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
作者/蚊子
妻子失业一年后,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但是她的病根,却是在她还未失业时,就埋下的了。
一
陈序的妻子已经失业一年了。妻子今年32岁,未育。能力不突出,性格也不讨喜,每次团建的照片,妻子都窝在角落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人在职场,被淘汰只是时间的问题。
好在妻子的心态不错,刚开始失业的时候,妻子兴冲冲地做了一堆计划。她先去医院做了激光,把一直困扰自己的雀斑祛掉,一整个月没有出门。成天拉着窗帘,躺在沙发上追剧,看小说,打游戏。等结痂掉落,她又跟风去报了小语种学习班。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课件外放。陈序被迫在听不懂的语言里睁眼,刷牙,嚼早餐,离家去上班。
然而昂贵的学习班妻子只上到第三节,就不愿意去了。陈序很了解自己的爱人,班上的同学都比她小,学习能力都比她强太多,即便妻子再努力依然是吊车尾。不愿意去他也不说什么,反正妻子用的都是她自己的钱。
折腾了两个月,妻子又有了新的计划,她收拾了满满两个行李箱,踏上一个人的旅途。沿路分享着自己的奇闻乐见,每到一个城市都会给陈序挑选礼物。陈序问她:一个人旅行无聊么?妻子回答,不无聊,但是也想他。
两个月后,妻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原先祛掉的雀斑变成晒斑,在妻子的脸上卷土重来。
彻底折腾得没劲后,妻子才收心开始找工作。简历投了无数封,回复的寥寥无几。难得有一两个,在条件无法达成共识时,甚至会被对方冷嘲热讽上几句。
妻子挂掉电话嘟囔着:“可是我原先的工资就是那么多啊,他凭什么只给我开一半?我不愿意去,还说我挑剔。”妻子抬头问他:“我条件很差吗?”
陈序敲敲碗边:“快吃饭吧,少奶奶。面都坨了。”
妻子像蛞蝓般慢吞吞地从沙发上挪动到餐桌前,食不知味地嚼着食物。陈序皱皱眉:“吃没吃相。”妻子应了一声,稍微正坐,一手捧着饭碗,一手扒拉着筷子。
找不到工作,妻子便把“妻子”当成自己的工作。她每天在家大扫除,戴着塑胶手套,趴在房子的各个角落擦擦刷刷。孜孜不倦,一丝不苟,全神贯注的好像修复文物的工匠。陈序也变成了固定的游客——进屋必须消毒。不能穿着外裤坐沙发。用过的东西一定要放回原处。最重要就是不能带外人回家。再熟悉都不行。
“都是细菌。在外面聚聚可以,带到家里不行。”
“那之前你还喂楼下的野猫呢,那些不比人脏啊。”
妻子停下给陈序外套喷消毒酒精的动作,一本正经:“野猫不见了。两个月前就不见了。”
一年过去了。陈序已然习惯现在的生活。但是最近的妻子,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几个月以来,妻子都雷打不动地七点起床,做早餐。叫自己起床,给他挤好牙膏,站在浴室门口,掐着表盯着他刷够五分钟的牙。下午去买菜,晚上做饭,两人一起看电视,偶尔一次夫妻生活。
陈序好奇过妻子还做了什么,妻子之前是个兴趣爱好十分广泛的人,因为都是三分钟热度。妻子淡淡地回复:“等你回来。”这个回答让他有些意外,几个月前妻子还能一个人拖上行李箱,在外独自旅行两个月。过得眉飞色舞,神采奕奕。现在每日的生活,除了搞卫生、做饭,就剩自己的丈夫了。
某天起,妻子不愿意起床了。
不管周末还是工作日,陈序在不在家。妻子都在睡觉。她好像一直都睡不够,白天睡到晚上,整个人昏昏沉沉,就连被拽出来吃饭,也是耷拉着脑袋,头点着点着就掉到碗里。陈序担心妻子会不会怀孕了,他买来验孕棒,还好没有。两人都松了口气。
紧接着妻子又变得不肯睡觉。为了不妨碍他睡觉,妻子下楼围着小区一圈圈夜跑。刚开始陈序很不放心妻子晚上一个人在外面,但几次后,他就习惯了。他想管,但是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他工作太累了。他还要养这个家,虽然这一年妻子的花销都是用她自己的存款和赔偿金。但情势上妻子很难回到职场,以后家里的开支大概率会需要他来承担。
自然妻子也应该体谅他,主动,被动也行,来分担他的压力。他需要发泄,需要消解在工作中人际关系里积攒的皮质醇。他缠着妻子,哄着,绑架似的,进行了许久没有的亲热。
妻子应当感觉也不错,结束后,她正光着躺在床上像报数一样:“风扇凉面。虾籽面。炒肉团子。酒酿饼。酱油冰淇淋。冰博克dirty。赤豆小圆子。焦糖年轮。”
听着妻子一本正经地报菜单,陈序被逗笑:“怎么了这是?”
妻子没有笑,她侧头看着陈序,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粒玻璃珠子:“这是我最近想吃的东西。”
陈序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背对着妻子。语气里满是困倦:“好,明天周末带你去吃。睡吧。”
妻子拍拍陈序的肩膀,陈序像是被提醒了,转过身轻轻环了下妻子的腰,语调已经是梦呓了:“嗯......爱你.......”
妻子好像叹了口气,陈序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他已经餍足沉睡了。
早晨洗漱好,陈序率先换好衣服,妻子还穿着睡衣,站在客厅窗前看着外面。
“又怎么了?”陈序口吻平和,不像不耐烦。
“我想死。”妻子口吻平和,不像不开心。
陈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妻子在作,他耐着性子:“别闹了,再不走风扇凉面就卖完了。”
妻子一脸认真:“我现在就想死。”
“我感觉好累。不想活了。”
妻子宣布着。眼底看不出神色。他双手抱胸,看着妻子,眼角带笑。
“好。你确定现在吗?”
妻子点头。
陈序:“那去厨房拿刀?”
妻子摇头:“血会凝固,而且凝固得很快。”
陈序忍着笑:“怕疼就怕疼,找什么理由。”
妻子背过去,打开窗户,凉风吹进,把落地窗帘都摇了起来。
“嗯。那你吹会儿,清醒了我们就继续出发,去吃什么凉面,烤饼,冰淇淋,咖啡——”
陈序说话间妻子爬上了窗户,半条腿悬在空中,双手垂直放着,没有抓任何东西。她扭头对着陈序,语气平静:“再见。”
那瞬间陈序才明白,妻子不是在开玩笑。他猛跨一步,一把拽住妻子的手腕,两人一起重重倒在地板上。陈序大喝:“你要干吗?!你疯了?!”
妻子捂着发红的手腕:“疼疼疼。”
陈序先把窗户锁死。再去看妻子的手腕,刚才自己用力过猛,妻子手腕一道红印子,还蹭掉一块皮。他被刚才发生的事吓得一身冷汗,缓过来了准备责备妻子的鲁莽,妻子直起身,朝卧室走去:“我睡觉了。”
陈序看了眼时间,早上9点20分,离起床才过去一个小时。
妻子一直睡到晚上都没有醒,中间陈序进去卧室两次。卧室窗帘拉着,漆黑一片,唯一的光亮是空调温度的显示器。陈序想叫妻子起来吃点东西,站在床边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直到将近凌晨,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拉开被子一角,尽量放小动静躺了进去。
“薄荷。阳台上那盆薄荷枯死了。”
妻子突如其来的话,让陈序一愣。他下意识“啊”了一声,紧接着说:“那个啊,我下午浇水了,根没死,把上面发黄的剪了还能养。”
“不要。”妻子语调不响,但斩钉截铁,“扔了。”
陈序侧过身,把手轻轻放在妻子腰间拍打着,像是安抚:“行行行。明天早上我去扔掉。那要不要明天去逛逛花鸟市场,重新买几盆你喜欢的花?”
“不想养了。”妻子说,“感觉所有的东西都要死了。”
当陈序呼吸变得绵延,即将沉入睡眠时,妻子不轻不重地又补了一句。陈序拍着的手停住了。
“别瞎想。那盆薄荷根还在呢,好好养还会发新芽的。”
“我就要扔掉它。”
“明天就去扔。赶紧睡吧。”陈序不再争辩,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和妻子背对背,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陈序在妻子的指挥下,扔掉了家里阳台上所有的盆栽。有一盆小金橘,不知道买的什么品种,每年都会开白色的小花,很香很香,就是不结果。妻子对这盆花一直寄予希望。
“三年内,三年。它一定会结果子的。到时候给你泡茶。”
然而妻子最先就是把它扔进了垃圾袋。和薄荷一起。进了垃圾车的粉碎机。
周一早晨,陈序照旧被闹钟叫醒。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关掉噪音,转身发现妻子已经起来了。他趿拉个拖鞋走到客厅,窗帘已经拉开,太阳很好,家里亮得像天堂,他揉揉眼睛。透过厨房玻璃门,能看到妻子侧着身子站在灶台前。
陈序走过去拉开门:“做什么好吃的呢?”
妻子像没拉发条的机器站在灶前,灶台上没有锅,开着小火,妻子右手手掌放在蓝色火苗上,她像没知觉似的就那么烤着。陈序一个箭步冲来,关火,把妻子拉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着。冲了好久,他把妻子按在沙发上,找来家里的医药箱。
手掌已经起了好大一个水泡,像袋鼠的育儿袋一样荡着。
陈序啧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全程一言不发的妻子,像是看出他的为难,用指甲拽破水泡,液体流了一地。陈序叫了一声,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他满头是汗。牙口都有些打战:“你疯了吗?不知道疼了?我哪有空送你去医院?”
妻子眼神空洞麻木地看着陈序胡乱地处理伤口。结束后才说:“我不想吃煎蛋。”
“谁逼你要吃煎蛋了啊。怎么莫名其妙的!”陈序用力把药箱合上。发出响亮的巴掌声。
妻子回复了神色:“我就是想感受一下。”
陈序把药箱归位,边走边嘟囔:“感受什么?感受我为你着急,你觉得很爽是吗?”
妻子摇头:“不对,不一样。”
陈序说到底还是生气了。妻子这个周末不知道在作什么妖,一大早来这一出,眼见上班都要迟到了。他语气很不好,往卧室方向走,准备换衣服不吃早饭直接去上班。
“哪里不一样!”
妻子像是不理解陈序为什么没有理解她口中的不一样。她从茶几洞里掏出订书机,将手指放在夹口,没等陈序反应过来,妻子已经按了下去,血瞬间喷发出来,染红了妻子的睡衣裙摆。
陈序几乎是扑过去,抢走妻子手上的订书机,慌乱抽纸按住伤口。声音颤抖:“去医院,去医院!”
“不疼。”妻子反倒安慰起他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陈序的肩膀,语气像哄小孩,“别怕。”
陈序情绪到了极点,他暴力地拉起妻子往外走。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陈序看着一地狼藉,还是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下,换了衣服带妻子去医院。
路上他态度谦卑地给领导打电话请假,并搂着在出租车后座异常安静的妻子。挂了急诊,护士很耐心地帮忙包扎,陈序才发现妻子手腕处有一道浅玫色的肉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伤口,但是看程度像是没过多久的。
等打破伤风针,陈序去缴费拿药回来,远远看着科室门口的妻子。她还穿着带血的睡裙,人瘦瘦小小的,站在走廊中央,人们来来往往穿梭在她两旁,她就像个安静的稻草人守着自己圈出来的空地。
陈序突然想起来妻子要跳楼时,说了一句,血液凝固得太快了。
他走了过去,温和地问:“害怕打针?”
妻子没回答,看了眼他手上拎的塑料袋,里面是药和单子。她问:“你不上班吗?”
陈序无奈地笑了,刮了下妻子的鼻子:“还不是为了你请假了。你忘啦?车上打的电话。”
“为了这点小事请假,你当心被开除。”妻子压根儿不领情。刚好到她,转身进入诊室。陈序有些不高兴了,揶揄了回去:“你当我是你啊。”
到家后,陈序放完东西,清理之前的狼藉,去厨房准备煮挂面吃。妻子也跟了进来,被陈序拒绝。妻子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在门口罚站。右手裹得像个炸药包。
到底是心软了,反正假也请了。陈序边烧水边和妻子聊天:“你这几天是怎么了啊?遇到什么事了吗?你成天在家睡觉,还能睡出精神失常来?”
“我之前听我姐姐说过一个故事。”
妻子没有亲姐,现在叙述的应该是表姐或者堂姐说过的故事。陈序去厨房烧水,准备煮挂面吃。他边干活边搭着话:“姐姐说了什么故事,你能记这么久?”
“她说。”妻子像是有些兴奋起来,“在老家有个奶奶,独自带个三岁的孙女。有天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拿剪刀刺进自己的喉咙。”
“别说了。”陈序皱着眉打断她,“别想这些可怕的事。”
也许是陈序切菜的声音太响,妻子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说:“但她当时没有死。只有血不停地涌出来,像火山口爆发。于是她就扯出气管,当机立断一剪,这才死掉。”
陈序从厨房探出脑袋:“为什么你姐姐要跟你讲这么可怕的故事?这件事一定是她编的。”
妻子也转过身看着他:“因为她不理解这个奶奶。她只是心疼目睹了全过程的只有三岁的孙女。”说到这里,眼神闪着光亮:“但是我却很羡慕奶奶的勇气。在窥见自己的未来没有别的出路时,她能那么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
锅里的气泡越聚越多,成白色的积云滚在锅里。在面汤就要铺出来时陈序关掉火,走到妻子身边,像是警告:“可是奶奶的行为,会对孩子造成一生无法治愈的心理阴影。你姐姐心疼孩子是对的。你也该学学,站在别人的角度替他人想想,别总像个小孩儿似的。”
“那是孙女的人生课题。孙女的未来还很漫长,她有许多种可能被救赎。但是奶奶已经没有盼头了。”
陈序不知道妻子为什么会站在那么极端的观点上反驳自己。妻子的歪理让他感觉透不过气。
“奶奶所有出发的动机,不需要给任何人答案,包括孙女,儿子,丈夫。她只需要给自己答案。”
妻子还在说。陈序转身回厨房把面捞进碗里:“你说的这些,是在替奶奶辩解吗?”
妻子站起身,走着小碎步到他旁边,急得都有些发喘:“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这样的资格。我没有奶奶那么勇敢。”
陈序将面汤碗递给妻子:“那不是勇敢,那是逃避。”
妻子没有接。她的眼睛又黯淡了下来。转身又是蛞蝓般缓慢朝卧室走:“我去睡觉了。”
陈序跟着进房间,看着妻子侧睡后脑勺,问:“手还疼吗?要不要吃颗止痛药?”
“不吃。”
陈序没再说话。他把门带上。回到客厅,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面。
接着几天,陈序和妻子分房睡,他去书房的小沙发上将就。理由是怕睡觉不老实,压到妻子的手。他也主动去问了丈母娘,电话里丈母娘满是歉意——她就是太闲了,你不用管她。前半辈子我们养她,后半辈子跟了你,她就是吃苦吃得太少,自己作的。
这是丈母娘的总结。长辈的话多少让陈序安心了一点。他看向卧室,门敞着,灯暗着。被子里弓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看不着,好像也成了一条被子。也许是长辈的话让他减少了许多烦躁感。他打算今晚回房间睡,刚躺下,就感到妻子钻到自己这里来。原来妻子没有睡着,陈序往边上退了退。
“你嫌弃我?”
“怎么可能!”陈序反驳速度快得像在撒谎,转而降低语调,“我怕压到你的手。”
“我们做吧。”妻子说。
陈序显然没想到妻子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他提出要求。他喉咙干涩地滑动了几下:“你确定吗?”
黑暗里,妻子点点头。陈序打开床头灯,从柜子里掏出安全用品,语气温和:“如果你感觉有一点点不舒服,我就停止好吗?”
他说着亲吻了一下妻子的发顶,关掉床头灯。在几乎碰到她身体时,妻子突然大哭起来。陈序立马打开灯,查看妻子的状况。她受伤的手高高举起,嘴里哭喊着:
“好疼!——”
“碰到你手了?很疼吗?我看看!”陈序慌乱地查看,妻子却不断地翻滚着,只是那只手还举着。
“手疼,喉咙疼。头疼。哪里都疼!”妻子好像暴日下的蚯蚓,不断挣扎。被子枕头都被她踢到了地上。
“老公,我感觉我要死了——”妻子叫着,眼泪在她脸上横冲直撞。
陈序慌了,妻子这么哭喊会让楼里的邻居以为是他在家暴。他赶紧抱着妻子安抚:“去医院,我们去医院。”
又挂了急诊,妻子的伤口没有太大的问题。在陈序的要求下,开了一瓶葡萄糖,和一瓶消炎药水。他扶着面色惨白的妻子来到注射科,多加了50块钱要了个床位,妻子看着护士熟练地给自己扎针,挂上吊瓶,调好速度。
“要挂多久?”妻子问。
“估计四个小时。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就乖乖躺着吧,我的少奶奶。”陈序拍拍妻子的枕头,托着腮看着她。
妻子没有说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周遭仪器的滴答声响里,陈序的脑袋慢慢耷拉下来,一寸寸地,最终靠在妻子的病床前睡了过去。等到他醒来,妻子的手已经回血,他立马按了护士铃来处理。这次他没压抑得住,对妻子发了火。
“你又没睡,自己不知道看着点吗?!”
“你就不能为我考虑考虑,我回去只能睡两小时,就得起来去上班。”
“能不能让我省省心?我哪里对你不好了吗?你要这么折磨我。”
埋怨像突然通了的下水道,护士跑来拉住激动的陈序。妻子则面无表情,直到陈序说出“折磨”两个字,她笑了一声,发出扑哧的声音。像空水管里的回声。
二
刚打完卡坐下,和陈序关系最好的同事郑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便默契地到了天台抽烟。
“又要裁员了。”郑渊说。
陈序皱眉:“不是上个季度才裁过吗?”
“现在就是下个季度了。”
“哪里来的消息?”陈序将烟灰随手弹在地上。
“周末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没看啊?”
陈序这才想起来,郑渊确实在周六的时候,给自己发过一个黑屏的视频,他没有点开。那会儿妻子正闹着要从16楼的窗户跳下去。刚准备点开视频,郑渊给他按掉:“周末我和HR的老大一起去钓鱼,听到他讲电话。详细的你回去再听吧。”
“怪不得我今天来上班感觉大家怪怪的。”陈序吸了一口烟,幽幽吐出。
“你最近怎么都没有来上班啊,我给你发的信息都没看。”
“我老婆出了点状况。”
“现在呢?她不是天天在家做家庭主妇了吗?能出什么状况?”
陈序猛地将还剩一半的烟全部吸进,把烟蒂煾灭丢进垃圾桶:“没事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要下雨了,天上好大一块乌云,缓缓驶来。
两人回到办公室。陈序觉得整个办公区变得好空旷,每个人的言谈举止都变得突出,键盘敲击的声音都像在擂鼓。听说这个办公室租期到了就不续约了。都计划再裁掉三分之一的人了,没必要用这么大的办公室了。
临近午休,周围有了讨论吃什么的对话底噪。陈序对面的人突然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地朝人事部走去。大家齐刷刷地看着他的背影,底噪声被抽空了一瞬,又细微地续上。陈序和郑渊也心照不宣地对了下眼神。果然等到结束午休回到办公室,陈序对面的工位已经人走楼空。
陈序有些不习惯面前突然出现的白墙。工作这么多年他对这堵墙却十分陌生。之前这里一直有个人挡着,今天他才发现这堵墙上,有了一条很长的裂缝。蜿蜒曲折,漫长到踢脚线里。和地板里错综复杂的排线混到了一起。
他在这个时候想到了妻子。打开手机,点开监控,监控里妻子披着乱糟糟的头发,盘坐在茶几前吃面。妻子吃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虔诚。他没见过她这样吃过东西。妻子是个急性子,吃饭总是囫囵吞枣,现在她盘坐在地毯上,仔仔细细地吃面。咀嚼的频率都是规律的。
陈序觉得有些好玩。这画面就像在看养成游戏里的小人吃饭。他把手机架在电脑前,边工作边看监控里的妻子吃面。一点半,妻子吃完一碗面。紧接着,她起身去了厨房。十分钟后,又端了一碗面出来,继续保持着原先的速度、动作,吃第二碗面。
陈序敲键盘的动作没有停,嘴角咧了咧:“今天胃口倒挺好。”也许前几天的事,只是妻子身体激素的一次波动。
两点半,妻子开始吃第三碗面。陈序看着妻子中间停顿了一下,他笑着嘀咕:“别勉强。吃不下就别吃了。”接着监控下的妻子又机械式地继续吃完了面。
三点半,妻子又从厨房出来,还是端着一碗面,盘坐下来。开始一板一眼地捞起,塞进、咀嚼、咽下,周而复始。陈序察觉有些不对劲。他停下手里的活,拿起手机,调到他看监控之前发生的事。
他以为妻子是从中午开始到现在,吃到了第三碗面。查了监控才发现,从他离开家到现在,妻子一直在吃面。已经是第七碗了。他猛地从工位上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异常。郑渊在边上拉了拉他的衣角,把他拽回座位。
陈序抬眼看到了对面的白墙,心里咯噔一下。又瞄到监控里的妻子还在吃面。监控里妻子突然剧烈呕吐起来。呕吐来得太突然,妻子显然没有预料,她吐在茶几上,地毯上,自己的身上。
陈序决定还是要回去,他拜托郑渊:“我老婆病了,不知道是什么精神病,前两天还要跳楼。我必须回家看看。如果领导问起来,就说我去拜访客户了。”
等他打了车回到家,妻子已经把呕吐物收拾干净了,看到他风尘仆仆地回来,还有些惊讶。
“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一身汗?”妻子看了眼窗外,“原来下雨了。你快去洗澡换衣服,不要感冒。”
陈序原本焦急的心,在面对妻子如此平淡的反应,变得有些来气,他把公文包重重地扔在玄关柜子上:“你吃那么多面干吗!肚子不难受吗?打你电话还关机!”
妻子愣了一下,抬头看眼墙角的监控,像明白了似的转身去到厨房。没有得到回答陈序更生气了,追问:“我在问你话呢,你怎么啦?”
妻子顿了一下,紧接着俯下身,开始呕吐。这次不是生理上的无法自控的呕吐,而是妻子用手指抠进嗓子,硬逼着自己吐出来。原先手上的伤口绽开,血渗了出来,弄得她满嘴都是。陈序愣住了。直到妻子停止,她转身对着陈序面无表情,脸上还有残污。
“吐干净了。肚子没有难受。你去洗澡吧。感冒了很麻烦。”她看着陈序,“感冒也要上班。但是同事会因为你感冒了,而离你远远的。”
洗完澡出来,妻子又像是一个正常人。她正坐在沙发前看电视。陈序擦擦头发,开始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找到,他走到妻子面前:“你手机呢?拿出来充电啊。我打你电话都关机了。”
妻子眼睛在电视上:“你找我,就看监控好了。”陈序被呛了一句,也懒得再说。折腾了一天他也累了,躺在床上准备看会儿手机睡觉。一条郑渊的未读信息——领导下班找你,没见你人,我帮你掩护好了。陈序点了下领导的头像想解释什么,又怕多说多错,既然郑渊已经帮忙圆过去了,就别再提了吧。
过了一会儿,妻子也上床了,陈序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一大块地方给妻子。
妻子像是汇报一样:“手机充上电了。除了你和我妈,没人找我。”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句:“大家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陈序有些不耐烦,坐了起来:“大家没有别的事忙吗?要围着你转?”
妻子没出声。过了会儿陈序也觉得自己说这话像是有些过了,主动往妻子那里挪了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最近工作不太顺利,你别往心里去。”接着又是老一套的话术:“你看我就是围着你,几次都为你请假跑回来,你也乖乖的,有什么事跟我说。”
妻子还是没有出声。陈序手揽过妻子的肩,才发现妻子已经哭湿大半个枕头。
第二天陈序先是到领导办公室为这几天请假的事道歉。领导没有太为难他,陈序一直都是公司里的骨干,工作认真负责,为人不争不抢,算是个好员工。回到工位,郑渊拉着他,瞄了眼斜后方的工位,桌子上干干净净:“昨天你跑了之后,临近下班被叫进去。今天就没来了。”
“你们不是经常一块跟几个领导约着去钓鱼吗?我看他人又机灵,工作能力也不差啊,去年不是还评上先进了?”
郑渊摇摇头:“谁能摸清领导的心思啊。不过我知道他私下跟几个供应商走得很近,说是为了业绩,但谁知道从中有没有抽油水呢。”说完他便转过身继续工作。
陈序看着眼前的键盘,突然眼前一阵头痛。领导没提昨天临下班找他到底为了什么事,他也不好张口问。他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里翻出薄荷糖,塞嘴里一粒。最近妻子的事,闹得他也好几个晚上都没休息好。想到妻子他还是有点担忧,忍不住打开监控。妻子没有出现在监控里,他整个人紧绷起来。好在过了一会儿,妻子出现了。拎了一桶水,在擦地板。他才松了口气。
中午领导请客大家去吃饭。和去年一样,在裁员初期风声鹤唳时,领导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甚至还会向大家示好,关心私下生活情况,让人猜不出下一个刀口上的人会是谁。主要还是为了别影响到工作。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但也配合着表演。妻子工作那会儿,就表现得很不成熟,她不爱和大家一起吃饭。理由只是她不吃葱,但是她没有资格点菜。
谁跟领导去吃饭就真的为了吃饱啊,想到妻子陈序都觉得她有些不争气。之前明明觉得这份坦率很可爱。席间,他忍不住打开监控看妻子正在做什么。监控里,妻子已经擦完地板开始擦家具,他担心妻子受伤的手指,一直闷在塑胶手套里,会感染。便发消息给她,一想她手机可能又没充电,不知所终。他只能下一单外卖奶茶,给骑手备注一大段话,拜托骑手帮忙提醒下妻子注意伤口。
“陈序。”
领导的呼唤,让正在专心打字的陈序的神,回到了这个餐桌上。大家有些尴尬地看着他。
“给谁发信息呢?这么认真。”边上的郑渊用手肘顶了顶他。
他只能讪笑:“我老婆,最近身体不大好。抱歉抱歉。我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都结婚这么多年了,还这么黏着老婆啊。我叫你好几声了都没回应。”领导带头,于是哄堂大笑。他也跟着讪笑。
“我听说你老婆现在做全职太太,嫁给陈哥真是幸福啊。”一个同事打趣道。
“前天不是说嫂子最近情绪不好?所以你才请假,没来上班好几天。”郑渊夹起一筷子菜塞嘴里,“也就我们公司开明,换作其他公司哪能那么随便批假啊。”
陈序举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依然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笑着回答:“在备孕,激素反应有些大,有点情绪。领导和公司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呢!”
“陈哥要当爸爸了啊。”“恭喜恭喜。”大家纷纷送上祝福。
郑渊玩笑般推了把陈序的肩膀:“还没怀上就这么上心?看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是真的美啊!让我这个单身汉好羡慕。”
大家都跟着笑。陈序扯出一个难看的嘴角,他看着好似爽朗的郑渊,明白过来。为什么一起去钓鱼的人里,明明人情世故、工作能力都不差的人,却都被裁了。郑渊业绩平平,但他擅于打听所有人的秘密,并在适当时机下利用。
下午他拒绝郑渊一起抽烟的邀请。像是闹脾气一样:“我在备孕。”
陈序觉得自己好幼稚。一下午浑浑噩噩的,几乎什么事都没有做成。回到家,妻子正站在梯子上,擦拭着吊灯。陈序一惊,放下东西,把妻子抱了下来:“以后这种高的地方留着我来。”
妻子看着他:“你有事。”
陈序把梯子收起来,放回到原处,嘟囔着:“我的事哪有你的事大。”
妻子跟了过来,像要讨赏一下:“我今天没有乱吃东西。”
陈序“哦”了一声,转身去了书房。妻子愣愣地站在客厅,对着书房门,呆愣了好久。
周五早会结束,领导叫住陈序。对面同事走前还有工作没有做完,交给陈序接着完成。陈序心里不太乐意,前几天因为妻子的事,自己的工作进度都慢了,昨晚也是在书房加班到半夜。表面上还是弯着腰乐呵呵地接下了,领导拍拍陈序的肩膀:“你也是老员工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公司现在的状况不太好,你要多抗些。你老婆最近怎么样啊?情绪波动还大吗?”
陈序打了哈哈这事算过去了。但心里还是有怨,不知道是对妻子还是对大嘴巴的郑渊,或者是对领导的软施压。回到工位他坐下的动作都比平常要重。郑渊滑着办公椅过来,塞给他一张名片:“市内最好的心理医生。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直接找他预约,带嫂子去看看。”
陈序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指着郑渊的鼻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在这里装好人,你什么心思我都知道!”
领导刚好经过,呵斥两人:“不想上班就回去!刚好公司现在要节约成本,就嫌人太多!”
陈序泄了气一般的坐下,对着领导小声道歉。
下班后陈序没有回家。他出了地铁站,在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知不觉烟盒都空了。他走去便利店想买一盒。便利店边上有一家福利彩票,他先是买了张刮刮乐,中了20。没过瘾,一下要了一打。花了600,拢共中了100。
从彩票店出来,他想起之前妻子有次怎么说都要拉着他去一家潮玩店买盲盒。一个69,陈序让妻子买一个玩玩就算了,妻子对那个IP根本就不熟悉,完全是跟风。妻子偏要买一打,12个。两人在店门口就拆了,“为什么没有隐藏款?不是一打里面必出隐藏款吗?”妻子拿着一兜玩具去找店员理论。
当时妻子像个泼妇,引来很多人看戏。陈序想要拉走妻子,妻子铁了心要个说法。直到店员发现确实是拿错了,补偿了一个这事才算结束。但是补偿的拆出来依然不是隐藏款。好在妻子没有再追究。两人回家路上,妻子委屈地说:“你刚才的眼神和我同事一样。”
“什么意思?”陈序不明白。
“上个月我们去团建旅行,在商业街她们买了东西。我想问那个老板要一个袋子,他不肯给我,他说我又没买东西。我说我同事她们买了好多,给我一个用过的塑料袋也行。”
“那时候那些同事看我的神情就跟你刚才一样。”
“是不是觉得我占了你们的便宜?还是觉得我太麻烦了?”
陈序当时拎着购物袋,很纳闷地看着妻子,他不理解妻子在委屈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神情让妻子觉得自己和她的同事一样。直到今天,他幡然醒悟。是今天在办公室和郑渊争执时,旁观的同事和领导那样的面孔与眼神。
回到家,家里没开灯。妻子呈一个大字躺在地板上。陈序感觉疲惫得不行,蹲坐在妻子前:“地上不凉么?”
妻子没有回话。两人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妻子开口。
“我忘做饭了。”
陈序在妻子旁边躺了下来,僵硬的身体在碰到地板时,肌肉不禁收缩了一下,陈序忍不住哈了一声。
“我给你约个心理医生吧。”陈序说。
三
陈序没想到来看精神科的人会有这么多。就连普通号他都提前了好几天才挂到。妻子的检查做了很久。陈序焦急地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他几次走到门口,想透过小玻璃看看里面的情况。
临近中午才结束。妻子脸色一如既往地淡漠。她安静地走出诊室,坐在陈序对面。陈序刚想开口问她,医生把他叫了进去。
短短十分钟的谈话,好像过了半辈子那样长。陈序显然对妻子的真实情况没有做好准备。他有些木讷地从诊室里出来。妻子还坐在长椅上,盯着窗台上看。她先开口:“谁关窗的时候,没注意。夹死了半只蛾子。”她指着玻璃一处污渍:“这是蛾子翅膀上的粉。”
陈序不知道怎么面对妻子,妻子的病,在她还在工作时,就已经有了端倪。他一直没发现。
快月底了,陈序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有新的客户要对接。前段时间请了太多假,反而增加他人的工作量,他的进度第一次落于人后。他想赶在周末前把工作做完,和丈母娘商量好,下周就把妻子送到娘家去照料。其实他也可以把电脑带回家去做,但是最近大家都自主留下来无偿加班,他也只好随大流。
丈母娘对于妻子的病很惊讶,甚至荒诞地认为是中邪了:“一定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被缠上了,你看她这两年运气就是比人家差!小陈你不懂,我们老家这种事情很多的。”
陈序想起来妻子说的那个奶奶的故事。他想反驳丈母娘些什么,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突然哪边都不理解,既不理解奶奶,也不理解孙女,更不理解说故事的人。他仍然认为这个故事是编的。
妻子吃了药,人比之前更没精神。成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只要不做极端的事,陈序也管不了其他。又裁走两个人。办公室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还有之前的员工拖家带口地在公司门口闹。来了好几个保安才轰走。但是主动加班的人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拖越晚。
公司还有那么多业务需要做么?还有那么多业务的话,公司也不需要通过裁人来节流了啊。陈序的工作拖了几天,所以他是真的需要加班完成。这倒让他感觉心安理得。原先因为请太多假的愧疚荡然无存。
终于在最后一天,陈序的工作完成了。交给领导时,领导把他留了下来。他把门关上,领导一脸笑意,陈序听着领导娓娓道来的决定,觉得一阵耳鸣。
“这个外派的经验很宝贵,你要把握住啊。顶多一年,一年我就把你调回来,你也知道,我一直很器重你。”
陈序当然明白这是一套委婉精心的说辞。外派的公司离家快一千公里不说,而且那个城市的分公司明年就要关闭了,这是之前郑渊告诉他的内幕消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天。他用近乎可怜的口吻对面前坐着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人说:“可是我跟我老婆在备孕,我们不能分开这么远。”
领导一副苦口婆心:“小陈啊,这是我能帮你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你也知道公司现在是困难期。你必须平衡好工作和家庭。”他站起来,拍拍陈序的肩膀继续说:“我知道一时很难选,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再回复我也没关系。”
陈序回到座位,他茫然地看着白墙上的裂缝。他觉得有不知名的虫子要飞出来。
和妻子一起收拾了些回娘家的细软。陈序还细心地写了该怎么吃药的便条贴在妻子的手机壳上。
“手机记得天天充电,不然我会打电话给妈的。”
半夜。陈序睡得迷迷糊糊,手惯性伸到边上,一下扑了空。他惊醒,坐了起来,看到妻子果然不在床上。来不及穿上拖鞋就去找。
妻子穿着吊带睡裙,坐在厨房地上。面前是开着的冰箱,除了冰箱发出的冷炽光,她没有开任何灯。她的裙摆摊开,伸长着脖子,探到冷冻室里。远远看着,妻子像海洋里一头死亡坠落的水母。
陈序把沙发毯子披在妻子身上,陪她一起坐着:“又在做什么?”
“我在试图理解。”
陈序拢了拢妻子的乱发:“理解什么?冷冻室的运作原理?”
陈序叹了口气把冰箱门关上,把妻子转过来面对自己。就着月光,妻子的眼睛像深海。
“我在找一个方向。”她说,眼神里泛不出一丝涟漪,“我能跟你说吗?你最近好像愿意听我说了。”
他摸摸妻子的发顶,语气温和:“嗯。你说吧。我不一定能听懂,但是我尽量不反驳。”
“我在一个空地里,”妻子说,“是个圆。无论我从哪个方向出发,都会回到原点。”
陈序看着妻子:“那你试着走出来?走出这个圆圈?”
“我不敢。我怕圆圈外是万丈深渊。我更怕圆圈外,是另一块空地。”妻子僵硬的身体软了下来,搭在肩上的毯子滑了下来。陈序帮她提好,他叹了口气:“这空地很小么?你别去你妈家了,还是在家吧。我陪着你。”
公司终于定下来新的办公室。规模比现在的小了许多。地方也很偏,陈序从家过去要转三班地铁。裁员也到了最如火如荼的时刻,各种八卦风声肆虐。
原本关系好的同事,突然变得形同路人。包括陈序和郑渊。陈序没有接郑渊递来的名片,他当场就扔进垃圾桶。但是还是记住了名片上的名字,查了一下,确实是很有名的医生。一股莫名的较劲涌上心头,他尝试自己挂号,挂号界面却显示满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日子里去了,他又在旁门左道的网上找了黄牛,价格加得离谱。只能暂时放弃,目前妻子只要不走极端,这样安安静静也很好。
自从上次谈完话,开会时他总觉得领导在含沙射影他,每次都很不自在,需要在会议结束后去天台抽上好几根烟。也不知道是不是烟味太重,回来时同事们也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渐渐地,一些集体活动他也不去参加了。也不表演加班了,到点回家陪妻子。
偶尔两人一起躺在地板上。陈序怕地板太凉,买了块大地毯铺上。妻子躺在上面,深吸一口气:“好温暖。”
陈序也躺了下去:“是的。这钱没白花。就是消毒得做勤,不然容易滋生细菌。不过这事你在行。”
妻子许久来第一次微笑:“站着的时候人会发昏,看的都是脚下的东西。但是躺着的时候不一样,躺的时候,人已经倒下了。”
陈序看着天花板,家里的天花板在去年的时候,被妻子请人来重新刷过。没有一丝裂缝和污渍:“嗯。确实,躺着看东西的视角,不太一样。”
“我最近想明白一件事。”妻子扭过头看着陈序,“接受。接受事情不会变好,接受痛苦。然后躺下来,躺多久都可以。”
陈序将头转回去,眼睛对着天花板:“你这么一说,躺下来确实舒服多了。我都开始幻想咱家的天花板上有云彩了。”
郑渊被派遣到外地。陈序想找借口问心理医生的事,发信息给他,发现已经被删好友了。在办公室搬迁那天,陈序也接到了解聘通知。他把单子给妻子看:“赔得比你那会儿多多了。”
妻子问:“你有什么打算吗?”
陈序给她看自己的备忘录,之前做好的攻略:“先去这几个地方旅行。”
妻子仔细看密密麻麻的行程,她笑了。“比我那时候做的攻略还详细。”
陈序躺在地上,呈一个大字。窗户可能没关紧,一只小蛾子飞进屋,绕着吊灯在转。
“我还打算考几个证呢。”他坐起来看着妻子,“去吃虾籽面吗?我突然好想吃面,感觉能吃下好几碗。”
妻子看着那只蛾子,飞在了陈序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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