了,还有心思看小说?”我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惋惜。
“有谁的脑子里会永远只装着单词、习题和分数呢?”
她的反问让我哑口无言。的确,我们的世界不该只有这些,可于我而言,除了网吧、游戏和小说,似乎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填充。
“能把你的小说借给我吗?”我鼓起勇气问道,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当然可以。”她合上书,转过身来,眼神真诚而坦荡,像夏日里澄澈的天空,“不过,我现在更想把我的习题集借给你。”
我忽然感到一阵羞愧,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知道自己不配坐在这间实验班的教室里,更不配与她这样优秀的人并肩。我们像是活在两个平行世界,她朝着光明的未来疾驰,而我却在原地徘徊不前,甚至朝着相反的方向坠落。
“你可以把两样都给我啊,”我模仿着她的语气,“有谁的脑子里会只装着习题呢?”
她笑了,露出被钢丝箍住的洁白牙齿。因为戴着牙套,她平时总是抿着嘴,这让她微微努起的嘴唇显得有些别扭。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书和习题集一起放在我的桌上,然后转过身去。书封皮上的女孩像极了她抿嘴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一刻,我觉得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
秋天的风从开着的窗户闯进教室,空气里的燥热消散了。周艺的马尾辫在风中摆动起来,发梢扫过我涂画得乱糟糟的草稿纸。我慢慢低下头,仿佛听到了心弦被拨动的声音,清晰而真切。我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合着女生特有的青涩气息,那味道让我想起早晨带着露珠的青草,干净而纯粹。我忍不住偷偷打量她的侧脸,她的下颌线柔和,耳垂小巧,阳光照在她的皮肤上,泛着健康的光泽,像一整块巧克力。
从那天起,我和周艺之间多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她的习题集会悄悄出现在我的桌兜里,空白处除了工工整整的答案,还有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那些字迹娟秀而认真,像一颗颗星星,似乎在努力照亮我灰暗的备考之路。我看完后,会趁她不在时悄悄放回她的座位,不久后,另一本又会如期出现。我们从未在这件事上有过任何交流,却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这份沉默的善意,成了高三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支撑着我一点点从泥沼里挣扎出来。
阳哥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当他再次约我去网吧时,我拒绝了他。他先是错愕,继而沉默,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失望。之后,他便很少再主动找我。我们的友谊如此脆弱,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悄无声息地各自走向终点。我知道自己有些势利,为了一本习题集,为了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就放弃了唯一的朋友。但我别无选择,那些红笔批注像是一道道鞭痕,抽打着我荒芜的过往,也点燃了我想要变好的渴望。我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期盼,不想再这样沉沦下去,不想永远只能远远地望着周艺的背影。
台灯下,周艺的批注红得刺眼。我抄下每一道题的解法,草稿纸被汗水洇透,字迹晕成一片模糊的墨水渍。原来椭圆的两个焦点永远隔着一道算不出的距离,就像她手机屏保上的外滩夜景,于我而言永远遥不可及。耳机里,许巍在唱“曾梦想仗剑走天涯”,歌声里满是少年的热血与迷茫。我按下暂停键,忽然明白,不是所有少年都配得上理想这个词,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要在泥泞中跋涉,拼尽全力地付出,只是别人还没迈开双脚的起点。
我依旧每日奔波在三点之间,上午听课,下午在机构里学画,傍晚守在校内画室。画笔依旧生涩,可隔壁不绝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成为我日复一日坚持下去的全部意义。冬天悄悄来临,模考一场接着一场,高压之下,周艺的成绩开始频频波动。最先察觉到变化的,依旧是画室里的我。曾经日日准时响起的琴声,变得断断续续,日渐稀疏,到最后,琴房彻底归于沉寂。
作画间隙,我依旧会在走廊踱步,空荡荡的楼道内,只剩下风吹门窗的轻响。我心里空落落的,犹豫许久,终于在一次课后喊了周艺的名字。她侧过脸捋了捋刘海,眼底藏着深重的疲惫,往日里灵动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
“好久没有听到你弹那首《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了。”我轻声说道。
她低头摩挲着指尖的琴茧,沉默半晌,语气里满是不舍与无奈:“父亲说,高三成绩不稳,必须全心扑在学习上。下次模考若是再考不进年级前十,就永远不许碰钢琴。”
“可是那首《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你弹得很好,我第一次听时,觉得那首曲子里有你想要说的话。”
她的神色慢慢凝重起来。“只是熟练罢了,算不得会弹琴。日复一日照着谱子机械按压琴键,音符是死的,我也是死的。我试着想要把自己的情绪放进旋律里,可是只勉强成功过那么一两次。旁人听着流畅,只有我知道,这不过是反复训练出来的定式动作。”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家里早早定了路子,只把钢琴当成一条备选出路。我也清楚,单纯靠弹琴谋生,前路实在太窄。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曲目,这门艺术最后只会沦为糊口的工具,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的一番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让我久久出神。我忽然想起培训机构的老师私下对我的评价,他说我笔下的线条工整规范,临摹范本总能做得有模有样,可画里没有灵气,只是机械地复刻轮廓与光影。老师和我谈过,倘若只是为了升学、为了日后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才拿起画笔,那也不错。如果把它当作一门艺术来对待,我们该有的是心底对它的敬畏和热爱,是要把全部的身心投入到当中去的。不然,只为了一个分数,做一些投机取巧的事,那便是对它的亵渎。
我低头看着桌沿自己随手画下的线条,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思绪。我顺从父母安排学画,起初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后来也许是为了靠近隔壁弹琴的周艺,可走到如今,我又开始畏惧。倘若往后数年或者几十年,我也只是握着画笔反复描摹,把作画当作一份赖以生存的营生,那我拿起画笔的意义,又在哪里?我重新开始思考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开始认真审视眼前的两条路,审视所谓的艺考与未来。
心绪翻涌之下,我从书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日记本,纸张被我反复翻看,页边已经微微卷起。本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断断续续的句子,大半篇幅都在诉说对当下生活的倦怠,我一遍遍描摹着对霍尔顿那种逃离的渴望,幻想挣脱课堂、习题与被安排好的前路。寻一处安静无人的角落,做一个自在的守望者,不问前程,不问世俗。我犹豫片刻,把日记本推到她面前,“我总在写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你不妨看一看。”
周艺微微一怔,随即接过本子,安静地低头阅读。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窗外梧桐叶摇晃的声响,我局促地坐着,看着她一页页翻过我的文字。许久之后,她才合上日记本,将本子放回桌面,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你极度想要逃离现在的生活,是吗?”她轻声问道,“羡慕霍尔顿的自由,想要挣脱眼前所有的束缚,去过随心所欲的日子。”
我不再掩饰内心的向往,坦然点头:“没错。不管是读书还是学画,都是别人替我选好的路。我不想按部就班地走,我向往书里那种状态,守着一方天地,不被世俗左右。”
“我能读懂这份向往,”她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又温和,“几乎每个被困在高压里的少年,都幻想过成为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可幻想和现实终究是两回事。逃离很简单,但彻底脱离既定的生活轨道,就要独自承担孤独、窘迫与未知。我们只有挣脱的勇气,却没有彻底与生活决裂的能力和底气。”
我有些不服气,追问:“难道连向往自由的权利都不能有吗?哪怕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向往当然无罪。”她看着我,眼神犀利,“但你要分清,一时的情绪宣泄,和用整个人生去践行一场逃离,完全不同。很多人把守望当成浪漫的逃避,可真正的自由,从不是躲起来与世隔绝。你写下的这些愿望,是纯粹的,可也是不切实际的。我猜,你自己也清楚,你未必真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她的话戳中了我心底最隐秘的软弱。我沉迷于书本构筑的乌托邦,贪恋逃离带来的精神慰藉,却从没有认真想过,抛开一切之后该如何生存。这场对话浇灭了我一部分不切实际的幻想,可那份想要出走的念想,依旧藏在心底不肯散去。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我在网吧熬到凌晨,阳哥的寒冰又一次冲进敌方塔下送死,他摔下耳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网吧里,对着闪烁的屏幕发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雪花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独自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小跑着,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回到教室,我伏在课桌上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看到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搁在习题集上,氤氲的热气为书页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珠,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翻开书,一张便签纸掉了出来,上面写着:“霍尔顿在第27页有话对你说。”字迹娟秀,带着熟悉的温度。我翻到那一页,铅笔圈出一行字:“你永远找不到一个不错又安静的地方,因为不存在。”阳哥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他穿着厚厚的棉袄,脖子上围着围巾,看起来有些狼狈。他凑过来读完那句话后面的整整一段,突然笑了:“骂人还骂得这么高级。”他夺过书随手一扔,书掉进了角落里不知谁吃剩的泡面桶里,油汤瞬间洇透纸页。我急忙捞出来时,霍尔顿的脸已经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再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我看着阳哥,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愤怒和委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书擦干,小心翼翼地塞进桌兜。
周艺再也没提过那本书。只是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翻水杯弄湿了她的习题集,她擦着水渍轻声说:“书和人都比看上去的要脆弱。”她挽起袖子的胳膊上有道淤青,颜色很深,像是被什么抽打过的痕迹。我问她练琴还会受伤吗,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神黯淡了下去:“因为我偷偷跑去练琴,我爸对我动了手。”我没有再问下去,她背负的压力应该越来越大了吧,我能看到她眼中藏着的无奈。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挣扎,都有无法言说的秘密。
寒假前的一天,我回到家中,直白地告诉母亲,我不想学画画了。母亲又惊又气,劝我不要半途而废。可我心意已决,任凭她如何劝说,再没有踏入培训机构与学校的画室。自那以后,母亲的叹息便时常萦绕在我耳边。父母以为我是贪玩懈怠、错失良机,唯有我自己清楚,我放下画笔,不只是因为那个弹琴的姑娘先放下了她的琴。更因为我不想把仅存的一点热爱,变成单调的谋生手段,我宁可把它留在心里,也不愿看着它一天天变得廉价。
那天放学后,我闯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趁着没人,偷偷翻看了周艺的成绩单。她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让我望尘莫及的分数,那串数字像一列火车碾过我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试卷最底下有一行老师的小字批注:“建议适当减少课外班,防止过度疲劳。”原来,她的优秀并非天生。那晚,我在操场狂跑了一圈又一圈,凛冽的寒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我第一次没有喝酒就狠狠吐了一回,把所有的不甘与无力都吐了出来。跑道旁的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伏在地上的一根枯死的树干。
彻底放下画笔后,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功课上。整个冬天和春天,我的生活都被试卷、错题和需要背诵的提纲填满了。课堂上我不再低头走神,笔尖一刻不停地勾画重点、演算习题。曾经被游戏、闲散和漫无边际的幻想占据的日子渐行渐远,我踩着晨光和夜色出行,步履匆匆。这样的转变对于我来说无疑太晚了,然而父母看到我的转变后,还是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连老师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转眼距高考已不足两个月,晚自习结束后,我常常会站在楼道的拐角处发呆。昏黄的灯光下,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每当看到周艺的身影出现,我的心就会怦怦直跳,想要喊住她,想要对她说些什么,想要告诉她,因为她,我开始想要变成更好的人。可每次都在犹豫中看着她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楼道的尽头。有一次,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过头来,对着我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纯粹,像春日里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有一瞬间,她停下了脚步,金属的牙箍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额前的刘海轻轻晃动,离我很近,又好像很远。我迎着她的目光,那眼神里满是善意与期待,像是在问:“你在等我吗?”我张了张嘴,想要说“我在等你”,想要提出陪她走一段路,哪怕只是沉默地走着也好。可心底的自卑像一堵无形的墙,让我迈不开步子。我害怕自己的唐突会惊扰到她,害怕她会拒绝,更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温柔。最终,我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懊丧和遗憾。
高考如期而至。父母不厌其烦地每门考试都送我去考场,叮嘱的话语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我心里清楚,即便最后在考场上拼尽全力,也终究难以跨越与周艺之间的鸿沟。考试结束的隔天,全班同学一起聚餐,喧闹的饭桌上,大家互相敬酒,说着祝福的话,气氛热烈而伤感。我和周艺隔着几张桌子,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对视过。阳哥也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祝你好运”,声音有些沙哑。之后,便转身融入了人群,我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只是那张饭桌。
成绩出来后,周艺如愿以偿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去了那个她一直向往的城市,那个有黄浦江、东方明珠的遥远的城市。而我,虽然比之前进步了不少,却依然离本科线差了几分,只能去本省的一所民办院校。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独自去了常和阳哥光顾的那家拉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双倍的辣椒。可那熟悉的味道,却再也吃不出当时的感觉,只剩下满心的苦涩。老板问我怎么一个人来,我笑了笑,说朋友都各奔东西了。
步入大学后,我彻底戒掉了网吧与游戏,整日泡在图书馆,拼命弥补高中荒废的时光。上海与我所在的城市相隔千里,我从未动过去寻周艺的念头。昔日近在咫尺都不曾吐露心声,如今山海相隔,更是连相见的理由都找不到了。我总偏爱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每当外面的风吹进来,我就会想起高三那个燥热的夏天,想起培训机构的颜料味和校内画室隔墙的那首曲子。那些对话、思考、心动与醒悟交织在一起,成了少年岁月里一个深刻的印记。
我终于没能逼问出自己内心的声音。年少时渴望逃离庸常,想要做一个麦田里自由守望者的念头,只不过是一场易碎的梦。我终究成了一个循规蹈矩的人,顺着世俗划定的轨迹一步步往前走,读书、求学、谋生。
母亲至今还时常提及当年,惋惜我执意放弃画画,断送了一条更好的出路。她永远不会知晓,我缘于一曲《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开始的对艺术和自我的重新审视,促使我放下了画笔。唯一聊以自慰的是,我还如当年记日记一样在记录自己的想法和思考。那年夏天的风从琴房吹来,彻底改变了我对生活的态度,我明白了何为幻想,何为现实。而时至今日,我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我彻底丧失了作画的技能。我甚至一度怀疑,关于艺考和作画,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一场幻想罢了。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