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你们好吗？

从手术台下来，回到出租屋，已经是第二天了。从冰箱里拧开了一瓶前一天冰镇好的矿泉水，刷了一会儿手机，记不清刷了些什么，只是一条条地划了过去，屏幕亮了又灭，这些时间属于我，但是好像又不真正的属于我。

广州的天气一直很炎热，我来到这个城市已经两年了。你们知道，我们东北的小孩儿不怕冷，但是最怕热了。从前最爱在傍晚散步的我，如今下班后只能缩在开着空调的24度出租屋里。广州其实很大，在夜幕降临后更是霓虹璀璨，抬起头会发现摩天大楼和握手楼是可以并存的，走在路上，天空有时很宽，有时很窄。我生活在城中村，也很有烟火气，路人口音天南海北，电瓶车来回穿梭，餐馆超市彻夜营业，只是巷子很窄，总会有空调水会滴到我的头上。不远处的白云山，我很想带你们来爬一下。山不算太高，不过看不到我钟爱的星空，因为城市光污染太亮了，好在最近雨后晚上会看见许多的萤火虫，还有好多白色落花铺在柏油马路上，像极了我们北方的雪。

今晚，我熄了灯，我以为疲惫会让我直接入睡，可是眼睛一旦闭上，铺天盖地的回忆就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其实在内心深处，我一直在逃避，不敢面对从象牙塔进入社会，不敢面对又一次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不敢面对爷爷奶奶你们的离开。或者是一种自我的麻痹和保护吧，我一直在读书、画画、冥想，也试着从以前喜欢的音乐中找到自己，充实自己。我会在钢筋水泥混凝土中看一株小草，一朵小花，在窗边等天边的火烧云，等一抹晚霞，等之后的蓝调时刻，等天色昏黄，灯火通明，把喜欢的都拍摄记录下来。不过有时候，就像今晚，情绪还是会突然不受控制，理智告诉我不要崩溃，我打开了灯，柔和的光让我感觉温暖，暗黄的颜色像爷爷奶奶家（我们老家）楼下的路灯，我很喜欢，我也顺便拿本子提笔写了这些碎碎念，写给您们。

有人说人离开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爷爷奶奶你们也会吧，会化作人世间的光、人间的风雨陪伴我。往后所见，余生所闻，山河湖海，树木摇曳，雨滴落地，光影交错，波光潋滟我都会好好地珍惜。

小时候看西游记，问爷爷路在何方，爷爷和我说路在脚下，路要走人间的正道，我小时候也一直觉得说得对，但爷爷当时没有告诉我人间的正道该怎么走下去，我也傻傻地没问。奶奶当时说我明是非，很多东西看得透彻，比她强，什么都懂，很独立、善良，以后可以自己解决问题。当时很开心很自豪，可我现在觉得并没有，爷爷奶奶您们离开后，我只是更懂了什么叫物是人非，山长水阔，和背井离乡。让我晓得离开是让我圆满（拥有）了人生中一段必不可少的经历，不可或缺又痛彻心扉。我安慰过那么多人，职业让我比常人见到了更多的死别，可是当我试着把同样的话术给自己时，才发现语言是那么地无力苍白。

小时候我不理解奶奶您为什么在我回家干饭时，一直笑着瞅着我，也不理解爷爷您为什么在我出门下楼后走了很远时才关门，我的身后才传来重重的关门声，更记不清“爷爷奶奶再见”这句话最后一次讲是什么时候了，可能在我潜意识也没觉得以后不会再见吧。但是啊，如果我当时吃饭时能抬起头也笑着多看看慈祥的面孔该有多好，如果我下楼梯没有跑那么快，而是脚步放慢多回头几次挥挥手呢？

奶奶您留下的那些小本子，我收好了。封面上贴着写有我名字的白色胶布，里面记着全家人的生日、手机号码、家里的Wi-Fi密码、谁爱吃哪口菜，有不知道哪里摘抄的小常识小窍门，还有我早已遗忘的儿时成绩，甚至每年我回家的时间，在家待了几天。铅笔字迹工整，偶尔有橡皮擦过的痕迹——那是我小学时用剩的文具。只是翻遍本子，你们都没告诉我，你们离开后，我该怎么办。或许写了，只是我至今没有勇气读完。

这些日子，在没有工作，独自一人，无声安静的时候，仿佛这个世界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实，眼泪真的可以悄无声息地落下。总是会梦到在爷爷奶奶家，躺在床上，很安静，你们还在身边，梦到会很安心，睡得很踏实，醒来很平静。但有时候会在梦里惊觉这不是真的，然后梦变得支离破碎，我在梦里大哭，醒来后一片迷茫，却又想重新回到梦里。

我总想打电话给爷爷奶奶，想在电话中听到爷爷轻松愉快的语气，告诉我说，不要怕，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听到奶奶说要好好吃饭，不要太累，要好好睡觉，少吃油炸的食品，馋了可以吃，但是不要多吃，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但是奶奶您又最喜欢给我买垃圾食品，零食薯片汉堡冰淇淋一样不落，给我做油炸食品。爷爷总是批评您，说吃这个不好，小孩子不能吃，大人也不要吃。在晚上，爷爷会给我盖好被子，会唱歌哄我睡觉，歌词里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最美丽。

是啊，在我们北方，春天本该是万物复苏，杨柳依依，各种果树上会开好多好多的花，充满了生机，可是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世界里在春天奶奶走了，夏天爷爷也离开了。

不过爷爷奶奶，我会活成你们希望的样子的。

您的孙子文

写于2026年8月20日深夜

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