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
作者/阿亮
作为一个想要摆脱外号‘卜兰客(black)’的人,‘我’为了让皮肤不再黑漆漆,会使用具有美白功能的护肤品,也不再参与户外运动。‘我’确实变白了,一开始白得匀净,后来就白得突兀。因为皮肤上生出了白斑,那是白癜风。
英语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灯光把他衬得像一根黑炭。我偏头捂嘴小声说“真黑”。同桌的嗓门比脑子快,站起来就把我卖了,指着我说,他说老师你真黑。老师站在讲台上笑了一下,说他也很黑,卜兰客(black)。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都在偷掐同桌大腿,他的颜色一会青一会紫,说又不是我起的。我说是你传的。从此他再也不坐我旁边了。但卜兰客这个名号留下来了。中学六年不少人以为我姓卜,到现在我最好的兄弟手机通讯录里存的还是卜兰客,换了几次手机都导过来了。古龙说一个人的名字或许会词不达意,外号绝对不会错。我恨古龙。
十七岁上大学。女同学私底下说我黑得发亮。这话在宿舍传了几道手才到我耳朵里,我躺在床上想,黑得发亮,主语是黑,亮只是修饰。我决定要变白。雪肌精涂脸上凉飕飕的,三百多一小瓶像酒精兑了花露水。出门打伞,晴天打阴天也打。兄弟叫踢球我说晒黑了就阴不白了,他琢磨了半天说晒黑了为什么会阴部白。这话传遍了系里再传到隔壁系,传到谁嘴里变成了我光屁股在宿舍照镜子被人撞见了。我不解释。四年以后我白了,白得匀匀净净,毕业散伙饭有人举着杯子说卜兰客你可真白,一桌子人笑。那是迄今为止我最得意的一段日子。青春还在,我心满意足,可惜只美了五年。
三十岁结婚。婚后没多久洗澡的时候,发现腰上冒出来一块白的,一毛钱钢镚大小,我以为是肥皂没冲净,搓了半天搓不掉,拿指甲抠,抠得旁边皮肤红了那块还是白的。我老婆进来看了一眼,她说白癜风。她学医的,嘴开过光,说什么中什么。我跑去三甲医院找了个年轻医生,带我进小黑屋拿镶了光环的相机贴着腰拍,屋里只有蓝紫色的光,皮肤在光底下显出荧荧的白。拍完他退后一步问别的地方还有没有。我说有。他手按在相机上没动。我说会阴也有。他摆手说不用了。我说你不拍怎么知道。他站在暗处,指节发白,说我干了四年,你这一块不会错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开了药。金水宝胶囊,说明书翻了三遍没找到“白癜风”三个字,写的全是补肾壮阳。卤米松软膏,名字像电影导演。还有一种黑药酒是拿高度白酒泡草籽,每天早上喷腰上。单位女同事鼻子尖闻见了逢人就问谁在吃香米糕谁在吃玫瑰饼。又耗资一千三百块网上买了紫外线仪,底座半块砖大,灯管像安检员的探测器。每天晚上十点等老婆孩子睡了,我一个人坐客厅把灯管贴上去,“嘀”一声开始,三十秒“嘀”一声停。腰上那一毛钱变成一块钱再变成鸡蛋大。我用老婆的眉笔拓轮廓,攒了一沓塑料纸叠一起看,它没变大,但它在转,顺时针,每天转一点点。打电话给卖家他说不可能,拍照片发过去他说位置不一样,我说一样,他说角度不一样,我说一样。他顿了一下说你继续照吧。我把拓片夹进书里。有一天晚上我翻出来看,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按顺序摆在茶几上,一个鸡蛋大的白斑转了大概四分之一圈。我忽然想它要是转满一圈之后会怎么样。没有人告诉我。卖家不知道,医生不知道,网上不知道。可能转满一圈的时候它就不叫白斑了,它可能叫别的什么东西,也可能它转完一圈又从头开始转,像一只钟表上的时针,永远在同一个圈里走。
手指关节白的那天我在开会。手搁在桌面上,无名指关节小米粒大一块白。我盯了一整场会,领导讲什么一句没听见。散会以后同事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睡好。去洗手间拿热水冲那只手冲了五分钟,白的还是白的。后来几个指关节全白了,照光从每天七八声嘀变成十几次,老婆从卧室喊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说机器就这样,她说你按那么使劲当然响,我说我没使劲,她说我听见了。那天晚上我把灯管擦了推进柜子里和洁厕灵并排放着,关柜门的时候多停了两秒钟。然后关了灯回卧室躺下。我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白斑长到天花板上去,是不是墙上的裂缝也会变白。然后又感觉这想法太蠢了,白斑长不到天花板上去,它只长在我身上。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它确实在长,天花板也在变白,整个房间都在变白,白到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门。我老婆在旁边睡着,她的脸在黑暗里是灰的,不是白的。她还没白。但她说全白了也挺好看。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更早在那个方向里走,她已经习惯了设想那个结局,所以她说起来很平常。而我还站在半路上回头看。
嘴唇白的那天早上刷牙吐了泡沫翻嘴唇看见里面一小片,第二天大了一点,第三天再大,一个星期上唇中间全白了,笑起来那条白夹在红中间像没涂匀的印子。开始戴口罩剪个洞用紫外线仪照嘴,每天晚上多一道工序。女儿趴在卫生间地上从门缝往里看,说爸爸你在干什么?我说照光。她说你的机器在唱歌,“嘀”。她说又唱了,嘀。她说它一直唱吗?我说对。她说那你听它唱的时候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她说你骗人,你耳朵在动。我没理她。但我确实想了。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不用照了,这台机器怎么处理。扔了可惜,留着占地方,送人没人要。它跟我一起过了那么多个晚上,“嘀嘀嘀”的叫着,比很多人跟我相处的时间都长。我女儿将来长大了会记得她爸爸拿蓝紫色的光照自己,会记得那个声音,会记得她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但耳朵在动。她可能会把这个画面跟别的记忆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就像我现在分不清同桌说的“迈克尔·杰克逊是漂白的”这句话到底是在楼顶上说的还是在教室里说的,时间把那个下午压扁了,我只记得躺着、油毡布烫后背、天边一朵云。具体那句话在哪一秒说的不重要了,它变成了一个整体,一个打包好的东西存进脑子里,每次拆开都是同一套内容,但顺序烂七八糟。
额头上的白是女儿先看见的。早上她站在我腿边仰头看了一会儿说爸爸你眉毛上面也有。我照镜子看见眉心往上指甲盖一块,白得扎眼。她拽我裤腿说爸爸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说你这里有白的,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什么时候照,我说晚上,她说那我晚上要看。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照额头,口罩挖了洞对正,灯管贴上去蓝紫色的光照进洞里,皮肤微微发热。她坐在边上晃着腿看我,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照完了她把灯管递给我,我擦了装进盒子推进柜子。她说爸爸你会全白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全白是什么样。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还照吗?我说照。她没再问,跳下来跑回卧室了。她跑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响,声音在走廊里拖长了。我听见她进了卧室爬上床,被子窸窸窣窣一阵。然后安静了。我在客厅坐着,蓝紫色的余光还在眼前晃。我抬手摸了一下额头那块白,摸着是热的,比旁边略热一点。可能是刚照完的关系,也可能它一直就是热的。我没注意过它平时的温度。
奶奶病重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她躺在那张床上靠营养液撑着,瘦得只剩骨架,灰黄色的皮松松地搭在上面,没有一块白。医生说动手术也凶多吉少,就差直说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可她已经什么都吃不了了。我站在床边看她,她嘴巴张合没有声音,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抓住什么还是只是肌肉在抖。我妈站在旁边说你嘴怎么了。我说长了东西。她说什么时候有的。我说几个月了。她说要紧不。我说不要紧。她说你以前那么黑。我说白了。她说那也不是这么个白法。我没接话。奶奶又动了一下手指,我弯腰凑近她嘴巴想听她说什么,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直起腰站在那儿,站了大概有十分钟。我妈说别站了,她这几天都这样。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厨房择菜,我在旁边帮着剥蒜。她说你爸以前也长过白的,后背上。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你上小学那阵,好几年的,后来自己消了。我说去医院了吗?她说没有,自己好的。我说那是什么?她说应该是白癜风吧,白的一块。我坐在那儿剥蒜,蒜皮粘在手指上一片片揭下来。我爸的后背我从来没注意过,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那几年他跟我们话不多,每天下了班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九点半去洗漱睡觉。后背长白斑这种事他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妈大概也是偶然看见的。自己消了,她这么说。白斑自己来了又自己走了,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后背上有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后来东西没了,也只剩下他知道。
回去以后发现后腰又长了一块,脊椎旁边,指甲盖大小。我自己看不见,老婆拍给我看。她说你怎么又长了。我说不知道。她说照光没用了?我说可能在长新的,旧的还在。她说那你怎么办。我说继续照。她说那你照得过来吗。我说照得过来。她没再问了。那天晚上她帮我照后背,蹲着拿灯管贴上去,三十秒嘀,三十秒嘀。她按暂停的小拇指翘着。照完站起来说这块好像小了一些。我说你看清了吗。她说边缘收了一点。我说你明天再看。第二天她说好像更小了。我不知道该不该信。我想信。但我怕信了它又变回去。白斑这种东西不跟你讲信用,你今天看着它小,明天它可能大一圈。我上嘴唇那一块自己没的,来的时候没打招呼,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也许它换了个地方重新长了,也许它隐在皮肤底下等我松懈了再冒出来。我有时候觉得我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在排队,一块白消了另一块白就顶上来,队伍排得很长,我看不见队尾。
嘴唇上的白没了以后照光少了一道工序,省了大概三分钟。每天少三分钟,一个月省一个半小时。我把这一个半小时还给沙发。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干,灯已经灭了,机器收进柜子里了。女儿睡了,老婆也睡了。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地板上。我光脚坐着,脚底板贴着凉的地板。我在想那些白。一个一个数过来:腰上鸡蛋大的,在转。后背指甲盖大的,在收。额头指甲盖大的,不动。手指关节的,不动。嘴唇上的没了,不知道去哪了。这些白像一家人,各自住各自的房间,有的出门了,有的在家转圈,有的收拾行李。它们都是一个妈生的,但我不知道它们妈是谁。
女儿有一天把手伸给我,食指指肚上针尖大的一个白点。她说爸爸这是什么?我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说刚刚。我说你怕吗?她说一点点。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手心是热的,手指头凉的。我拇指按在她食指指肚上摸了摸那点白,平的,没凸起,不是伤口。我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她说真的吗?我说真的。第二天早上她翻手给我看,没了。她说真的好了。我说对。她说你嘴也好了额头什么时候好。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后背呢。我说也在好。她说那你全好了还照光吗。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照的时候我还能听“嘀嘀”吗?我说能。她笑了一下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在走廊里跑过去,影子拉在墙上。她跑进卧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我看见她爬上床拿起一本书翻。我转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她手上那个白点没了,昨天还有的,今天没了。她可能不会记得这个事,过两天就忘了。但我会记得。我记得她伸着食指站在我面前的样子,记得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记得我说没事的时候我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咯噔很小,像一滴水落进一杯满的水里,漾了一下就平了。
那天晚上照光的时候女儿没来看。我坐在沙发上自己照,额头,人中,手指,腰,后背,一套流程走完,“嘀嘀嘀”响了十几声。收灯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拿着灯管在黑暗里举着,蓝紫色的光还在,照在天花板上。我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缝被蓝光照亮了,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蓝光底下像一条河。我看了很久。灯管自动灭了。蓝光没了,裂缝又变回原来的颜色,灰的。我把灯管擦了装回盒子推进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我老婆站在卧室门口说你还没睡。我说马上。她说你每天照那么久。我说十八分钟。她说你盯着天花板看什么。我说裂缝。她说裂缝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不知道。她转身回去了。我坐在沙发上多待了一会儿。裂缝还在。灰的。在蓝光底下它像一条河,没光的时候它只是一条缝。白斑也是这样的,有光的时候它亮,没光的时候它在。它一直在。
我奶奶去世的消息是某天早上我妈打来的。她说昨天晚上走的,没受什么罪,睡着睡着没了。我说我尽快回去。她说你忙你的,这边我们来办。我说我回去。她说你嘴上那个怎么样了。我说还在。她说那你回来别忘了戴口罩,人家看着不好看。我说知道。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女儿跑过来问我谁打的,我说太奶走了。她说哪个太奶,我说老家的太奶。她说那你还回去吗?我说回。她说那我跟你回去吗?我说你不用。她说那你走了谁给我讲故事。我说妈妈讲。她说妈妈讲得不好听。我说那我给你录一段。我拿手机录了三分钟的一个故事,录的时候额头上的白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能看见。我录完了发给我老婆,她说收到了。她说你什么时候走。我说今天下午。她说你照顾好自己。我说嗯。回去那天下午高铁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窗外的田地从绿变成黄再变成绿。我摸了摸额头上的白,它还在。手指关节的也还在。腰上那颗在转圈生长。火车轰隆隆往前走,白斑也跟着往前走。整个旅程没有说话,旁边座位空着,对面坐了一个老太太带个小孙子,小男孩时不时瞅我一眼,他奶奶把他脑袋扳回去了。我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我透过口罩呼吸,自己呼出来的气闷在口罩里,鼻尖那块有点湿。我看着窗外,田野一片一片过去,有时候有河,有时候有山,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平地。我在想这些田地下面埋了多少人,他们死的时候身上有没有白斑。也许有,也许没有。他们埋进土里以后皮肤都变成土的颜色,白的黑的都看不见了。我在想我埋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这想法来得太早了,我还活着呢。但我老是在想这些,不是想死,是想想死了以后那些白还在不在。它们要是不在了,它们去了哪儿。它们要是还在,谁看着它们。
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收拾入殓了,棺材停在堂屋中间,盖子合着。我妈穿着一身黑衣服披着白麻布站在门口,说你回来了。我说嗯。她说进去磕个头吧。我进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棺材,漆是新的,黑亮黑亮的。我不知道棺材里面是什么颜色,白的黑的还是灰黄的。这不是第一个亲人离世,我以前也磕过头,那时候我还黑着,没白,站在棺材前面觉得死离我远得很。现在站在我奶奶棺材前面,我觉得死还是离我远得很,但白离我很近,近到贴着脸。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那张床上,硬板床,铺了一床薄褥子,翻身的时候褥子底下有稻草秆的窸窣声。我睡不着,开了床头灯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横着走的,从窗户那边拉到门这边。我看了很久,它也不动。手机响了,我老婆发消息说女儿睡了,说她也睡了,说你自己注意身体。我回了一个“好”。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堂屋,棺材停在那儿,月光从大门照进来照在棺材盖上。黑漆面反射月光,亮了一长条。我走过去站了一下。我伸手摸了一下棺材盖,木头凉的,漆面光滑。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出殡。吹唢呐的人在前面走,我端着遗像走在队伍中间。遗像上的奶奶是黑白的,黑白的照片看不出皮肤颜色,她脸上有没有白斑没人知道,反正照片上是灰的。走到坟地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我端着相框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的白被阳光照着,发亮。我妈走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下葬的时候我看见泥土翻出来,潮湿的,黑褐色的,一团一团堆在坑边。棺材放进去以后他们开始填土,一锹一锹地,泥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闷响。我站旁边看着,太阳晒着后脖颈子,发烫。我在想等我死了以后填土的声音是不是也这样。然后想我死的时候可能已经全白了,也可能还没全白,也可能全白又回去了,谁都不知道。我连自己什么时候全白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死的时候什么样。这些事想不清楚,但站在坟地边上你忍不住要想,因为你站在那里你就是一个将来要躺进去的人,只不过时间还没到。
回来以后生活继续。每天晚上照光,“嘀嘀嘀”,女儿坐在马桶盖上晃着腿听,听着听着打哈欠,我说你困了去睡,她说听完这一个,我说完了,她说那听完下一个。下一个完了她还不走,我说你真该睡了,她说爸爸你会不会一直照。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照到什么时候。我说照到好。她说好了就不用照了是不是。我说应该是。她说那你好了以后机器怎么办。我说放着。她说那给我玩。我说行。她跑回卧室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把拓片从书里抽出来。我又把拓片放回去,书合上,抽屉关好。抽屉和柜子挨着,柜子里那台紫外线仪安安静静地躺在厕纸和洁厕灵中间。我关了客厅的灯,走到卧室门口。女儿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我给她盖好,手背碰到她脸的时候她皱了一下鼻子,翻了个身。她的手指搭在枕头边上,粉的,干净的。我站了一会儿。她忽然在梦里笑了一下,可能是做梦了,梦见好事了。我没动。过了一分钟她呼吸又匀了。我轻轻退出来带上门。
有一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女儿跑进来说爸爸你来一下。我关了火跟她走到客厅,她站在茶几前面,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的手照。她说你看。我蹲下来看。她右手无名指指肚上有一个白点,针尖大。我说过两天就好了。她说上次就是这样说的。我说上次也好啦。她说那这次也会好对吗?我说对。她把手抽回去自己看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早上起来看还在不在。我说好。她说如果在呢。我说那后天再看。她说如果后天还在呢。我说那大后天看。她说如果一直在呢。我没回答。我说那我们就去看医生。她说医生能治好吗?我说能。她说你骗人。我说没骗人。她说你嘴巴好了额头没好,医生也没治好你的额头。我站在那儿没说话。她说爸爸你别骗我。我说好。她说那你告诉我一直在该怎么办?我说那我就每天帮你照。她说每天照就能好吗?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你为什么每天照。我说因为不照也还是那样。她想了想说那要是我的也跟你一样一直在呢?我说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她笑了,说你又说好听的。我说是真的。她把镜子放下了,跑去玩了。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锅里的菜凉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不知道她手上那个白点是什么,她只知道它在那儿。她比我勇敢,她直接问我一直在该怎么办,我花了几年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那个白点第二天早上还在。她跑出来把手伸给我看说还在。我说今天再照一天。她说你昨天晚上没照。我说今晚照。她说你帮我照吗。我说对。那天晚上我让她坐在沙发上,拿灯管对着她右手无名指照了三十秒。她坐着不动,看着蓝紫色的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说好凉。我说凉就对了。照完了她看自己的手指,白点还在。她说没变化。我说照一次看不出来,要天天照。她说那你天天帮我照吗?我说对。她说那你照你自己的时候还要照我,你要照很久。我说嗯。她说那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你骗人。我说有一点儿。她说那明天再照。她把手指缩回去了,跑去睡觉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刚才坐过的地方,沙发垫子上还有她坐出来的一个小坑。我把灯管擦了装回盒子。第二天早上她跑出来说没了。我把她的手翻过来看,无名指指肚粉的,没有白点。她说真的没了。我说嗯。她说跟上次一样。我说对。她说那它还会来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如果它再来呢。我说那我就再帮你照。她说那如果它不来了呢?我说那你就不用照了。她说那你的还来吗?我说我的没走。她说你的怎么不走。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帮我照的时候你自己的也还照吗?我说照。她说那你一个人要照两个人。我说对。她说那我也帮你照。我说好。她跑去刷牙了。我站在客厅里,天还没完全亮,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在耳朵里转。我一个人要照两个人。一个人的白我都没照完,现在多了一个。她不知道那个白将来还会不会来。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哪天醒来发现她手上又有了,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蹲下来跟她说没事。我会把灯管拿出来,插电,让她坐着,帮她照。能做的事情就这些。
午饭的时候我老婆说女儿昨天手上那个白点没了。我说嗯。她说她今天早上给我看了,我说没了就好。我说我帮她照了一下。我老婆看我一眼说你自己还没好呢。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帮她照。我说她有了。她说她好了。我说万一再来呢。她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最近有没有再去医院看。我说没有。她说你不去看了。我说去了也一样。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之前去了三家,三家都说了差不多的。她说那你现在就在家自己照。我说我每天照。她说照了也没好全。我说没有全好,有好的地方。她说哪儿。我说嘴唇。她说嘴唇也没好利索。别的地方还在。我说对。她说那你觉得值不值得。我说什么值不值得。她说每天照。我说照了总比不照强。她说你爸以前说过的,有总比没有强,做总比不做强。我说他什么时候说的。她说不记得了,但他说过。我低头吃饭。我爸说过很多话,我记不清了。但这句话像他的口气。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说出来的都是短句子,每个句子后面都带着一个句号,没有问号。他做了就做了,不回头看。
迈克尔·杰克逊以前是黑人,我一直以为他是白人。同桌这话是在教学楼顶上说的。我们躺在铺了黑色油毡布的楼顶上,落日余晖晒得浑身发热。他指着天边一溜云说你看像什么,我说像一群羊,他说太没新意了,要我说像一丛染成猩红色的阴毛。我说真他妈像。笑完了沉默。他放了一个短促的响屁也没能打破那种沉默。后来他从教室前排掉到后排,留了一级。他那个留级的决定如今想来真是幼稚。难道留一级就能比学弟学妹们更高明吗?年龄压制不等于成绩领先。但他确实认真了,不再玩世不恭了,组了个足球队自己踢边后卫,以罗伯特·卡洛斯为榜样,大部分时间都冲在前场比前锋还前锋,导致他的球队输得很惨。有一次他和另一个很黑的同学在街上逛,有人远远叫了一声黑鬼他就发飙了,动手以后发现自己打不过,鼻青脸肿住了院。那个混混说叫的不是他,是他旁边那个外号就叫黑鬼的同学。那件事以后他没再跟我说过话。我有时候想,他住院的那几天躺在病床上想什么。他会不会想自己为什么听到黑鬼两个字就冲上去。他是替别人挨的打,但他冲上去的时候可能觉得那句话就是冲他来的,他在这句话里面住了一辈子了,换谁喊他都知道是在喊他。他其实可以躲。但他没躲。
他最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留级以后我们就不太来往了,高中和初中在同一栋楼里,但那道楼梯像隔了一座山。我们最后一次躺在一起是那个楼顶的傍晚,余温透过油毡布烫着后背,他说那片云像阴毛,我们笑完了沉默,沉默里他放了个屁。后来他下楼回了教室上晚自习去了。他以为自己重新开始就会不一样。他以为罗伯特·卡洛斯的踢法适合他。他以为留一级就高了。他什么都不懂。我也什么都不懂。但我们当时都觉得自己懂了。后来他消失在人群里了,通讯录里可能还存着我的名字,也可能改了。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给他打过电话,他也从来没给我打过。
我老婆说全白了也挺好看。她是在我说嘴唇好了那天说的。我说嘴唇好了但额头和手指还在,她说那又怎么了,我说那还在。她说全白了也挺好看,等全白的时候你就匀称了。她说的全白用的将来时。她已经看见那个画面了,我自己还没到那儿。她学医的,学医的人说话都这样,先把最坏的情况说清楚,职业习惯。当年嫁给我之前她说你这个人除了黑点其他都还行,我说那黑没了怎么办?她说那就只剩下行了。我当时觉得这是真爱。后来白斑出来了我才明白,她说的行是行走的行。走到哪儿白到哪儿,停不下来。有一天晚上照完光我躺在她旁边,她说你在想什么?我说在想全白是什么样子。她说你想不出来?我说对。她说我帮你想过了。我说什么样子?她说就是白的。我说白的什么样子?她说就是皮肤全是白的,跟正常人白不一样,是那种没有颜色的白。我说你见过?她说我见过。她说医院里有一个老太太,全白了,头发眉毛睫毛都是白的,皮肤白得透明,血管都能看见。我说她痛苦吗?她说她好像也不痛苦,就是坐在那儿晒太阳。我说那她还治吗?她说不治了,治不好了。我说那她怎么想?她说她不想了。我说不想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坐那儿晒太阳,晒太阳的时候不想。
我闭上眼睛想那个老太太。坐在医院走廊晒太阳,全白的,头发眉毛睫毛都是白的,皮肤下面血管青蓝蓝的。她坐在那儿晒太阳,太阳照在她身上她也不会变得更白了。她到终点了。我离终点还有多远我不知道。也许很远,也许很近。我每天照光的时候感觉自己在往那个方向走,但走的是不是直线不知道。也许我在绕圈。也许我绕完了又回到原点了。腰上那个白斑就在绕圈。它每天转一个地方生长,像一轮时针。时针永远在同一个盘子里转,但它确实在走。也许我身上所有的白斑都在走。嘴唇那个可能走了另一条路,从皮肤表面走进里面去了,看不见了,但还在走。女儿手上那个针尖大可能也走了,走到她皮肤底下去了。有一天它可能还会出来,那时候我也许还在照光,也许不在了。我想到有一天我不在了她手上又出来一个白点,她坐在沙发上自己照光,“嘀嘀嘀”响。她能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会想起我吗?她想起我的时候还会记得那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吗?我可能想得太远了。
我不由感慨,真正实现人人平等的不是制度,是疾病。迈克尔·杰克逊那种身份地位,冯小刚拥有的那种社会资源,他们能调动的力量是我的几百倍,照样治不了。远的有迈克尔·杰克逊漂白了自己,近的有冯小刚顶着白斑上台领奖。人家什么社会地位什么资源调动力,就这也治不了,更别提普通人了。同桌说迈克尔·杰克逊是漂白的,这句话他说了好几次,每次都很得意,像发现了世界的秘密。那确实是秘密,也是诅咒。我后来去查过,迈克尔·杰克逊得了白癜风,全身逐渐变白,他用厚粉底和浓妆遮盖了几十年,遮不住了才告诉全世界那是病。但同桌当年把漂白当知识炫耀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是病。我们只看见一个人从黑变成了白。我们觉得那是他选的。我们不知道没得选是什么感觉。我现在知道了。那是一种慢慢被填满的感觉,但填进来的东西不是你选的,你看着它填,一块一块,白的一小块变成白的一中块再变成白的一大块。你什么都不能做,你只能看着。有时候你会想它填完了以后会是什么样。然后你告诉自己别想了,想了也没用。你确实想过。然后你告诉自己别想了。但你还在想。你每天都在想,只是你不说而已。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照完了光灯管还亮着,蓝紫色的光照在茶几上。我把灯管放回底座等它灭了,拔了插头擦干净装回盒子推进柜子。盒子挤在厕纸和洁厕灵中间,盖子盖不严。我用力推了一下,推进去了。女儿房间的门缝里透着一线光,她还没睡。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她坐在床上翻一本绘本,抬头看我一眼说爸爸你照完了?我说嗯,你怎么还不睡?她说睡不着。我说你躺下我给你关灯。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关了灯站在门口,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她说爸爸你明天还帮我照吗?我说帮你照什么。她说我的手。我说你的手好了。她说万一又有了呢?我说万一有了就照。她说那我现在手上没有,你就不照我了。我说你现在没有就不用照。她说那如果明天有了呢?我说明天有了明天照。她说那明天没有了呢?我说那就不照。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爸爸晚安。我说晚安。我关上门。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了。
有一天傍晚下班回来,天还没黑透,我站在小区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忽然站住了。我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的动静。我伸手摸了摸脸,摸到额头那块白,它在。但它旁边多了一点什么。我快步上楼进了卫生间开灯照镜子。右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多了一小块白的,比额头的浅,新长的,像一张纸上刚落了一滴漂白水,还没完全渗开。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我老婆在厨房喊吃饭了,我说来了。但我没动。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上面多了一块白,又在扩散。它不会停的。它会一直走,走到整张脸全白,走到全身全白。我想到有一天我全白了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那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他可能是我,也可能不是。他只是全白了。全白了以后没有特征了,没有标记了,像一张复印纸,你写什么上去都浮着,渗不进去。我擦了一下脸,那块白擦不掉。它长在肉里的。
吃饭的时候老婆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她说你脸上是不是又多了一块。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看出来了。我说右脸。她凑近看了一下说确实有一块,新长的。我说嗯。她说那你明天去看看吧。我说不去。她说为什么。我说去了也治不了。她说那也不能不管。我说我照着呢。她说照了还是长新的。我说对。她说那你怎么办。我说照。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低头吃饭,女儿在旁边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响。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喝汤。她没问。她可能看见了但没问。也可能她没看见。我希望她没看见。
那天晚上照光的时候多了右脸这一块。本来一套流程十八分钟,现在再加三十秒。我拿灯管对着新长的那块照,蓝紫色的光照在脸颊上,皮肤热起来。女儿坐在马桶盖上晃着腿,她看着我说爸爸你脸上也有新的。我说嗯。她说那你更多了。我说对。她说那你以后每天都要照更多。我说对。她说那你累不累。我说有一点儿。她说那你歇一天不照行不行?我说不行。她说为什么。我说歇一天它就又多长一点。她说那你每天照它就不长了吗?我说不一定。她说那你还照。我说照了总比不照强。她想了想说这是你自己说的还是别人说的?我说别人说的。她说谁说的。我说我爸爸。她说你爸爸是谁。我说你爷爷。她说我没见过他。我说嗯。她说他长什么样?我说不记得了。她没再问。我照完了把灯管擦了装回盒子,她跳下来跑回卧室了。我在客厅多坐了一会儿。她说你爸爸长什么样,我说不记得了。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别人说出来我不记得我爸长什么样。说出来以后才发现这是真的。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记得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记得他走到门口换鞋的背影,记得他说吃了,就两个字。但他的脸我拼不出来了,模糊的,轮廓在,五官散着。如果我妈不说他后背上也长过白的,我连他后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记忆中他没有皮肤,他是衣服和声音组成的。他走得太早了。他把病带走了,也把脸带走了。
女儿手上的白点后来又来了一次。那天早上她跑到我面前把手伸出来,食指指肚上又有了,针尖大。她说爸爸又来了。我说我看到了。她说怎么办?我说照。她说你昨天晚上照过了。我说今天再照。那天晚上我照完自己的部分,让她坐到沙发上。她比上次坐得直,手伸得平平的,五指张开。我拿灯管对着她食指照了三十秒。照完了她把手缩回去看了一下说还在。我说要连续照。她说几天能好。我说不知道,你上次两天就好了。她说上次两天这次呢。我说也可能两天也可能久一点。她说那如果久一点呢?我说那就多照几天。她说那你能不能每天都帮我照?我说能。她说照到好为止。我说对。她把手放下来说那你照我的时候你自己的还照吗?我说先照你的再照我的。她说那你每天要照两次。我说两次就两次。她说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你骗人,你上次说累。我说那是上次。她想了想说那好吧,你照吧。我照完了她的手指,又照了我自己的额头、右脸、手指、腰、后背。那天晚上一共照了二十来分钟。收灯管的时候我的手有点酸了。女儿已经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眯着眼了,半睡不睡的。我没叫醒她,照完以后把她抱回卧室。她在我怀里翻了一下身,手搭在我脖子上。我放下她的时候她没醒,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自己搭到腰上。我看了看她的右手食指,白点还在。在蓝光底下它是白的,关灯以后它也是白的。它会在,不管有没有光。它像我的那些白一样,自己走自己的路。她带着它睡觉了。她不知道明天早上它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跑出来看自己的手,白点还在。她说还在。我说继续照。她说那还要照几天?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会一直帮我照吗?我说会。她说照到它走?我说对。她跑去吃早饭了。她手上的白点让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当白点长在别人身上,特别是长在她身上,我比长在自己身上更不安。但我不会急着让它走了。我会每天帮她照,照到它走为止。它走了以后如果再来我就再照。我没有别的办法。但我有了一个方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照光是给自己照,现在照光也有别人。这个别人比我更需要那台机器,不是我更需要。我站在客厅里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的白全好了她的白还在,那我每天照光就是为了她。如果有一天她的白全好了我的白还在,那她每天看我照光会不会想起自己手上曾经有过一个点。她可能想起来,也可能想不起来。想起来了也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都在一个方向里走,快慢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方向是白。往白走。我不怕了。我不怕自己白。我有点怕她白。但她白了我也不怕,因为有我在。
我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我女儿出生那天拍的,她闭着眼睛躺在我老婆旁边,全身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小猴子。护士说新生儿都这样,过几天就褪红了。我当时趴在她旁边看了很久,数她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十个,粉的。我那时候已深受白斑之苦。我那时候连卜兰客都忘了,我只看着她的手指头,粉的,一个白点都没有。后来我用那个手机又拍了很多照片,有她第一次站起来,第一次走路,第一次骑在滑板车上冲下坡。那些照片里她的手指一直粉的,干干净净的。我后来翻相册的时候会刻意看她的手。我知道我在看什么。我在看那个点来了没有。来了我会发现。没来我也会继续看。我可能一直看下去。她长大了,手变大了,指肚上可能长茧子,可能被纸划破,可能涂了指甲油。但那个白点如果来了,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它来过的。它走了。它还会不会来我不知道。但我认识它,它化成灰我都认识。
晚上照光的时候女儿又坐到马桶盖上晃腿。她说爸爸你今天先照谁?我说先照你。她把手伸出来。我拿灯管对着她右手食指照了三十秒。照完了她说好了吗?我说好了。她说你不照你自己的吗?我说照。她说那我看你照。我说你今天不困?她说还好。我没赶她。我照了右脸、额头、手指、腰、后背,每照一个地方她就坐那儿看着,不说话了。等我收灯管的时候她说爸爸你身上好多地方都有。我说对。她说我的就一个。我说嗯。她说我的照几天就好了你的照很久还没好。我说对。她说那你照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没用?我说有时候。她说那你怎么还照?我说因为照了总比不照强。她说这是爷爷说的,他还说了什么?我说不记得了。她说那你以后会记得我说的话吗?我说会。她说那你说一句我说的话。我想了想说爸爸你会全白吗?她笑了,说这是我说的。我说对。她说你还记得。我说我记得。她说那你会忘记吗?我说不会。她说你保证。我说保证。她跳下来跑了。我坐在沙发上把灯管擦了装进盒子。
那之后日子就那样过了。每天晚上照光,先照她再照我,有时候她先睡着了我还没照完。收灯管的时候她已经躺床上了。我有时候推门看一眼,她攥着拳头睡,手指露在被子外面。我看一眼就走了。有时没看之前心里默默期盼她手指该是粉的。但看。每天看。每天确认。
有天晚上老婆躺在我旁边说女儿手上的白点又没了。我说我知道,今天早上她给我看了。她说你觉得还会来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觉得是你传给她的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怕吗?我说怕过。她说现在还怕吗?我说怕也不怕。她没问什么意思,她就躺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以前看你照光的时候觉得你挺可怜。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觉得你挺行的。我说什么意思。她说你每天照。我说你以前觉得我不行吗?她说不是不行,是可怜。我说可怜和不行差不多。她说不一样,可怜是你没办法,不行是你不做。她说你现在在做。她说你做了就不一样了。
我躺在那儿,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它还在那儿。我还是觉得它像一条河,干了的河。河干了河床还在,白斑走了皮还在。皮在人在,皮不在了人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天花板上的河干了还在那儿。它不会走。我看着它的时候它在,我不看它的时候它也在。我可能看它看到了很久以后,久到我看不清了它还在。那段时间里我女儿长大了,她也会抬头看天花板看到那条裂缝。她会问它是什么,我说是裂缝。她说怎么来的,我说不知道,来的时候就在了。她说那它会一直在这儿吗,我说可能吧。她说那我也一直看它。我说行。
我额头上那块白还在。右脸那一块也在。手指也在。腰上鸡蛋大的还在。后背指甲盖大的还在,我老婆说它们看上去又小了一点。嘴唇那一块自己没的,回来过又走了。女儿手上那个白点也是来来回回。不知道它们都去了哪里。也许是换了别的地方藏起来了,也许真的走了。白斑走的时候像来的时候一样,不打招呼,不解释。走了就走了。留下来的继续留。每天照光的时候蓝紫色的光照过去,我看着那些光落在我自己的皮肤上,也落在我女儿的手指上。她有时候坐着晃腿,有时候哼歌,有时候不哼也不晃就是看着。我在想她将来会记得这些晚上吗。她可能会记得一个蓝紫色的房间,嘀嘀嘀的声音,她坐在马桶盖上晃腿,她爸爸拿灯管照她的手指。也可能她完全不记得了,这些晚上像很多个晚上一样被压扁了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但有一个东西会留下来,就是那个方向。她走过这个方向,她知道白来了会走,走了还会来,来了就接着照,照到它走为止。她没有别的办法,但她也知道有办法比没办法强。照了总比不照强。这句话是我爸说的。我把这句话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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