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作者/
这是一个女孩和年迈养父之间沉默的一生。她从记事起就知道他们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爸爸年轻,她的爸爸白发苍苍,步履蹒跚,老得满脸皱纹。
我从小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我是一个抱给年迈养父的孩子,尽管他对我视如己出,但我从小就知道,他不是我的父亲,这太好猜了。不仅是我的户口在我二爸二妈的名下,还有在我没长牙齿的时候,他就开始长白头发了;在我开始成为一个女孩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步履蹒跚了;在我梳高马尾的时候,他就已经老得满脸皱纹了。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他不是我父亲。我太讨厌他了,因为他,我无法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别的小朋友放学的时候,来接的年轻的叫爸爸妈妈,年老的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而我要叫眼前这个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的人爸爸。
我讨厌开家长会,讨厌别人问我他是谁,讨厌在很多人面前叫他,讨厌别人的目光。索性我缄口不语,不告诉他要开家长会,不在人多的地方叫他爸爸。上高中以后,每一场家长会我都没告诉过他,其实除了小学,我也没告诉过。他仿佛在我的学习生活中毫无存在感,身边没有一个同学知道,我有一个如此年迈的父亲。
高三的元旦,假期短得和没放一样,我仍旧习惯每个周六晚上给他打电话。还没拨出去,幺爸就先打来了,问我学习怎么样,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不知怎的,那天好多人给我打电话,堂兄、堂嫂、二爸,他们都问我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快高考了压力是不是很大,最后都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家啊,那个家太破了,太冷清了,只有我和他,还有隔壁的二爸和二妈。二妈说不了话,也听不见,二爸家也挺冷清的。我说快了,他们还想说点什么,又好像没什么可说的。我想问,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但电话里只有一阵忙音。
我拨打他的电话,那头却提示是空号,我不理解,为什么是空号?
我又打给幺爸,他说家里装了无线网络,换了号码,我忍不住笑了,农村还要装无线网络?
我打新号码,接通后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我记得风很大,秋季校服穿在身上有些冷。他说好好吃饭,早点睡觉,好好学习,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我难道不会吃饭、睡觉、学习吗?
2024年1月8日,星期一,我们中午在教室午睡。我眯着眼睛适应头顶的灯光,低头找眼镜的时候,班主任走下讲台,在我身边轻轻说:“你家里人给我打电话,让你回家一趟,有点急事,你去申请一张请假条回去。”
我脑子有些发蒙,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我低头在草稿纸上写请假事由,手没来由地发抖。周围的同学都起身开始午读,显得我格格不入。同桌看了我几眼,想喊我起来,见我在写请假条,又闭上了嘴。他看到了吗?我不知道,他是站着的。手抖让短短一行字写错好几个,我有些烦躁,重新写了一份。
回去的过程不太好受,皮革味很重的客车让我头晕想吐。我稍微打开车窗,没吹多久凉风,车窗就被后座的人砰地关上,我只得闭上眼。一路摇晃到小镇,坐上幺爸的摩托,风吹得脸疼。听到幺爸说穿这么少,我才发觉身上还是秋季校服。
房子里没人,一眼望到他的床铺,有些凌乱。我转头,真的看见一个路由器。幺爸说:“你爸爸在房子旁边。”
房子旁边多了一间柴房,什么时候建的?门还没开,我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椅子上,前方的篝火晃得人眼睛发涩。
“你怎么了?”我一开口,声音就哽咽、发颤。老人脸上带着被烟熏火燎的黑印。“你这么早就回来啦?放假了吗?你穿这点衣裳冷不冷哦?”传进耳朵的声音,费力得像被重物压着喘不过气。
我无法接受,也不回答,直起身说去喝口水。他又说,这里有冰箱,里面有矿泉水,别喝生水,我还是出去吹了吹风。
幺爸说,我们都怕你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想商量让你回来,你爸爸不肯,怕耽误你学习。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打电话给老师请了假。你别在他面前哭,他不知道是癌症,只当是矽肺病。
我说不出话来。我突然想起,每夜都能听见他重重的咳嗽声,想起抽屉里一包包廉价的头痛粉。那些我从前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突然全都清晰起来。
青春期的我自卑又敏感,这是我后来才慢慢剖析明白的。那时的我总也想不通,为什么一边心怀愧疚,一边又用冷漠伤害他,也惩罚自己。我一边在意别人的眼光,一边又在推开最爱我的人。
每天做好饭,我都会端到他跟前,他端不住碗,我就一口一口喂他,可他总也吃不完一碗。他说待在柴房里热,要我扶他出去走走。我才发现,他连路都走不稳了,这么一小段路,要歇好几次。高高的门槛,他跨得那么痛苦,我好懊恼,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天很冷,我给他围上毯子。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他只有在这冷冽的风里,才能舒缓一点。我安安静静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值高三,我已经请了快一星期的假。我们再怎么瞒,他心里也该清楚了,不愿再耽误我,一直催我走。离寒假也没多久了,我没有办法,再次坐上幺爸的摩托,坐上那辆皮革味很重的班车,身上还是那件秋季校服。
教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齐齐抬头看我,我立刻垂下眼,口罩掩住满身疲惫。值日生擦掉了我的名字,课桌上堆着这几天落下的试卷,什么科目都有,我却一张也打不开。同桌瞧了我好几眼,还是开口:“你的手环上次落在我桌子里了。”我低头接过,刚想道谢,又听他问:“你怎么啦,这么久才回来?”我没说话。
“有不会的题就问我。”
“谢谢。”
手环已经没电了,我揣进兜里,又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班主任过来,示意我出去,在走廊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听得模糊,只是点头答应。
我应付完所有人,都只轻描淡写说家里有点急事。直到深夜,才敢闭上疲惫的眼睛。手环充满电,我重新设置第二天的闹钟,这时弹出几天前的微信消息,是后桌发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每天晚上都在问。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放假,我好想回家。
最后几周过得很快,考完就放假了。拿到手机的第一瞬间,我打给幺爸。他让我先别回,说他疼得受不了,让我去医院找找止疼药。那天,我拖着笨重的行李,找了一下午的药。不管过程多麻烦,我终于找到了,心里一喜,随即又喘不过气——我查过药效,是强效止疼,说明他以前的药已经没用了。
我的心比身体更早回了家,先一步看见垂危的他。我只想让他好受一点,让他吃下我带回来的药,也同时被迫承认:以前的药完全失效了,我再也找不到效果更好的药了。
我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我不想接受。
他还是吃了,确实比我回来之前好了些,还能和我说好多话。很多亲戚都来看他,交情深的、浅的来了一波又一波。那段时间,我自欺欺人地觉得,他好像好起来了,又好像和我请假时没两样,他会慢慢好的吧。
我们每晚轮流守着他,我固执地要守一整晚,他们拗不过我,他也劝不动我。撑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扛不住,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我听见他在喊我,可还是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我懊恼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他的床上。我在这头,他在那头,像我小时候一样。我静静躺着,直到浑身发酸,听见他说:“幺儿啊,你去叫你幺爸进来。”
我问他是不是要上厕所,说我也可以扶他,但他很固执,执意要我叫幺爸进来。
我默默地坐在旁边,心里又酸又涩,只恼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孩,连想多分担一点都那么无力。他有气无力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我今晚怕是要死了呀。”
幺爸立刻打断他,声音都在发紧:“你胡说些啥子。”
幺爸服侍他睡下,我不肯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外面下着大雪,屋里很冷,我靠在墙上,思绪飘得很远。
我其实早该知道,我和他注定和正常家庭不一样。他养我长大,我陪他变老,我们之间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年岁。可这天真的来临时,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突然想起新装的路由器,心下一酸,我当然知道他装路由器的目的,他只有一个老年机,没办法用网,他只是想为我多做一点,哪怕只是一件很小、很笨拙的事。
我们这儿虽然是南方,但住在山上,冬天格外冷,下雪是常态。
我望着床上的老人,越看越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心里猛地一慌,我快步走到床边,不敢用力碰,轻轻喊:
“爸爸。”
没有回应。
“爸爸!”我提高声音。
幺爸连忙从楼上下来,探了鼻息,摸了心跳,一句话没说,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站在原地,脑子像炸开了一样,耳鸣一阵接一阵,胸口发闷想吐,浑身上下都说不出是哪里在疼。我伸手碰他,手明明还是温热的,胸膛却再也没有起伏。他瘦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如果我一直盯着他,不去看窗外的雪,或许还能和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假使,他最后一刻也想和我说说话呢……
来帮忙的人很多,站满了屋子,反倒显得躺在那里的他,孤零零的。别人看我的眼神带着怜悯,可我一点也不可怜。最值得心疼的,是那个躺在狭小空间里、苦了一辈子的古稀老人。
我们农村的后事一向繁杂。父亲生前喜欢热闹,对死亡也从不避讳,可这场病痛,带给他和我们的,只有无尽的折磨。因为有我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一辈子都没轻松过。如今他睡去了,终于不用再牵挂我了。
腊月二十五,父亲在雪天里永远睡去了。
腊月二十九,他住进了属于他的新房。
父亲走以后,日子并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回到空下来的屋子时,会忽然停一下,像忘了要做什么。
我依旧会习惯性把饭做好,摆好两双筷子,才反应过来,对面不会再有人坐着。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风从门缝钻进来的声音。从前我总嫌这里冷清,现在才知道,冷清和空,是不一样的。
我很少再跟人提起他。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些没说出口的抱歉、没来得及的亲近、没好好表达的在意,都沉在心里,像落在地上的雪,安静,却很重。
小时候,我一直清楚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我有一个比别人父母年老很多的父亲,有一个不被旁人轻易理解的家。我很少在外面提起家里的事,有人问起,我也只是轻轻带过。我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解释他为什么头发那么白,为什么走路那么慢,为什么看上去更像祖辈,却要被我叫作爸爸。
我也有亲生父母。
他们住得不算远,每年过年,我都会按大人的意思过去拜年。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很热闹,哥哥姐姐很多,我是最小的那一个。很多人我记不清名字,也记不清脸,我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礼貌地喊人,乖巧地待着,像一个得体的客人。
看着他们围坐在一起说笑,我偶尔会走神。
会想,如果我没有被抱养,是不是也能在这样热闹的家里长大,是不是也能不用那么懂事,不用那么敏感,是不是也能理所当然地被宠着。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我很快又拉回自己。
我知道这不应该,也知道没有意义。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会羡慕,会比较,会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悄悄委屈一会儿。
可我心里一直明白。那个热闹的家,是他们的归宿。而我真正的根,在另一边那间安静、破旧、只有一位老人守着我的小屋里。
我和父亲之间,从来没有过太多话。他不会问我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不会主动跟他说。
我们的相处,大多是沉默的。我们挤在一间堂屋里,他的床安安静静靠在墙边。高高的墙上隔出一方小小的隔间,那便是我的房间。
平日里大多是我做饭,他就去地里干农活,两个人很少说话,却也把日子一天天过了下来。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不够亲近。
后来才懂得,对我们这样不擅表达的人来说,沉默,就是最长久的陪伴。
他生病那段时间,我很少哭。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也不敢哭。
我只能把喉间一次次涌上来的哽咽,和心里压着的酸涩,全都生生咽下去,安安静静守在他身边,喂他吃饭,扶他走动,帮他盖好毯子。他说话费力,我就不打扰,陪着他一起看外面飘落的雪。
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他是真的老了,弱了,快要留不住了。而我能做的,只有陪着。
他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安静。
我喊他,他没有应。
我没有崩溃大哭,只是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像被按了静音。原来真正的难过,是哭不出来的。
后来处理后事,来人很多,屋子一下子变得拥挤。我依旧很少说话,别人安慰我,我也只是轻轻点头。
我不可怜,我只是心疼他。心疼他苦了一辈子,心疼他为我撑了那么多年,心疼他到最后,还在怕耽误我。
如今再回到这里,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他用过的东西,他坐过的椅子,他习惯待的角落。我不再逃避,也不再自卑。我慢慢接受,我就是这样长大的。我有一个不普通的家,有一位用一生守护我的父亲。
别人的家庭是什么样子,我已经不再在意。
我不再羡慕别人年轻的父母,不再害怕旁人异样的眼光,不再因为自己的出身而小心翼翼。
我走过了那段敏感自卑的年纪,终于可以平静面对自己的过去。
我和父亲之间,没有什么可供人诉说的动人故事。没有跌宕的情节,也没有催人泪下的对话。他从不说自己为我吃过多少苦,我也从不宣之于口。我们只是在一间小屋里,沉默度日,清淡相处。
或许这是一段别人不懂、只有我们自己明白的岁月吧。
是安静,是安稳,是无论我多晚回家,都有一盏灯为我留着。是我可以放心做自己,不用伪装,不用解释。
我依旧不擅长说煽情的话。也不会把思念挂在嘴边。只是在某些安静的时刻,在下雨的天气,在风吹过门口的时候,会忽然想起他。想起他苍老的样子,想起他轻微的咳嗽,想起他为数不多的几句话。
心里会轻轻湿一下,像雨后的地面。不张扬,不汹涌,却一直都在。
我会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往前走。不辜负他默默为我撑起的那些年。也不辜负,我们之间,这深沉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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