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湖旅馆
作者/徐知安
她给群聊起名叫“锈湖旅馆”——游戏里那是一座冰冷的死亡旅馆,但她把它变成了女孩们互相收留的流动庇护所。
怪 谈
听我一句劝,江茜,这单子咱别接了,女孩子家家的本就阴气重,这宅子真的不安生,你都不上网搜搜吗!明姐急得蜷在椅座和后备厢的夹角里,拽着椅背怎么都不肯动。她平日里高盘黑网的头发叼着几个一字夹,狼狈得如同只被雨淋透了的马尔济斯,转头变身拖把,屁股磨蹭几下便能把车厢搅干净。江茜!她尖叫,不管不顾地够出手,死命地想把我往里扯,揪得我生疼。我真是服降,你就缺这六七万的绩效吗!
缺!咋不缺?我折返转圈,拧汽水盖子似地想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听了这话恨不得气笑,不可置信地望着明姐,眉毛都快掀掉了。姐,你咋能说出这话的,这是六七万的事儿吗?这是客户对我们的信任!我一个月底薪三千,这个月您卖出了七套,我可还没开张呢!现在就算它真是凶宅,我也得给他盘活喽。我捞出铁盘上篓了一排的钥匙,在明姐的跺脚哎呀声里往“和园”走,女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燥得满头大汗,愣是在四月的暖日里热脱了相,只能捏着雍和宫请来的平安符原地立着。我知道她话里起码有一半是真心,但穷比“玄学”更可怕,毕竟是实实在在要饿肚子的。
北京是个好地方,就算是我外婆那样巧手的渔女,编出的网子也时不时捞不出海货来,但要是拖来这,站在楼上抛下去,起锚的时候能网出不少精贵人物来。这次要卖的房子在南山墅,出了名的好地方,此山非山,倒是多了面湖,加上地处朝阳核心区,里头的住客都是有身份的。但这套不一样,买一幢送一幢就算了,隔壁九千五百万同样格局的房子,他只要一千五百万,价格低到我听的时候马克笔都拿不稳了,在白板上无意识地画零。房主必然不会出现,全权托管给了下面的人,稀奇的是,北京叫得上号的房产中介几乎同时间都收到了授权。领导拍板丢给了我,一副给了个大便宜的模样,厚黑嘴巴噘着往外抻,说几个字就眯眼,嗦一口,吐圈儿烟,小江啊,这房子不能高卖,也不能低咯,要正正好好这个价,你懂伐,人都找师父算了,规矩。要是卖出去了,你能拿这个点。他的小脚西装裤在地毯上抖落着,咯咯嗒嗒地响,吵得我脑子疼,拇指食指捻着湿漉漉的烟屁股,冲我比出了个二。我看着他虚伪的癞皮狗一般扁平的脸,心里冷哼,职场上,新人最适合丢去背锅,但凡真有肉,哪轮得到我,除非老板是我亲爹。但我没办法拒绝,现在卖房跟二四年入缅北诈骗一样不靠谱,想赚钱就得富贵险中求。我佯装成感激涕零的模样,恭敬地给老板买了杯星巴克的冰美式,大杯,倒出来一部分自己喝,然后问人家工作人员多要了一碗冰,该省省该花花嘛。
现在看房流行足不出户,讲究眼缘,尤其是有钱人,小毛病小癖好多到一箩筐,平时不跑业务的时候听他们谝闲传都能下两包的瓜子,听得多了,也就知道他们喜欢啥了。我走进去,却见院中立了个佛塔,同那白塔公园里的差不太多,塔里掏了张脸,蒲团正对,香炉里的香都还没燃尽。和园的招牌顶上立了个小人,是闭了眼的姜太公。檐和墙砖都是灰黑色,哼哈二将怒目而视,我蓦地觉得一阵凉意从脚底往上钻,垂头才发现自己踩井盖上了,上头没有某某厂商制造,却刻满了太极八卦。哪有人把道佛两家放一块儿的,也不怕祖宗半夜抢地盘。我刚想推门,左腕上的玉镯倏地叮当落地,摔成了三截。这镯子是我来北京前外婆给我求的,老太太神叨叨地嘱咐我不许摘,说是找真人开了光。我一向不信这个,眼下却也犯嘀咕,门缝不过小拇指宽,里面没开灯,打卷的漩涡从里生出来,在脚边的落叶梗上卷起肉眼可见的香灰,像有东西在争抢和撕扯着什么。我腾地捡起镯子起身往外走,把能拍到的角落都垒了一遍,鼻子里钻满了白絮,刺挠地从头顶往心里走,拍完最后一个可视的细节,我忙去寻明姐。
积满絮点的角落隐了半拉车轮印,人和车早就没影儿了,我点开语音外放,就听那明姐夹着嗓子,情绪看上去稳定了许多。小江啊,姐得回去接孩子放学,就不捎你啦,时间也不早了,你弄完早点回,这地方老邪乎了,姐真的不骗你。明姐骗没骗我,我不知道,落下我是真的,头顶打团的乌鸦嘎一声长鸣,吓得我原地跺了脚,冲它骂了句,叫之前知会一声不行啊!吓死我了。南山墅离我租的房子的距离足够我刷一部短剧,地铁上信号不好,演员粗制滥造的眼线卡出重影,晃动颠簸,转成青鱼将刮破的鱼鳞,红红白白青青的,我无奈抬头看掠动的车窗,里头的广告牌在飞速的光影里闪出诡异的笑容来。我点开微信置顶的第二个对话框,斟酌着说了几句话:赵哥!这几天有时间嘛?您上次不是说要看房子嘛,要顶好的,今天我就望着了,等您有时间跟你介绍呀,一套撒娇的表情包过去。
下了地铁还有一番路程要走,我找不着自行车,干脆腿儿了回。路过天通苑巷子里的螺蛳粉店,糟臭的酸笋味勾我,想着反正衣服都染上味儿了,倒不如直接嗦一碗,省得晚上还得做饭。来啦?老样子是吧?老板娘佝着收拾桌子,看到我热络地笑。对,微辣加空心菜和鸭脚,再来份豆泡。我累得脚跟要掉,陷在软椅里打瞌睡,屋里憋闷,厨房和就餐区紧挨着,焦黄色的卷帘胶皮门挡住了大半水汽,我换了个位置,头仰着,对着额头上的老式风扇,风浪又热又凉。
嘞个死妹崽,杜平那娃儿查到没得嘛!她屋头住哪堂子噻,守了两天都没逮到。哎哟等一哈,要是抓到了不跟老子归屋咋个整。不归屋就整死算逑,就当没养过嘞龟儿!我儿结婚啷个办嘛,还差二十万噻!我佯装无意地扯了几公分椅子腿,仰着靠过去,撑着下巴细细听,鼻尖满是久不洗刷的馊味。他们的声音掺着冗长的咒骂,我拼凑出所有的信息后只觉得心凉,叹了口气之后又觉得正常。老板娘端着泼满了辣油的大碗,调侃我,年纪小小的叹什么气么,吸回来,福气都叹出去了!我笑着应,蒙头吸着,趁两人掏钱的工夫,正对墙面上的玻璃拍下老俩的背影。男人棕绿色解放鞋上溅了一纵的白灰和泥点子,女人头顶的发根往外绽,渐变的白灰色,凌乱无序,我没大看清脸,只见着他们空落落地在夜风里抖,便猜不是多么康健的人。
下地铁前,我就发了卖房的帖子,一个小时了,如今点击量也才几十,我晓得,这么下去这个月的绩效又得黄了。我点开新笔记,起了个有噱头的开头:逃到北京被爸妈吸血的女孩子,你爸妈要找到你了,快逃!他们现在在天通东苑的商铺里转,说把你逮住送回四川大山深处的家,让你安安分分一辈子当血包。已知是你小学同学杜平(大概是这个名字)暴露了你的地址,你的弟弟比你小三岁,你是趁送他上大学的时候逃出来的,到现在已有三年。你好像从小就不认命,爹妈对你非打即骂,你死也要上学,你努力读到初中,中考在县里名列前茅,爹妈却想要你嫁人换彩礼,你的老师带着你给爹妈磕头,你才能上高中,但就算这样,你依旧没上成大学……快跑!
胶皮门帘外传来簌簌的落雨声,我自里头望,影影绰绰的流光,惊觉半空平白如水,有鱼在外晃。
桃花枝
雨自是没有的,不过是绿化的浇水声。北京水少,冬日里尚可夸它明朗透亮,到了春日就只剩干得发痒了,抓耳挠腮的,从肺部生出细密的毛细血管,呼吸都挠人。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着背后有人,这股子挠人的劲儿从胸前爬到了背后,钻出探照的眼睛上下旋转着瞅,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楼道的灯坏了很久,我拎着快递往上走,脚步声走走停停,我甚至能感受到脖颈处的呼吸声,我停那人停,我走那人走,但点开手电筒往下照,却又是空无一物,我冲下面喊了声,哎!一串往上盘桓的回声带着逗点,又给我抛了回来,想起白天的宅子,我兀自发毛,冲上五楼,开门关门一气呵成,门反锁了才心安些。
还没站定,树枝带着尖刺冲我甩着,水滴堵得我两眼昏黑,我攮开张桐,语气不善地朝她喊,你干啥?从哪捡来的破枝子!张桐的树枝还在我身上拍打,你今天去了那凶宅,怎么都得给你好好拍拍,去去晦气!哎哟姐,这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个呢?你从哪弄的桃树枝啊,疼死我了,我躲闪着,边求饶边往里走。楼下摘的,不要钱,本来想给你弄个菖蒲的,太贵了,咱不配。她从一旁塑料盆里抖出剩下的水来,也不管沾没沾在上头,基本就是往我身上泼了,弄完后,她转身进了厨房,弄好了把地上拖了,木地板要是泡坏了,钱从你押金里扣哦,然后进去换衣服,别感冒了,我煮了羊肉面麻利的!她探出头瞪我。好了好了,晓得了!我黏湿得像是在广东桑拿天里拿去泡酒的大块人参,劣质须少,玻璃壁扣在四周,动弹不得,走一步鞋底都是嘎吱响。姐,你给我拿你拖鞋呗!踩一地湿一地啊。她端着两碗面出来,无语地将脚上的鞋脱在一旁,赤脚骂我,快点的,胎神!弄完了吃饭。我无语地偷摸翻白眼,自打“太乙真人”的川普出了圈,她骂我的词儿多了一串,也难为她能记得住。我拖着地,思绪如麻,其实天通苑已是顶便宜的地界了,我刚毕业没多久,赚不了多少钱,所以同张桐合租了一套房,她是我的大学室友,毕业后我俩一起留在北京打拼,可惜生得晚了些,碰上了大学生爆发年代,啥都比学历值钱,我俩学的文科,除了保安、外卖员就是销售,回老家更是没机会,这才合租到了一起,一个月省点也能攒些。
哦对了,锈湖更新了,说是十周年,免费!张桐贼兮兮地晃着筷子,眼里全是对游戏的渴望。我俩大一的时候无意间刷到了《锈湖》的介绍,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哥特式的画风,在神秘湖泊“锈湖”的引诱下,家族的诅咒、灵魂的净化、时间的旅行和来自永生的复仇,都在阴谋和腐烂的家族中剥离,系列里的每一部都是艺术品,隔着屏幕,玩家都能生出一万个鸡皮疙瘩。
主题叫啥?兔子先生的魔术秀。我点头,端起海碗转了转,喝完最后一口羊汤和沉在底部的白胡椒粉,佯装无意地指向她背后阳台的玻璃窗,就像那里倒吊着的女人一样吗?张桐吓得脸都白了,脖颈发出齿轮相扣后产生的咔咔声,明确那红影子是她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围裙后,她对我进行了一顿暴捶。江茜,活得不耐烦了你,避谶知不知道?
我揽了洗碗的活,在水声簌簌中,张桐担忧地披上外套,靠着推拉门望着我,江茜,要不咱算了……我将水流调大,窜出的温水溅在方正的瓷砖上,裹着油点子和羊膻气,翻到了我的胳膊和脸上,她一把将水龙头关了。我看见那畜生给你发的微信了,这事儿没必要把你搭进去,大不了老娘举报他,不过就是时间长了点,咱又不是等不及。我望着她眼里的泪沫子,抬起胳膊肘揉了下她的脸说,我有数。
手机里的消息已经爆了,微信和其他社交软件都是99+,赵哥果然对这套房子很有兴趣,连着发了一堆消息,末了,问了句,小倩睡了吗?不回去洗漱了吧,都不回你哥消息,捂脸笑。我从网上随便找了个博主的腿发了过去,面无表情地调情,是呢哥哥,刚才在洗漱。北京好干哦,准备抹身体乳,害羞,哥你对这套这么感兴趣呀,明天有时间不,妹妹带你去?约好时间,我又发了一张对着窗的照片,影影绰绰的,绝对看不出是男是女,把他勾得连连应好。销售行当都有花名,我也不例外,真名怎么可能告诉他?
今天不大正常,安静,太安静了,往日这时候总能听到楼下几个男的喝酒划拳的动静。我心里有些慌,远远听到外头传来几声小猫刺耳的嘶叫,然后愈发近,却又总觉着远,我估摸有人在虐猫,有些着急,按捺不住想开窗,锁还没开,灯倏地灭了,空调也传出嘀嗒关闭声。我隔着窗能看到对面隐约亮着好几盏灯,在群里问了下,确定没大规模停电后,我去寻张桐。
她抱着我左胳膊往外走,挪到闸门的地方,我踩着椅子往里寻,果然跳闸了,刚推上去,下一秒倏地又暗了。怎么回事?我蹲下来问,你是不是用大功率电器了?没啊,她说。我干脆把冰箱、吹风机和电磁炉的线都拔了,这才亮了起来。刚想安心回屋,门外又传来了刺耳的猫叫声,同刚才听到的一模一样,我和她对视了一眼,转身去厨房,拿了把菜刀站在了门后。
茜茜,网断了,张桐慌得手机上的手电筒都没关,印在我脸上,晃得我像在雪原走了半天。我示意她安静,拨开猫眼盖往外探,一片漆黑。门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按道理猫叫得这么凄惨,一定会亮堂地照到侧面的四五阶楼梯。我忽地想起前段时间刷的视频,说的就是用虐猫视频来吸引独居女生出门,然后侵害,便连忙打开手机录制门外的声音,对着听了好几遍,每27秒循环一次,音量根据凄厉程度决定。
门外有人。
兔子的魔术秀
警察来得很快。
其实外面的声音老早就停了,但我们不敢出去,直到在猫眼里看到了两位穿着警察制服的高个男人,才鼓足勇气开了门。警察例行问讯,观察一番后跟我们说,网线切口很整齐,应该是剪断的,那里画了个叉,台阶上有白粉,估计也是新弄的,装个监控吧,淘宝就能买,或者不放心就搬家。
一定,一定是他!茜茜,他怎么知道这里的……关了门,张桐话都说囫囵了,被抽了骨头,靠墙,抱着头软烂地滑了下去,我知道她在哭,却只见肩膀在抖动。我刚下单了一个监控,顺丰明天到,先装着,家里的锁最好换掉,刚才警察不是给了个联系方式吗,咱明早联系他,明天就把锁换了。要是还来,咱就准备转租,行吗?我蹲在张桐面前,双手摩挲着她因为站在楼梯口而冰凉的胳膊,征求着她的意见。好,她闷声回答着,还在啜泣。
我没有回屋,和她挤着睡了一晚上,她翻来覆去的,又不敢关台灯。约莫是我手机屏幕的亮度太高了,我调整角度,垫了个抱枕坐在地板上,社交软件上的消息映得我脸上的油光都泛红,在对面的瓷砖墙壁上抹出模糊的下半边脸来,像是兑了冰水的隔夜酸奶,薄薄一层白雾里泛着冷意,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浏览量已有二十万,从最远的海南和湛江往上推,甚至有网友在评论区说,漠河收到,速推北京。原生家庭本就是社会的痛点,更别说是在这个国内数一数二的女性占比高的社交平台上,所以数据高是我早有预估的,但我没想到的是,我提供的信息已经足够详细了,却还有十一个女孩及她们的朋友过来私聊,想了解自己的父母是不是那对夫妻。她们虽各有各的凄惨,却又诡异得相似,恍惚间我竟觉得她们是同一个人,耳机里的《小娟》音量突然调高,炸得我左侧的耳膜生疼。我忙摘下,脑海里歌词却带着尾腔,她唱,隐去我姓名,忘记我姓名,同一出悲剧,不断上演。
你好,我看到了您发的帖子,里面跟我闺密的情况非常像,她就是被家里逼着供养自己的弟弟,高考考了五百多分都不让她读,非要她嫁人换彩礼,后来是我们的老师帮着她逃出了那里,可惜因为被家里关了几个月,错过了入学时间,最终也没读上,她也住在天通苑,但同学没有叫杜平的,只有个鲁坪的……不知道您当时听到的是不是这个?这个用户的头像是只网红小猫,名字叫momo,系统自带的,主页也没什么介绍,我怕她是骗子,但看她说得有模有样,还是拉进了群。群里二十几个人,都是求助的女孩和她们的朋友,进群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父母的照片放出来比对,但都不是那对夫妻。我有些着急,时间一点点过去,要是女孩被找到,就真的大事不妙了。momo进了群也不见说话,我刚想私聊,她便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包,紧接着一段语音飘了过来,张嘴便是哭腔,姐姐,怎么办啊,她不接电话,我想要她父母照片来着,她朋友圈也没有,但我现在联系不上她……
我觉着不会这么巧,这个女孩就是我要找的人,可是群里的人发来的照片明显都不是,无奈之下,我问她要了女生的住址,你发我吧,我去敲门看看,要是不放心,你现在过来,我们一起上门。momo很积极,加了我微信便往天通苑赶,我也曾试图给女生打电话,但都没消息。群里女孩们聊得热络,谈及自己的原生家庭,感伤无奈的,求助询问的,从工作聊到美甲,倒是热闹得紧。
momo是个很活泼的女孩,跳下车就给了我一个熊抱,她没化妆,卷发被风吹得蒲公英般散开,轻盈得像只小猫,发尾钩着我的外套,酥酥麻麻的痒。她说自己叫李璇,闺密叫周云丽,两人是她来了北京后在奶茶店兼职的时候认识的。姐,你晓得吧,摇奶茶,这可是个手艺活,现在非大学生不要的,我们那站柜台前,一溜儿的应届生。我看见她眼尾向上的褶皱夹层里,那颗痣在路灯下青溶溶的,霎时湿涔涔,转身便又是暖融融了。
巧的是,周云丽的家也在我们那一幢,不过是另一个单元,头尾两面,走过去不过几分钟。我们敲了半天的门,把隔壁的狗都敲急眼了,也不见有人。李璇明显情绪不对,挨着扭着,蹭着墙面给对面发消息。楼道的窗没关,我久违地生了层浅色的困意,在楼宇交错中漫出的橙红色烟霞里,我隐约感受到遥遥破空的嘁嘁哐哐声,那是地铁运行时的启动频率。我该走了,我按了下行键,认真嘱咐,早上要是还确定不了安全,你就报警,千万别拖了。
姐,你人真好!电梯门阖上的时候,我耳侧飘过这句话,我有些想笑。
一夜没睡,我在脸上厚厚上了一层粉底,腮红打圈,困得直往额头钻,紧赶慢赶终是打上了卡。赵展约的十点,我转了三趟地铁到了南山墅,没进去,门口的树下躲阴凉。昨天的帖子爆了,关注的人一夜间多了两三万,连带着我租房的内容下面都多了很多问询,后台私聊回都回不过来,想来我的转正也不用愁了。
而赵展……我微微侧身,佯装无意地掠过檐下的那波监控,这套宅子,只能是他的,也只能经我手流出去。凉风从狭窄的街道游走出来,撅开半面裙摆,我按住风和翻飞的干瘪落叶,就见他的改装路虎从路口钻过来,副驾里有个女人的侧脸,那是他的妻子。我毫不意外,买房毕竟是件大事,家属跟来也不奇怪。我忙迎上去,掐出一抹笑来。哟,你来这么早呢?赵展油润的宽脸随着下降的车窗显出来,他冒着粗粝黑毛的手背磨了下后视镜,抬高下巴睨了眼里面的自己,旋即满意地露出因为长期抽烟而变黄黑的牙齿,我明明站得没那么近,却依旧嗅到了一丝沤味儿,像是老旧的烟丝在卤煮店门口点燃,混着唾液,喷溅在旁边单车的胶皮把手上。上车吧,离得远吗那房子?不远,您直接开,开到头右拐第三家就是。赵展的妻子梁晴侧头望我,我对上她的眼,冲她笑了笑。后座还有个男的,高个,很壮,沉默地刷手机,长得同梁晴四五分像,估计是家里兄弟。
我要进去吗?梁晴穿得单薄,站在风口像只扑扇了许久而力竭的花蛾,冲我说,我就在门口等你们吧,梁斌,你要进去吗?我跟我领导打个电话,你们先进。赵展的牙线在他的嘴里锯出白沫,骂了句矫情后就进了门,我同他俩对了个视线,打开手机摄像头,怀里的文件夹里关着合同,挨着赵展进了宅子。这两栋一起的是吧?他背着手,牙线来来回回地往里推拉绷弹着。我仔细带他在院子里逛了一圈。不错,蛮好的,就是这装修不太行啊,啥都往里装,一看之前的就不懂,你说是吧?我讪讪笑了笑,这套房子如今已是出了名,各家销售绿头苍蝇似的铺天盖地宣传,北京是什么地界儿,懂风水的大有人在,昨晚关于北京凶宅的词条甚至上了热搜,所幸在很后面,我希望他没刷到。
中央别墅共三层,家具都覆了白布,我站在门口,倚着贴了国旗的落地窗,才有了些浅软如日光的实感。赵展旁若无人地将每一处细细看了,挑剔地拈了一把卷烧了叶的铁树,挑开供在正堂里的香炉,抖了一地的烟灰,房子还行,但这装修实在是烂到家了,一点儿看头都没有,不过这个价格也不错了,能行。他撂下烟屁股,朝我走过来,日光被玻璃剖开凉意,只剩灼灼的烫,熔得他的脸蜡油一般晃,走一步化一点,到最后,眉毛鼻子嘴巴尽数消弭,只剩浓重的馊肉味儿和那双黢黑的肿泡眼了,他从我怀里抽出合同,绕开缠线,目光沿着我的胸往下滑,手贴过来,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不能动。烘热的肉块贴过来,我掐着笑,指甲揪着腿侧的皮肉,强忍涌上鼻腔的酸意和反呕感,随着他的动作,我似躲似迎,将整张脸埋进阴影里。赵老师,您别这样,您别……我低低说着,视线撇向窗外,果然看到了快速移动过来的影子,忙放大挣扎的动作,作为演员,我还是有义务增加镜头戏剧感的。
毕竟这场戏每分钟都算钱。
赵展,你他妈,当着老子面搞人是吧!男人断喝一声,赵展的鼻梁迸溅出呕吐物裹着眼角的咸泪,白色蠕虫似的散落曝光在了沁灰的玻璃上,我佯装慌张,话却是真心实意的,你们别在这打,要赔钱的!梁晴站在远离战局的砖块上,举着手机漫不经心记录着,仿佛扭打在一起的不是她的丈夫和兄弟。头顶庸俗的水晶吊灯被穿堂过的风敲得叮叮当当响,我尽心扮演着一个被职场性骚扰后仓皇不知所措的女性形象,可惜非专业出身,只能背对着镜头呜呜地哭,过了许久,直到她说好了,我才从角落里钻出头来,起得猛了,竟见她在晃,团白脸,同身后的菩萨重了影,一样的垂眉低眼,一样的冷清冷情。
她冲我微微点头,我便知道,这事成了。
这合同自是签不成的,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着签成。从里面出来,日光薄了三四分。我长舒一口气,给张桐发了条消息,出来吃饭,芈重山,我请客。梁晴报了警,我也报了,她图离婚,我图钱,很公平,我从不觉着自己是好人,却不由想起今早李璇说的话,刚才我一扫而过的信息里有她的,我点进去看,她说,姐姐,人找着了。
千万思绪堆我肩上,风一吹倏地就散了。
锈湖旅馆
我在警察局没待太久,作为被骚扰的对象,接受警察例行问询。该备案备案该处罚处罚,后头的事情是他们夫妻的,我同梁晴交换了个眼神,便拎着包往门口去了。
北京的交通过了六点便乱得不成形状,等我到芈重山的时候,张桐的段位已经从王者掉到钻石,按平时她的性子,早就恼恨地要将队友拉下去涮辣锅了。但今日不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脱了外套,正DIY虾滑油面筋,见我来了,手机一甩丢给我,快帮我上分,再输我得被举报死。明明是很麻烦的事,隔着呛鼻的辣意,她却笑得轻快。涮了两块毛肚,嘎吱嘎吱地嚼着,嘴里含糊不清,解决了?她问。解决了,我点头,鲜鸭血没煮太久,虽然飘在了油面上,筷子一夹,中央还是暗红的冷色。再煮煮吧,还差点意思。张桐拨开那块鸭血,给我换了双新筷子,我知道她在说鸭血,又或许不是。
我默契地没有多问,张桐被赵展骚扰了半年多,在原单位闹得人人戳她脊梁骨,都说她为了权钱爬床,那些日子她每每回来都是晒蔫打卷的叶子模样,一劝就炸,喝个水都能哭。她怎么说来着,茜茜,人为什么只长了一张嘴呢,要是浑身长满了,我是不是就能为自己争个清白了?我回答不上来,我总是回答不上来。直到后来她开始频繁吃药,我掀了她床褥才发现她的报告单。
她其实尽力了,在她当助理之前,赵展逼走了四五个女生,都是一个套路整出来的,女孩们不是没有想过举报,但大企业都有个阳光联盟,一旦仲裁了,就跟存了案底似的,别家工作也难找了。
她们需要个由头,而我,就是那个由头。
今天的菜点多了,我跟张桐撑得扶墙出,从朝阳大悦城一路往回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了冰杯和百利甜兑着牛奶边走边喝。张桐的情绪前所未有的高亢,沿着马路牙子的砖块跳上跳下,终是把自己蹦吐了,抱着树干泄了一地的糟酸,我忙抽纸巾给她擦,她摆手说不要,嘴里转着囫囵话,听不清,满脸都是泪。我同她坐在路灯下,前后都没人,只听到风过绿化带时的簌簌声和水管涌动的浇灌声,我有些恍惚,同样的声响我在《锈湖》里听过,很静,带着死亡前夕的紧张和期待。而我们,此刻,正在湖边坐着。
到家的时候,天蒙蒙亮,却见李璇和另一个女生在门口蹲着。她说这是周云丽,后面的话其实已经不必说了,这张脸一出现,我就明白她是谁。血脉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明明千万爱恨在心里,于脸面来说,总是一样的,眉宇一样,唇角一样,脸笑起来的纹路都一样。周云丽不敢回去,她爹妈已经知道她的具体位置了,一旦冒头绝对就是被逮回去的命,我想起前夜被剪断的网线,约莫也是她爹妈干的。
人既已找到,帖子就得关闭了,难保被她爹妈刷到,周云丽却不愿意,求我换了帖子封面,我不理解,却听她说,谢谢你啊姐,没有你我真的就毁了,能不能求你别删,帮我留着吧,以后我再遇上任何事,只要看一眼这个帖子,想到这些女生为了找我想尽办法,我就觉得这日子还能熬下去。她表情是麻木的,说话的时候上半边脸都没动。
群里的二十几个女孩挪到了微信,这一场盛大的奇遇让所有人一夜之间成了朋友,李璇活跃,提议建个流动旅馆,以后谁遇上这档子事,同城市的女孩家里都可以去躲避,群名也从“搞笑一家人”改成了“锈湖旅馆”。旅馆我明白,为什么叫锈湖?李璇一口气炫完了面,嘴角的酱汁都没擦,好奇地问我。我想,锈湖是一场复仇,这场冰冷的家族式死亡游戏里,有人想永生,有人想逃离。游戏里的客人进入旅馆只有死亡的结局,但我们不是,这是一场兔子先生的魔术表演。
小鱼小鱼你快游,四面八方都自由,我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算作大家的新生。
我收到了梁晴打给我的尾款,数字我很满意,她很快打来了第二笔,备注是“张桐”,我前脚转给她,后脚觉着有些不对,够着脖子往厨房看,试探着问了句,桐姐,你咋和梁晴认识的?
默片顿促卡带,幕布后的笑脸皮影微抬起下巴,瞳仁漆黑,笑容同往常一样。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