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光,但很长一段时间也是我的阴影。

火山日出

作者/李濛

 

这是“替另一个人完成遗愿”的故事,但它的核心并非遗愿本身,而是活下来的人如何从逝者的影子里走出来。


一

雨季的森林被浸透了,积水漫进鞋袜,两条腿沉甸甸的,像拖着两根锁链。阿米娜踏着腐叶和杂草,辟出一条路来,我踩着她的脚印,紧随其后。古树几乎包围了我们,枝叶在头顶编织成网,偶尔传来一两声猛禽的鸣叫,我抬起头,鹰鹫灰色的影子从“网眼”中掠过,像一片不祥的云。

才走了半日,我已感到脚底酸痛,脚踝被鞋子边缘磨出一道血痕。我恳求阿米娜,歇一会儿再走吧。她拒绝得很干脆,说如果我们不能在日落前走出林子,就要在湿漉漉的灌木丛里过夜了。我望向前方,树林像一道幕墙,把前路都遮住了,墙内仿佛是另一套计量法则,时间和距离都无比漫长,外面已是数日,林内才过半晌。

我咬着牙又走了一会儿,踢到一块朽木,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阿米娜叹了口气,蹲下来帮我系紧鞋带,用一只胳膊扶住我,说:“这样会好一点吗?”我点点头。她的身体结实而温暖,散发着微咸的汗味,我把身体一侧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像靠着海边的沙堆。

阿米娜是这里唯一的女性向导,我刚到坦桑尼亚时,她还在带队。工作人员说不要求性别的话,可以帮我安排其他向导。我谢绝了,坚持等她回来。基地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阿米娜出现时,我只需一眼,就知道那是她,绝不会认错。她丰满而健硕,手臂上的肌肉小山包似的鼓起。当她转过头,我看到一条疤痕截断了她的左眉,贴着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她令我想起艺术公园里的女战士雕像,但是她身上又有一种强烈的母性力量,让人觉得可以信赖和依靠。她当时也一眼认出了我,径直走到我面前,用厚实的臂膀拥抱了我,说:“我听说有个中国女孩儿一直在这里等我,就是你吧?我的朋友。”

阿米娜才二十多岁,但做这一行已经五年了。她说如果不做这份工作,她就要回去结婚生子。她十八岁那年,父亲帮她选好了结婚对象,那人已经有了三个老婆,愿意出十头羊和两头牛做彩礼,娶阿米娜做第四个妻子。那几年,来非洲的女游客越来越多,女向导变得炙手可热,一些公益组织发起项目,为当地青年女性提供培训,帮助她们成为旅游从业者,自力更生。阿米娜抓住这个机会,离开了家。她强壮敏捷,会开车,会用枪,英语说得流利,很快就拿到资格证,成为了这里的明星向导。

“我才不要嫁给他,他比我大了整整二十岁。”阿米娜说,“而且他很胖,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赘肉会上下晃荡。”她掂了掂我们的饮水袋,说,“就是这样晃荡的。”

我们终于在日落前走出丛林,抵达了中转的营地。外面还是傍晚,夕光笼罩着苍莽的草原,但林子里已经完全黑了下去,绞杀榕伸展着触手般的气根,像张牙舞爪的鬼怪。我们燃起篝火,把湿漉漉的裤腿烤干。阿米娜给我倒了一杯加糖的红茶,说可以让我快点恢复精神。茶汤散发着异香,从喉咙一寸一寸往下流,绷紧的神经也一寸一寸松了下来。

我们伴着火光闲聊,我指了指左边的眼角,问她:“向导是很危险的职业吧,这个疤是怎么来的?毒蛇?狮子?还是熊?”

阿米娜说:“都不是,是比猛兽还要凶残很多倍的东西。那么你呢,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条路线路况复杂,难度很大,甚至常有野兽出没,来这里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徒步者。而我身材瘦小,野外知识少得可怜,实在与这里格格不入。我说:“我是为了一个朋友,我想完成她未竟的愿望。”

 

二

 

我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在此之前,我在一家旅游杂志社做编辑。我们社位于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内,采光不好,头顶的灯永远白亮亮的,如同一间审讯室。大部分时间,我就坐在这里思考选题,写写稿子,把国外的新奇旅行地推荐给中国的读者。杂志社效益还不错时,我们常有机会带薪旅游,做些好玩的专题,工作还算愉快。随着纸媒日落西山,大部分版面就低价卖给了品牌商,靠刊登营销软文勉强度日。我给几十家酒店和餐馆写过文章,其中大多数我都消费不起,自然也无法亲身体验,只能凭着品牌方提供的照片看图说话,写作能力不升反降,常常枯坐一上午,只写出了“给您至尊奢华的度假体验”这样的陈词滥调。

有一次我在一个国外徒步网站上发现了一处日出营地,位于坦桑尼亚,处于半开发状态,一路人烟稀少,风景原始,可一览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全貌。这里可以欣赏到南半球最壮美的日出——红日从火山口缓慢升起,天空由蓝变橙,片片云霞如同血染。原本万籁俱寂的草原开始有了响动,兽群奔腾,飞鸟凌空,仿佛黎明唤醒了野性的大地。面对此景,人的一生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生命也不过源起于片刻之前,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力量在岩浆中孕育、涅槃,似要喷吐出一个新的纪元。

我写了篇文章介绍这条徒步线路,主编删删减减,最终只留了一页版面给我。它被安排在一系列珠宝广告大片之后,模特胸前的钻石占据了大半个画幅。

这原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不是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我应该会把它彻底忘掉。那期杂志发行一年后,我们找插画师约稿,我想起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她叫刘桐,是自由画手,在圈内小有名气。我打电话给她,那边接起后一片沉默,我以为信号不好,“喂”了几声,对方才缓缓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接电话的不是她,是她母亲,刘桐竟于两个月前病逝,患的是急性白血病,发病突然,转入ICU没多久便宣告了死亡。“从确诊到离开才一个多月,太快了,好在没有遭太多罪。”刘母说道,也不知是在宽慰我,还是安慰她自己。

结束通话后,我转而去联系其他画手,脑袋却突然空了,讲起话来颠三倒四,一时竟忘了致电的目的。对方以为是什么恶作剧,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我心烦意乱,灌了一大口咖啡,喉咙突然一阵灼烧般的痛,上颚烫起了水泡,这才想起,咖啡是刚刚打出来的。我没法工作了,跟主编请了几天假,说有个很重要的朋友去世了,我得去看看她。

她叫刘桐,我也叫刘桐。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像孢子一样散落各处,然后有一天,我们相遇了。那年我八岁,跟着父母搬去新的城市,转入陌生的学校。入学那天,我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台下传来一阵清亮的笑声。我循着声音望过去,她坐在第一排,露出两颗虎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曜石。她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也叫刘桐,也是梧桐树的桐。”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突然有了一个姐妹,一个分身,帮我卸掉了一半的孤独和忐忑。我出生在九月,她长我两个月,老师同学为了区分我俩,便叫她大刘桐,称我为小刘桐。我们很快成为一对好友,一下课就腻在一起,分享我们相遇前的生活,好像那些经历原本也属于自己,我们一直帮彼此保管着,直到某天和对方接上了头,对上了暗号,再如数奉还。

刘桐也是转校生,早我一年来到这里,和妈妈一起生活,从没见过爸爸。她妈妈说她爸早就死了,但我从大人们的闲谈中得知,她妈妈没有结婚,背井离乡生下了她,多年来辗转多地谋生,最终来到了这里。有男生说刘桐是“野孩子”,刘桐追上去,踹他的膝盖,拧他的耳朵,非得人家道歉求饶才肯放手。我擦掉她脸上的泪,捧着她的脸说,野孩子就野孩子,那是旷野的野,撒野的野,野性的野,就像《幽灵公主》里的小珊。她笑了,说:“我喜欢你说的这个野孩子,以后只能你这么叫我。”

一个同名同姓同龄的朋友突然离世,是什么感受?我知道生活糟透了,并且会一直糟糕下去,每天早上在闹钟响第三次时起床,在肮脏的煎饼摊买早餐,在九块九饮品店买咖啡,在工位上浏览购物网站,在周四期盼周末,在周末诅咒周一……单调,乏味,被规训,被异化,可我仍好好活着,靠这副肉身去见证和经历世界的起落。但是她呢?命运的潮汐漫上来,我游上了岸,她被淹没在原地,而我只能朝前走,无法回头。

我去了趟刘桐家,给她上了一炷香,请求刘母让我和她单独待一会。刘母指着地上几个大纸箱说:“桐桐平日喜欢看这些杂志,丢得家里到处都是,我看了伤心,就收了起来。卧室倒还维持着她生前的样子,你随便坐,想待多久都可以。”说完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我打开纸箱,是各类旅游杂志,这不意外,她从大学起就喜欢到处游荡,只是没想到她也收藏了我们社的杂志,从我转正那年起,一期不落。我随手翻开一本,有一页折了角,我立刻想起,那正是我一年前撰写的火山日出的短文。她似乎对文章很感兴趣,目的地下方画了两道杠,页边空白处草草记录了航班信息和签证要准备的材料。我几乎跳了起来,心脏砰砰作响,总觉得这绝非巧合,更像一种征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催促我去探寻那座南半球的远峰。就这样,我推掉所有计划,不顾一切地来到了这里。

 

三

 

一开始阿米娜不同意带我上路,她上下打量我,拍拍我的胳膊,说:“你没有肌肉,也没有经验,还是去找个舒服的旅游团,选一条轻松的路线吧。”我百般恳求,说可以多付钱给她。她坚称不是钱的问题,路上气候多变,常有虫蛇出没,一旦我出了什么事,她的职业生涯就要告一段落了。

我说:“可是你是这一带最好的向导,不是吗?你肯定有办法把我带到那里去。这里的人都说你能应付一切状况,你是这里的女王。”

这话虽是恭维,但并不假。等待她的那几日,我每晚都去附近一家小酒馆消磨时光。酒馆是土著建筑风格,红泥墙,圆屋顶,覆着蓬松的茅草。家具多就地取材,手工制作,有一种粗粝的美感。酒馆内客人很多,我独身前往,是唯一的亚洲面孔,总免不了被搭讪。他们总是以“我猜你是日本人”开场,得到否定答案后,便尴尬地挑一下眉,开一些轻佻的玩笑,但得知我是在等阿米娜,他们的语气又无一不变得敬重起来。一位酒馆常客告诉我,阿米娜是这里最好的向导,强壮又聪慧,像一头草原上的小花豹。他对着前方的空气举起杯子,说:“敬阿米娜。”周围的食客也纷纷举杯致意,“敬阿米娜。”

这一招果然奏效,阿米娜笑了笑,态度软了下来,她正了正胸前的工作证,仿佛在整理一枚奖章。但很快,她又换上一副严肃表情,跟我约法三章道:“虽然你的态度很诚恳,但大自然并不会因为你的虔诚就对你网开一面。这条路很难走,你要做好准备,路上必须听我的,绝对不可以自作主张。就算你是尊贵的客人,是上帝,也不可以乱来。”

我们踩着石头和烂木桩,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沿河的路被泡烂了,土地像过度发酵的面团,软塌塌的没有支撑。远处的河面上,两只河马漂浮着,露出灰黑色的脊背,仿佛两块平滑的礁石。阿米娜说,千万别惹河马,它们是草原上最狂暴的动物。我问她可曾遭受过袭击。她说有一次陪游客乘小艇渡河,不小心进入了河马的领地,一只雄性河马突然发了狂,追上来,一口咬碎了尾舷。小船猛晃几下,险些倾覆,船夫铆足了劲才把船开到安全地带。

另一种不能惹的动物是蛇,它们潜伏在草叶间,牙齿里的毒液几分钟就能要了人的命。阿米娜曾在露营时遇过蛇,打开露营灯那一瞬,一条蛇影赫然映在帐篷的帆布上。那条蛇足有两三米长,蛇身缠绕在树枝上,蛇头一直探到了帐篷口。那晚,她一夜没睡,和蛇隔着帐篷对峙,直到太阳出来,蛇游走了,她才敢伸展一下僵硬的四肢。

就像主厨奉上甜点,有些向导也会杜撰一些传奇经历,去丰富游客对异国的想象。但对于阿米娜的故事,我从未有过一丝怀疑。她讲起这些时,语气平稳,用词精练,有意规避掉渲染的成分,再加上她眼角那道蛇形的疤痕,令人不得不相信这些都是真的。为了礼尚往来,我也给她讲了讲我在国内的生活,但除了我和刘桐之间的事情,大片光阴都为应付考试和工作,实在乏善可陈。

阿米娜说:“你很爱你的朋友吧?每次提到她,你的眼睛就会发光。”

她是光,但很长一段时间也是我的阴影。现在她不在了,那些复杂的情绪也随她而逝,只剩下了怀恋。她并未跟人提过想来这里,但我就是凭着那本折了一角的杂志,假定了她的遗愿,然后一厢情愿地来了,好像不做这一番折腾,就无法与她好好道别。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的里层,心里一惊,把东西倒出来,再装回去,反复找了几次,心彻底凉了下来。我说:“阿米娜,我们得回去一趟,我把杂志落在营地了。”

“我的朋友,你在开玩笑吗?我们已经走了大半天,再折返回去,这一天就白费了。一本杂志而已,回去再买一本不行吗?”

我苦苦哀求,说那是我朋友留给我的,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我一定要取回来。阿米娜不再作声,起身往回走,示意我跟上。

回到营地时,已是晚上,我在废品箱里找回了那本杂志。除了这本刘桐留下来的杂志,我更在意的是夹在杂志里的一封信。那是刘桐写的一封情书,但不是写给我的。多年来,它一直被保管在我身边,被反复摩挲、阅读,纸张变黄变薄,像一个标本,象征着我的梦想、执念和我那扭曲的友情。

 

 

 

四

 

小时候,我执拗地认为我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共同体。我们有各自的亲人,但绝不会比我们之间更亲密;我们有其他的朋友,但绝不会产生这般强烈的吸引。我们上课在一起,吃饭在一起,连受体罚都要在一起,每天放学的路总是走得很慢,绕了一圈又一圈,话却总也说不完。

升入中学后,刘桐的身体节节拔高,四肢变得纤细修长。她的座位从我身边换到了后排,课间操也站到了队尾。我回头找她,她立在人群中,脸庞褪去稚气,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和身高一起疯长的,还有她的绘画才能。她从小喜欢画画,美术老师见她有天赋,常单独指导她,送她画笔和颜料。当我还在课本上胡乱涂鸦时,她已经开始系统地学习技法,在少年组的绘画比赛中拿了一等奖。

她成了校园里的红人,老师欣赏她,女生羡慕她,男生爱恋她。课间常有人来我们班,隔着窗户喊“刘桐”,无一例外都是在找她。那时我瘦瘦小小,一紧张就会口吃,沉甸甸的眼镜压垮了鼻梁,我渐渐意识到,除了名字,我和她处处都不一样了。

唯一让我感到不那么自卑的,是我的语文成绩。我爱读爱写,当上了语文课代表,被语文老师鼓励着写了几篇文章,投给少年刊物,竟顺利发表了。当时班里会订阅一些期刊作为课外拓展读物,刘桐每次都仔细查看目录,一看到我的名字,便跑来拥抱我,说等你以后成为作家了,我要收藏你的每一本书。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们的关系变得疏远。她恋爱了,男生是田径队的学长,浓眉高鼻,像年轻时的王力宏。她频繁和我提起他,放学路上的话题,七拐八拐,总能落到男孩身上。她说你见过他跳高的样子吗,轻盈优雅,像草原上的羚羊。我说我没见过草原上的羚羊,只见过火锅店里的小肥羊。她咯咯笑,脸红红的,并未察觉我语气中的不快。回家前,她拉住我,请我帮她一个忙。她从书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我,说:“这是我写给他的,但我总觉得自己写得不好,笨嘴拙舌。你文笔好,能不能帮我修改一下?”

晚上等父母睡去,我借着昏暗的床头灯阅读那封情书。洒了金粉的信纸,写了满满四页,信的开头羞涩而克制,应该是反复忖度后才下笔。再往下读,语言逐渐流畅起来,情绪也愈发真诚和热烈。信中不只写了她对男孩的爱慕,也透露了她的成长经历,青春悸动与童年往事交替讲述,如同一条回溯之路,缀满了闪烁的彩灯。我几乎能想象到,她坐在书桌前,扒拉着头发,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她在心里打了无数个腹稿,然后小心翼翼写下第一行,随后那些封存的感情就如同积雪被太阳照亮、融化,沿着山脊向下汩汩流淌。此前我读的书要么是同龄人的优秀作文选,要么是充满革命情怀的苏联名著,我还是第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它是少女写下的心事,清澈明亮,节奏轻快,如水声叮咚。越往后读,我越是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我突然开了窍,原来真正的写作是一种诚实的自我表达,是剖开自己,向内审视,并不怯于向外界暴露自身的脆弱。我开始生自己的气,为我曾经写过的那些毫无情感的作文感到羞愧,进而一种更加深重的自卑感笼罩了我,即使在我自以为擅长的领域,我还是比不过她啊。

我把信抚平,夹在一本书里,藏在了书架一角。第二天,我告诉刘桐,我把信弄丢了。她气坏了,怪我太不小心,糟蹋了她一整晚的心血。我也急了,说你和那男的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别把我扯进来。我们吵了一架,很长时间没有一起上下学。后来她主动找我,我们互相道歉,决定和好如初。但那之后,我缠着父母给我报了写作班,不补习的时候,就泡在书店里,如饥似渴地阅读各类书籍。她也决定走美术生路线,每天放学后去上素描课。我们相处的时间变少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如今想来,或许是我在有意疏远她,我不想再做她身边那个暗淡的参照物了。

几年后,她考上了知名美院,我去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读中文。我以为我们终于站在同样的高度拥抱世界了,但后来发现,她的生活远远比我的精彩。她从大学起就四处旅行,旅费对她来说从不是问题,她有奖学金,有一些出版社的兼职机会,周末还去景区摆摊给人画像。她寒暑假也很少回家,我在她晒出的旅行照下留言:“还没玩够呀,怎么放假了也不回来看我。”她回复道:“因为我是个野孩子,旷野的野。”

毕业后,她也过着这般游牧的生活,满世界游荡,根据旅途见闻创作了一系列插画,获得了不少关注。我的同事们也看过她的作品,跑过来对我说:“这个插画师也叫刘桐,和你同名呢。”那一刻,青春期的自卑感再一次刺痛了我。

我开始暗暗地和刘桐较劲。我本不喜欢社交,但那几年,我主动申请了许多外访工作,全国各地走访,有了自己的小专栏。业余时间,我尝试着创作短篇小说,其中一些发表在了文学期刊上。我没有给自己取笔名,所有作品统统署名“刘桐”,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像得到了某种认证。写作并不是一件容易坚持的事情,每当感到迷茫时,我就翻出那封情书,读上两遍,想象少女刘桐伏案书写的模样,然后提醒自己,写一些诚实的东西,让人格中尚未被粉饰的部分决定文字的流向。

 

五

 

上路第三天,我们要再一次穿越丛林,行程更长,路更难走,一天之内无法抵达营地,不得不在森林内过夜。阿米娜选了一处空旷的地方搭好帐篷,捡了些枯枝作燃料,但空气湿漉漉的,火苗一碰到柴堆就熄掉了,只剩一缕不甘的白烟。直到黑夜掐灭最后一缕阳光,篝火终于生起来了,火光笼罩着我们,像一个温暖的结界。阿米娜告诫我,夜间可能会有野兽出没,千万不要离开帐篷,如果想上厕所,就在帐篷里解决。她递给我一个简易马桶,硬纸板做的,孔洞下面挂着一个薄薄的塑料袋。

我向来没有起夜的习惯,可偏偏那晚膀胱不争气,入睡不久,就感到小腹酸胀难忍,睡意和尿意激烈斗争,还是败下阵来。我看了眼纸板马桶,它横在我和阿米娜的睡袋之间,轻轻一碰,塑料袋就哗啦作响。我实在横不下心在睡觉的地方如厕,心想就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夜晚的森林寂静无声,连树叶都停止了摆动。篝火已经熄灭了,但四周并不是浓黑一片,清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给草叶蒙上了一层冰霜。在远离人类活动的地带,星光毫无阻碍地传递到这里,头顶的天空就是宇宙的历史,有的光束来自远古,已经穿行了亿万年,有的光还很年轻,诞生于并不遥远的过去。有没有一束光,从我们儿时出发,然后在我们成年后的某个瞬间恰好抵达呢?我抬起头,在漫天繁星里,找到了一枚往事的碎片。

小学六年级时,我和刘桐参加了一个研学夏令营。深夜,睡在下铺的刘桐将我从床上摇醒,问我想不想出去看星星。我说会被老师骂的。她说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不会被发现。我拉着她的衣角,跟在她身后,被我们踏过的草丛里,飞出一只只萤火虫,轻盈地悬浮在草尖儿上。我们在一处空地上躺了下来,夜空像一条缀满钻石的绒毯,盖在地球的身上。她说:“你知道吗,有些星星其实已经死了,只是它们距离我们太远,最后发出的光刚刚抵达这里,或许我们是最后看到这颗星星的人呢。”我说:“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现在,有一颗小星星出生了,而我们要等到长大后才能第一次见到它。”空气清凉宜人,身下的草地松软而温暖,我们天马行空地聊着,竟渐渐睡着了。第二天一早,我们挨了老师好一顿骂,父母被叫了过来,我和刘桐的夏令营就这样提前结束了。

我望着星空,陷在回忆里,舍不得回到帐篷。泪眼蒙眬中,只觉得有两颗黄色的星星垂得很低很低,似乎伸手就能触到。我擦掉眼泪,视野变得清晰,顿时魂飞魄散,一条手臂粗的蛇就盘踞在头顶的树枝上,两只金黄色的眼睛闪着幽光。我吓坏了,两腿瘫软,想要呼救,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就在我几乎晕倒时,阿米娜赶过来,挥着手杖赶跑了蛇。我在她的搀扶下回到帐篷,坐下来的那一刻,才发现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阿米娜冲我发了很大的火,“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知不知道刚才可能会有危险?你这一路总是在制造麻烦。”她数落了我一通,然后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基地的工作人员。她说:“我让基地的人明天派车来接你,你不要再继续向前走了,订金可以退你一半。”

我几乎要哭出来,拼命地道歉,“求求你,带我走完这一程吧,这是我朋友的遗愿,我一定要替她完成。”我指着她胸前的一枚小小十字架说,“我跟耶稣基督发誓,跟你信仰的所有神明发誓,我接下来一定听你的话,绝不再擅作主张。”

之后两天,我小心翼翼地跟在阿米娜身边,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她叫我走我就走,要我停我就停,我忍受着脚掌的酸痛,习惯了难吃的食物,并终于接受了在帐篷里撒尿。我们距离日出营地越来越近了,森林逐渐让位给湿地,眼前的景象变得开阔起来。此时正是火烈鸟繁育的时节,几十只火烈鸟聚在一处,迈着长腿,跳起了求偶的舞蹈,远远看去,像一片云霞在低空轻快地飘动。

我们坐在缓坡上休息,蓝天、绿草、粉色的鸟群,如同一幅明媚的水彩。阳光落在阿米娜的脸庞上,她微微眯起眼睛,看得出神。我说你应该经常见到这样的景象吧,现在仍会觉得好看吗?她侧过头看我,露出眼角那道狭长的疤,然后给我讲了这道疤的故事。

看到招募女性向导的消息时,她正在帮父亲买酒的路上。那张海报被晒得褪了色,胶水风干了,风一吹,飘飘然落在了她面前。当时她还没有手机和电脑,是邻居家的女主人帮她报了名。两个星期后,她收到了前往基地培训的通知,那一刻,她决定离开她父亲的家。父亲用各种脏话辱骂她,见她执意要走,便抓起桌上的水果刀丢向她。刀子砸中了她的额角,血涌出来,染红了半张脸。她迈出家门,没有回头,一路走到了车站。鲜血顺着脸庞滴下来,在她身后留下一道血迹,像一个指路标。

“通过培训后,我第一次带游客就是来这里看火烈鸟,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这个画面美极了。”阿米娜说。

 

六

 

走过一条山谷,再驱车穿过一片草原,就能抵达目的地了。本是一段坦途,但行至山谷时突然下起大雨,周围没有遮挡,尽管披着雨衣,我还是被淋透了。我穿着又湿又重的衣服走了大半天,皮肤被泡得发白,晚上到营地时,全身的力气都泄掉了,打着冷战,体温升到39摄氏度。过了一晚,仍不见好转,我只好留在营地休息,行程再一次被延后了。

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记得一片混沌中,有一束白茫茫的光,我跟着光的指引朝前走,一直回到了小时候。我出现在小学的课堂上,班主任在台上讲课,刘桐伏在桌上专心地画着什么,然后班主任走下讲台,夺走刘桐的作业本,喊她去外面罚站。刘桐离开教室,来到操场上,靠着旗杆坐下,望着眼前发呆。我一直跟在她身后,操场空荡荡的,秋风吹过,泛起阵阵沙尘。

刘桐突然回过头冲我笑了,说:“你怎么也跟过来了?”我说:“你看得到我?”我们分别坐在旗杆左右,我个子高出她一头,年长她二十岁,就像她的母亲。我问她:“你看什么呢?”她指了指眼前的操场,教学楼挡住了一部分阳光,操场一半明一半暗,旗杆恰好立在明暗交界线上,仿佛两个世界之间的界标。

我再一次从梦中醒来,出了一身汗,皮肤凉凉的,烧终于退了。阿米娜坐在床边,长出了一口气:“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你睡了一天一夜。”

我看了眼日期,按照原计划,我们本应在今天抵达日出营地,旅费快花光了,回国的日期近在咫尺,但我的身体仍然很虚弱,软绵绵得找不到支点,尽管万般不甘,我也只好做出取舍。我说:“阿米娜,我应该没法完成剩余的旅程了,你回去吧,钱我会照付的。对不起,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希望没有耽误你太长时间。”

阿米娜扶我坐起来,喂了我一杯水,用力拥抱了我。她说:“你难道不想完成你朋友的遗愿吗?如果你相信我,接下来的路交给我吧,我可是这一带最棒的向导。”

待我稍稍恢复力气,我们再度出发了。剩下的路无须步行,我们可以驱车前往,但雨季的草原泥泞不堪,稍不小心,车轮就会陷入泥坑。阿米娜果然是这里最好的向导,她灵活地掌控着方向盘,车身轻巧摆动,避开了所有陷阱。一路上,我看到很多车子都困在了烂泥里,司机们猛踩油门,挪不动分毫,只好跺着脚诅咒这倒霉的天气。阿米娜降下车窗,对身后一筹莫展的司机们哈哈大笑道:“男人们,再加把劲啊!”司机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耸耸肩,问阿米娜愿不愿意过去帮他们一把。

我们在凌晨三点抵达了日出营地,从出发到现在,过了整整七天。除了营地里那一点灯火,四周都被黑暗吞没了,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就在眼前,黑压压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营地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他们和我一样,穿林涉水,为一场日出而来。近期多阴雨,太阳迟迟不现身,许多人不想抱憾离开,已经在营地等了三四天。

我把刘桐的情书抱在胸口,泪水漫上来,蓄满了眼眶,然后倾泻而下,积攒许久的情感汹涌地冲击着内心。我哭到浑身发抖,阿米娜走到我身旁,轻轻搂住了我的肩膀。我透过泪眼望着模糊的山影,在心里说:刘桐,你看啊,终于有一天,我走在了你的前面,我先你一步到达了这里,我再也不需要追随你的影子了。人生这场长旅你没能走完,那么剩下的路程,无论是好是坏,就让我代你去体验吧。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你,我想像小时候那样,和你肩并肩坐在一起,把这一路的风景,还有阿米娜,全都讲给你听。

星星一颗一颗隐去了,黑夜似乎被稀释了一些,天空由黑变蓝。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张开了一道口子,一缕光照过来,巨大的山体开始显现出清晰的轮廓。云被渐次染红了,晨风微动,草叶轻颤,远处传来一声鸦雀的啼鸣。我和阿米娜手牵手站着,盯着越来越亮的火山口,紧张地等待着。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