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现在哪需要市场部?根本没钱糟蹋了。

这世界上的好消息

作者/胡布


 
图源unsplash

 

这是一种“拥有”的终结,也是一场缓慢而体面的失去。


1

刘屹过了桥,从没有标识的下坡溜下来,来到河岸边新修的路上。

前后都没有车和行人,路面深一块浅一块,像刚修补过,有灰喜鹊在路中间散步。河边灌木疯长过一阵了,河中水草微微在动,能隐隐闻到点腥味。上午八点多就开始闷热,刘屹感到后背已浸湿,汗水从墨镜边沿往下淌。今天汽车送修,骑自行车通勤有点冲动,刘屹停下来摘了墨镜,擦了擦汗,掏出手机看,导航App上并没有这条路的信息。

这辆蓝色小布刘屹有好久都没骑过了,早上擦了灰,打足了气,骑起来跟以前感觉差不多。此刻身边没有尾气和鸣笛,耳边有凉风,灰喜鹊见人要过来,象征性地挪了挪地方。刘屹感到惬意,不像去上班,像突然开始了旅行。

旅行大概在十分钟后就结束了。河岸小路的尽头是两扇刷着蓝漆的大门,被粗铁链锁得严实,门两边还有路障,此路不通。刘屹扒开门缝看,外面就是通往公司写字楼的主路,每天开车都会经过,现在就是过不去。

刘屹只能老老实实原路返回,绕到主路上,旅行又变回了通勤。大概一个小时后,刘屹终于骑到了公司,腿有点酸,今天骑车通勤花了两个小时,平时开车半个小时就能到。

刘屹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换了衣服,回了几封邮件,十点半开始跟大区销售经理开电话例会。这个月的销售又创了历史新低,西部大区经理老钱一直抱怨总部给的政策不好,市场环境糟糕。他负责的区域连续几个季度排名垫底了,老钱在会上拼命甩锅。

刘屹打开小风扇吹着湿透了的衬衣,一直等老钱发完言,才关了风扇。刘屹取消了静音,对着电脑麦克风一字一句地说,老钱,你是老销售,不用再说这些了。公司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这个季度要优化百分之五十的人。每个人都要拿数据说话,业绩差的人,不管说什么,我都保不了。

老钱没再吭声。刘屹让助理做了会议纪要,纪要重点是每个大区经理承诺完成的销售目标,开完电话会立刻把纪要发给销售部全体成员,抄送她和总经理王德明。

十二点整,微信群“老饭搭子”里的崔娜发信息,我去占位子了,你俩赶紧来。

在写字楼的餐厅满座前,崔娜总能找到座位,用自带的餐具和水杯占好,等老徐和刘屹打完菜过来,她再去档口打菜。老徐是公司的设计经理,崔娜是客服主管,他俩和刘屹都是公司元老。公司现在剩下的元老不多了,他们三个常约着一起吃工作午餐。老徐喜吃红烧肉,崔娜总打炒青菜和豆腐,刘屹会要份清蒸鱼,再配盒酸奶。“老饭搭子”每天吃什么都差不多固定,聊的内容没什么营养,就是做个伴。

屹总,今天你气色不错,白里透红的,感觉年轻了好几岁啊,最近又相亲了吧!老徐盯着刘屹说。

瞎说什么呢!吃你的肥肉吧!我今天骑车来公司的,还走错路了,用了两个小时,出了一身汗。

屹总可以的,你骑共享单车来的?

骑小布来的,好几年没动过这车了。

小布是啥?崔娜打完菜也坐了过来。

大英帝国手工制造的折叠自行车,王室成员都爱骑的,几万块钱一辆吧,老徐跟崔娜普及品牌知识。

啥?一辆自行车几万块?刘屹,你等会儿得让我看看它长啥样。

你别看了,看了就更不理解了。小布跟屹总是绝配,娜娜你就老实骑你的爱玛电动车吧。

刘屹没接老徐和崔娜的话茬,慢慢剥着手里蒸红薯的皮。赵萌萌端着盛满菜的盘子在旁边找座位,她肯定看到刘屹她们了,但侧过了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刘屹盯着赵萌萌看,掰下一小块红薯放进嘴里。

公司在八月底的这波裁员,肯定会裁到我,挺好,到时候拿个大礼包走,我正好就退休了。老徐起了一个话头。

哎,现在公司业务烂成这个样子,我八成也会被裁。已经失眠半个月了,我如果被裁了,都不知道咋办。崔娜最近确实更瘦了,白头发冒出来不少。

老徐掏出了手机,点了两下,拿到崔娜跟前,屏幕上红彤彤一片。崔娜叫出声来,挣了这么多!老徐收回了手机,别担心,被裁了跟着你徐哥炒股,比上班强多了!

老徐,你一定得带带我!

都还没定呢,你们说不定还会留下来,那个赵萌萌倒是最应该走。公司现在哪需要市场部?根本没钱糟蹋了。刘屹的下巴朝赵萌萌坐下的方向抬了抬。崔娜说,刘屹你小声点,那边都能听见。刘屹说,听见就听见呗。

刘屹一直看不惯赵萌萌。赵萌萌是这公司被收购后才来的,以前是收购方集团公司的市场专员,来了就直接升经理。刘屹是这公司的第七号员工,本来是希望能按照老板规划,五年后上市,一起去美国敲钟的。前两年老板卖了公司,真的移民到了美国,七号员工刘屹还在每天上班,前途未卜。

刘屹不是只看不惯赵萌萌,她看不惯集团公司派过来的所有人,觉得这些人像是来当官的,不是来创业的,一副老爷派头。刘屹和赵萌萌接触最多,每次赵萌萌提市场活动计划的时候,刘屹都会有一肚子气,直接在会上对她开火,不要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不要动不动就方法论,我以前同时管销售和市场,没有这么复杂,不也轻轻松松一年做几个亿?

刘屹没吹牛,这公司起步极顺,踩中了新消费的风口,在儿童产品市场很快就做到了头部,前两年离上市似乎真的就是一步之遥。赵萌萌在刘屹很不客气的语气下,总表现得很平静,屹总,市场已经不是前几年的市场了,咱们需要换打法了,要更精细化。

精细个头啊,不就是拽点新词,把PPT做得更花哨么!刘屹毕竟是职业经理人,虽然心里在骂人,嘴上尽量克制。刘屹的气也来自于前老板,他现在在迈阿密海滩天天晒太阳,不是要一起做中国的费雪和迪士尼么,不是要一起改变世界么,都是画饼,他用了几年时间,没改变别的,就把自己改变成了美国的富人。

刘屹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多才下班,朝北的落地窗能看见星斗,关了电脑和灯,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推出土耳其蓝色的小布。崔娜一直没找刘屹看几万块钱的小布,焦虑期的人很快就会忘记自己说过什么,这会儿还在工位上坐着。客服部只剩下几个人了,其实并没什么事情做,崔娜不下班的唯一目的是希望公司管理层能看到她的敬业,裁员时手下留情。赵萌萌也还在,在电脑前打字,她的办公椅背上面是个草莓熊小靠枕,屁股对外,一动不动。

刘屹花了一个多小时,从公司骑回了家。从贴满了冰箱贴的电梯上来,打开屋门,把小布往鞋柜那随便一放,就冲向客厅里的大沙发,狠狠躺了下去。

刘屹刚在路上远程打开了空调,现在屋里温度是二十四度。请打开地灯,请打开窗帘,请打开音箱,刘屹在沙发上跟全屋的智能家居说话。窗帘缓缓打开后,越过外面的露台,能看到小区里的路灯在大树的摇晃的枝叶中发着暖光。

房子是个上叠的小别墅,刘屹已经租了挺久,几年的租金足够在小城市买个不错的房子了。刘屹没觉得贵,挣钱的目的就是要住这样的房子,她小时候和一家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时,就想过将来一定要住别墅,要有露台,别墅要带独享的电梯,在大客厅里放大沙发,她一个人躺。

房子的一层全打通,形成一间巨宽敞的起居室。除了开放式厨房、小吧台和大沙发,墙边摆着一排塞得满满当当的置物架。刘屹刚搬进来时,置物架是空的,现在有一个架子上摆满了乐高、泰姬陵、巴黎圣母院、小黄人和航海王的全套,还有很多没拆封的盒子,有一个架子上是Molly和KAWS公仔在聚会,它们聚在一起,但看起来不熟。置物架下面塞满了杂志《VOGUE》《Lens》《谷物Cereal》,应该都被翻过。墙上还挂着冲浪板和户外背包,墙边摆着把亮粉色的电吉他,这几样刘屹是都没动过,买它们之前都有宏大计划,买之后计划慢慢消失,只剩下装备。

刘屹喜欢把东西堆得满满的感觉。小时候唯一的玩具是个粉色小猫钥匙扣,是大杂院里的邻居小孩送给她的,刘屹天天带在身上,揣在裤兜里摸着,很怕丢了。现在刘屹不怕自己的玩具丢了,它们天天都在眼前,一伸手就可以摸到。

铺上垫子,这层空间还是专属的瑜伽室,刘屹每天早上都会在阳光里舒展自己。这里还曾有男孩子做俯卧撑和卷腹,跳尬舞,模仿鸟叔和权志龙,刘屹躺在沙发上边笑边看,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刘屹冲了澡,又回到大沙发上刷手机,她在B站上只关注了一个博主“图样”,最新的视频是他在尼泊尔旅行,和一个脏兮兮的小哥一起吃当地的美食Bara。这条视频到现在一共只有几百个播放,几个点赞,一条留言。

这个叫“老燕子”的粉丝留言说,“你应该边吃边跳舞,就会有更多人看了。注意安全!”

请打开楼梯灯,木楼梯靠墙的位置就都亮了起来,每个台阶上都摆着物件,有大石头、铜皮存钱罐、昆虫标本。刘屹一步步走上去,准备去卧室休息,往下看了看土耳其蓝色的小布,应该把它折叠好放回原位的,但实在没有力气了。这屋子的好多东西都和那个B站博主有关,刘屹和他没相处过几天,但好像他一直都在。那个相亲认识,甚至到了谈婚论嫁阶段的国企男友反而一点印记都没有。

请打开卧室灯,刘屹扶着酸痛的大腿走了上来。卧室的门开着,一张大床,床单和被子都整齐。


2

公司裁员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设计开发部首先被一锅端,老徐被约谈后,很快就签了协议,拿了N+2的礼包,周五就会离开公司。公司首款大卖产品就是老徐设计的,那款遥控汽车卖了十几万个。公司好久都没开发新品了,老徐早没了心气,每天晃晃荡荡,吃了两年闲饭。

老徐,以你的才华,再去找份工作肯定没问题的。崔娜一直很欣赏老徐,她总说儿子最喜欢的玩具就是老徐设计的遥控车,上初中了都不舍得扔。

老了,干不动了,不能拿命换钱了,得用脑子,用钱生钱。

老徐你说得轻松,我要是有你的一半脑子,现在就不会这么发愁了。

崔娜亲手送走了手下最后两个客服专员。这两个人在公司干了快十年,临走时说,崔姐,我们这个年纪了,又没什么技术,这出去能干啥呢?做客服的工资不高,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我们怎么活?崔娜回答不上来,和两个老部下抱头痛哭,大家是一样的,我也差不多了。

刘屹保了崔娜,跟公司说需要崔娜协助处理一些老客户的疑难问题。公司勉强同意,把崔娜的工资减了半,计入刘屹的销售部人员成本。

刘屹,我又成你的兵了。

你不是兵,我也不是将,我们一直是队友。刘屹突然发现崔娜是公司唯一一个直呼她名字的人,公司上下都叫自己“刘总”或者“屹总”,连总经理王德明都叫自己“屹姐”。

晚上有空么,我请你喝红酒吧,再跟你请教请教。崔娜在茶水间跟刘屹说。

有空。但是,喝红酒,和你?

是啊,还记得我们搞团建的红酒会所么,那次你还请了专业老师教我们品鉴红酒。

公司销售破亿那次吧,大家玩得挺开心,那的酒挺贵的。

不贵,我抢了这家的双人套餐,才九十九。

崔娜最喜欢囤各种折扣惊人的优惠券,半价的肯德基,六折的吉野家什么的,但这个红酒会所价格到了人均几十,刘屹还是很震惊,之前至少人均五百起。

这家快倒闭了吧,在清库存吧。那你等我会儿,我估计八点多才能完事。

红酒会所在一个艺术园区里面,虽然价格跳水严重,但逼格犹存。穿着黑衬衣的服务生依旧优雅耐心,引导着刘屹和崔娜选酒,每个人可选三杯,还赠送了坚果、饼干和奶酪。

我现在还记得那天老师让我品的第一款酒。

就是你说“烧心”的那款?

哈哈,是烧心,真是闹了个大笑话!老师让我说感受,我实话实说。不过那次我学会了很多,知道了干红是啥,新世界和旧世界是啥,知道了单宁是啥。我过节在超市看到便宜的红酒,还会买一瓶呢。

刘屹品了一小口干白。喝点酒挺好的,能减少点压力,忘掉点不开心的事。

我和你不一样,我心眼小,喝多少酒都没用。这一天天地,感觉就像刀架在脖子上一样,说不准哪天刀就落下来了。公司后面还会有什么大动作么?

不用这么担心,我不是把你保下来了么!明天要开高层会,我要跟赵萌萌PK,最好的结果是公司把市场部砍了,把咱们销售部保留。

赵萌萌可是集团派过来的人,这姑娘看着挺有心的,刘屹,你有把握么?

你把这几杯酒喝完,早点回家睡觉,别胡思乱想。

临走的时候,刘屹找服务生买了几瓶酒,价格比之前便宜了很多,她塞给了崔娜一瓶。刘屹叫了出租车回家,崔娜要骑电动车回去。崔娜,你喝了酒,骑车没问题吧?那能有啥问题,这几杯酒跟没喝似的,到家后我给你发微信。

今天家政阿姨来刘屹家里做清洁,垃圾都处理了,地板拖得很干净。土耳其蓝小布还以昨天的姿态靠在鞋柜边,刘屹和家政阿姨说过,做清洁时不要动房间里的任何摆件,阿姨把小布当摆件了,她执行得很好。刘屹也没有动小布,就放那里吧,过几天凉快了再骑出去。

“图样”没有在B站更新视频,他的朋友圈也没有更新。刘屹又用“老燕子”的账号在他前一条B站视频下留言,“UP到哪了?期待更新,等不及了!”

“老燕子”是“图样”给刘屹起的名字,他们几年前在小布车友会认识,刘屹跟“图样”很快就熟络,经常约着骑车,说了很多“秘密”。你知道么,我其实是改过名字的,我之前的名字可土了,叫刘燕。“图样”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我以后就叫你“老燕子”!

刘屹没跟其他任何人讲过她曾经叫刘燕,连前男友都没讲过。前男友家里嫌刘屹是外地人,工作可能不稳定,不同意他俩结婚,这话是前男友亲口跟她说的,语气平静,像说着别人的事情。这恋爱从相亲到结束,时间不算短,但刘屹早删了这个人的所有联系方式,连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

推开露台的门,刘屹拿了一瓶刚买的红酒出来坐。夏天晚上凉风阵阵,喝酒聊天是最舒服的。家里很少来客人,这露台总是空着,或只有一个人。新买的灰皮诺有些酸涩,是刘屹不喜欢的味道。小区里的虫鸣声很响,邻居客厅的窗帘没拉,一家三口在看动画片,穿着花睡衣的小姑娘在电视机前跑来跑去。

明天在公司必有一战,结果可能像这瓶酒的味道,充满未知,或许糟糕。

前几天预定好的会议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公司最大的会议室里只坐了三个人:总经理王德明、市场部经理赵萌萌和销售总监刘屹。三个人坐成丁字形,像张麻子、黄四爷和汤师爷的那个局,各怀心思,杀气腾腾。

王德明先开场,今天开会,想听听二位对下个季度人员安排的想法。王德明是集团公司的高管,同时兼着几个公司的总经理,平时很少管这公司的业务,甚至连办公室都来得很少。你们俩对公司的情况最熟悉,屹姐还是公司的元老,公司目前战略就是控制成本,减少亏损,你们俩的意见对公司的最终决策很重要。

销售部已经裁了一半了,现在都是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如果再裁,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搞不定。目前业务是有些下滑,跟我们公司的产品竞争力下滑有关,也跟市场变化有关。什么事情都是有周期的,以我这么多年的经验,只要我们的团队还在,挺过这个低谷,是一定能拨云见日的!刘屹开会前想好了要反复强调销售部的辛苦,还要给公司画饼。

屹姐辛苦了,我一直都很佩服屹姐的专业和敬业,如果大家都像屹姐一样,咱们公司的状况肯定要比现在好得多。王德明语气平静,观点不明。赵萌萌,你说下吧。

市场部的工作汇报我已经邮件发送您和屹总了,在这里就不多说了。确实效果不好,是我能力的问题。

赵萌萌平时虽然没有刘屹强势,但也不是善茬,发言都是成套输出,每次都像说了一篇结构完整的作文,而今天姿态很低,两句话就收尾。刘屹准备好了要猛烈回击的,手都放到机枪扳机上了,现在只能暂时收回去。

萌萌最近也很努力,但公司的业绩实在太不理想了。我就不绕弯子了,下个季度公司整体计划再裁掉百分之五十的人力,其中销售部裁百分之四十,市场部裁百分之五十。你们有什么意见么?

我没有意见,听公司安排。赵萌萌说。

王总,销售部如果裁四成的人,这活儿没法干了!刘屹提高了声调。

王德明扶了扶眼镜,屹姐,你知道这个季度到目前为止,公司的销售额是多少么?

当然知道,每一分钱都是我部门做的,我能不知道么?

那你知道,你们做的这点销售额,还不够发销售部员工的工资么?

十点半,王德明还要跟其他部门的负责人开会,他提醒刘屹和赵萌萌要离开这个局了。王总,你今天晚点还有时间么?我想再找你聊聊。刘屹在离开会议室前跟王德明说。今天事情挺多,看情况吧,王德明没抬头。

屹总,中午有空么,一起吃个饭?赵萌萌抱着笔记本电脑在过道上跟刘屹说。

我中午还有点事儿。哎,行,一起吃吧。

刘屹和赵萌萌去了公司旁边的日料店,人不多,她们选了靠里的卡座坐下。气氛略微有些尴尬,服务员拿着两份菜单过来,赵萌萌说,我来个豚骨拉面,屹总吃什么?我也一样吧,刘屹并没有打开菜单。

屹总,我准备离开公司了。赵萌萌喝了口大麦茶说。

哦,是么,准备去哪?

还没定,太累了,想休息一下。我在这公司待的时间不长,也没做啥贡献,工作上给屹总添了不少麻烦。

都是些小事,都过去了。

豚骨拉面很快端上了桌,汤味咸而寡淡,满满的预制菜味道。刘屹吃了几口就放下,赵总,你到底准备去哪?

真没定,等定了我肯定跟您说。

月底前,公司裁掉了百分之五十的员工,给的补偿不少,被裁的员工都很平静,没有人出来闹事。赵萌萌提了离职,占了一个裁员的名额,她没有发离职邮件,静悄悄地就从办公室消失了。赵萌萌的工位一夜间变得很干净,加湿器、小热水壶、Molly和花花绿绿的磁力贴都不见了。办公椅背上的草莓熊靠枕也一起消失,刘屹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它的正脸。

办公室里的空位不断在增加,像前线的战壕里的射击位还在,沙袋还在,而战士们在一个个地消失,也像大赛已近终局,球队大比分落后中,队员不断因为受伤和犯规下场,场上只剩残阵,但比赛还得踢完。

阿姨每天还是会准点到办公室做清洁,擦拭会议室的桌面,给绿植浇水,把茶水间清理干净。饮水机换水时,她们在没有水桶的机器前等着,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越来越少了。需要等很久,她们才能抓到一个人说,小伙子,来帮忙换下水吧!

总经理王德明好久没来办公室了,上次来还是集团的领导来视察,他的办公室关了一天的门,不时有大声的争吵声传出来,虽然那间办公室一直开着窗户,外面的办公区还是能闻到挺重的烟味。

崔娜比之前更瘦了,她每天按时上下班,电脑一直开着,一整天都是同一个表格界面。手机放在桌上,崔娜时不时拿起来看看。我心很慌,感觉要生病了,崔娜发微信给刘屹。

刘屹看到了崔娜发的微信,但没回,能回什么呢?公司的情况比一两个月前更加糟糕,种种迹象表明,集团准备完全放弃这公司的业务了,不是裁员百分之几十了,可能会解散团队。刘屹是战壕里最勇猛能打的战士,是球队里能独中三元的前锋,又能怎样呢?谁都没有法术让订单到来,让市场逆转,只能像清洁阿姨一样,做好自己的事,在饮水机前等着。

刘屹收到的也有好消息。“图样”在“老燕子”的留言下回复,“听你的,下个视频就跳舞,在雪山下面的河谷里跳。”

刘屹突然想起了赵萌萌,她一直没告诉自己离职后去哪了。萌萌,你入职哪家了?打出来“萌萌”两个字的时候,刘屹觉得有点不妥,似乎有点太亲近了,但也来不及撤回。

消息不用撤了,旁边显示了红色感叹号,对话框弹出提示词,“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刘屹的独立办公室里很安静,这公司拥有独立办公室的只有三个人:总经理、财务总监和她。这些年,刘屹在这待的时间比在家里还长。办公桌上摆着自己在新疆草原上骑马的照片,有公司历年来发的奖杯,还有几个Molly,其中一个戴着蓝帽子,斜瞪着眼睛,生气嘟嘴,和赵萌萌桌上摆的那个是一样的。

刘屹拿起来那个Molly看了看,又放回了原位。


3

“老饭搭子”群每天都活跃。老徐每天都会发一段长信息,是关于他对股市的复盘和预测,还会经常转发一些上市公司的分析报告,并加以点评。崔娜在群里常常回应,并积极提问,老徐会耐心地跟她讲解很多专业名词,压力位、支撑位、五日线、十日线、缩量、增量。崔娜总会回复一个“膜拜股神”的表情,是一头红色的卡通小牛在不停五体投地。

在被裁员之后,崔娜也开始炒股了,胆小,就投了五千块钱,在老徐的指导下,居然一周就挣了五百。崔娜把本金加到一万,后来是两万,最后一咬牙加到五万。老徐反复交代她,你是新手,有保护期但不长,一定要做好仓位管理,及时止损,注意分仓,不要无脑梭哈。崔娜说,有老徐你指导,我放心!我不贪心,只求挣点小钱。

刘屹把“老饭搭子”群折叠屏蔽,这群不再有约中午工作餐的功能了。刘屹对炒股毫无兴趣,也看不得老徐的吹嘘和崔娜的吹捧,眼不见心不烦。

刘屹把集团公司所有的工作群都退了。她建的销售部的“战斗群”里面有几千条信息,全是这些年的回忆,有自己一声令下后全国大区经理表的决心,有季度大捷后自己乱发的红包,有醉酒同事的真情流露,有同事间的各种玩笑和善意挤兑,笑语欢歌,表情包齐飞,也有最近大家的各种牢骚。人和人聚在一起不容易,能一起做成点事更不容易。虽然回忆珍贵,但后来看着自动退群的人越来越多,刘屹一咬牙把这个群也解散了。

集团公司在不久前决定:公司结束业务,团队解散。总经理王德明最后找刘屹又谈过一次,屹姐,董事会对这个结果也很痛心,但从整体战略考虑,暂时的撤退并不是失败,而是保存实力去争取更大的成功。刘屹知道,这个要保存的实力里不会有自己,王德明的客气代表着距离,她一直都没有融入集团公司的文化。王总,感谢你的帮助和指导,我这几年拼得太凶,觉得很累,正好也休息一下。

刘屹在家里整整睡了一天,天昏地暗,似乎从来没有睡过这么沉,这么久。醒来时,刘屹发现内衣都没脱,伸手摸手机,没在床头,应该是放到楼下了。不用全天候待命冲锋,还有点不习惯。

请问现在几点了?你好,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五十分。以前这个时间刘屹肯定是在公司的。

刘屹慢慢走到楼下,倒了杯温水,坐在沙发上,透过露台能看到小区里的大树和路灯,夏天快过去了,虫鸣声小了很多,屋子里没开空调也是凉爽的。

手机上没什么未接电话,微信也没几条提醒,都是服务号发的广告。微信群经过退出、解散、屏蔽这几类操作,所剩无几。这个世界没那么需要自己,也没那么多和真正自己有关的消息。刘屹喝了口水,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发际线后移,脸有些浮肿,老得明显,这些年都在忙什么呢?

办公室据说在重新装修,之前所有的工位、会议室,茶水间和独立办公室都拆掉了。那个大会议室曾经挤满了人,刘屹站在最前面狠狠拍着写满了字的白板,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是一家人,所有人都可以质疑我们,我们自己要团结,要一起战斗,拿下Q1,我们一定能做到!掌声和加油声震得耳朵疼,会议室里热得像火炉。

那些热血沸腾的时刻和空间一起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独立办公室里的雄心和失落,茶水间里年轻同事间暧昧的搭讪,深夜工位上的疲惫和煎熬。它们当时是某个人世界的全部,现在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刘屹打开了各个银行的APP,算了算一共还有多少存款,账户上有一些钱,但相比于这些年自己的工资收入,实在是不多。公司离职“礼包”还未到账,刘屹已经知道数字,比正常水平要少。刘屹花了一天时间,认真梳理了自己整体的财务状况,除了存款,还算了借出去但已不可能收回的钱,马上要付的一年别墅租金。结论是:如果没有收入,生活能维持几年,但很快钱袋会见底,更谈不上撑到退休。

抬头看了下墙边、桌面、吧台上堆满的东西,它们不声不响地到来,不断吃掉银行卡上的数字。半人高的限量版KAWS公仔抱着自己的脑袋站了几年了,眼睛是两个叉号,这是它对主人未来生活的评分。

刘屹在通讯录里筛选出大佬,包括老板和企业高管,分别发信息联络他们,想找找工作机会。到了一定年龄和地位,就是要靠人脉,如果还乱投简历,就太丢人了。联络结果不佳,有过几面之缘的大佬们普遍反应冷淡,行,屹总,有好机会我帮你留意。社交场上熟络的基础是利益交换,失业的大龄女销售总监刘屹现在没什么可换。

老徐给刘屹发信息,屹总,最近有时间么,我想找你聊聊。刘屹预感到没啥好事,有的是时间,你找我干嘛?老徐很快回过来,见面说吧。

刘屹没单独回老徐,在“老饭搭子”群发了信息,你们俩都忙什么呢,到我家聚聚吧。崔娜说,好啊,好久没去屹总的豪宅了,就这周五吧。过了很久,老徐才在群里面发了一个字,好。

露台完全铺在夕阳里,蓝白色的印染桌布成了蓝金色,铸铁壶里的水快开了,发出闷闷的声音。夕阳无限好啊,崔娜站在玻璃围栏边看远山。老徐坐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眼神很飘,有心事。刘屹这过得才是生活,我们就是凑合活着,老徐,你说是不是?崔娜转过身来说。是。老徐从桌上的藤编果篮里拿起一颗大樱桃,放进了嘴里。

刘屹在客人来之前,化了和上班一样的淡妆,这会儿用铸铁壶烧开了水,沏了茶,再快速把茶水注入分茶器,给老徐和崔娜的日式茶杯里都缓缓倒了七分满。这老班章存了好多年了,味道应该可以,你们尝尝。老徐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茶气好足,真是好茶。崔娜嫌烫,拿起茶杯又放回桌上。

屹总,咱们这么熟,崔娜也不是外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我股票爆仓了,之前借的网贷已经逾期了,想跟您借点钱过渡一下。

刘屹没动声色,崔娜吓得不轻,茶杯放到嘴边停住了,没往嘴里送茶水。

借多少?刘屹问。

三十万,不是很多,但是挺急的,我年底肯定还您。股票现在套住了,动不了。

你不经常指导崔娜要做好仓位管理,要及时止损,不要单押一只股票么,股神还犯这低级错误?

唉,老徐叹了口气,知易行难啊,主要我老婆不让我炒股,她管着家里的钱。我炒股的本金都是借的网贷,总想着翻番,心态不好,操作就变形了,其实应该破了支撑位就抛的,我单押的那只股票的基本面很好,但没想到机构砸那么狠……

我没有三十万,新工作还没着落,之前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我这个房子也不续租了,下个月就搬走了。刘屹喝了口茶。

夕阳从金黄变成橙红,铸铁壶里的水又开了,露台上一时没人说话。

老徐,三十万我借给你。崔娜的座位正对着西面,她一脸阳光。

老徐快要哭了,端起茶杯要跟崔娜碰。娜娜,谢谢你,我一定尽快还你!

你借网贷的利息是多少?崔娜跟老徐碰了杯。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百分之十吧。

那老徐你也得给我百分之十的利息,另外咱们要签借款合同,要签字画押,要公证。崔娜语气严肃。

行行行,正好屹总也在,她做见证人。老徐点头看着崔娜,又看了看刘屹,没有了一点傲气,不再指点江山,像刚刚获救的难民。

“KAWS Gone Companion 粉色,有轻微痕迹,退坑出。发货前360度拍照,确认后发货,支持全宇宙鉴定。”

“珍稀绝版乐高二手初代泰姬陵,二手盒说齐全,全部原版零件,非复刻版,适合自玩,顺丰包邮,一旦售出不退不换。”

“土耳其蓝小布C Line 6国行6速,骑得很少,成色99新,轻微磕碰,半米之外看不出来,超高性价比,一分不刀,可自提也可送车到家。”

刘屹新注册了闲鱼账号,把自己美好但无用的物件一件件地拍照片,写文案,全部上架甩卖。杂志按照废纸卖了,一共收回了几十块钱。小别墅没有续租,在国外的房东很吃惊,看到更好的房子了?没有,您的房子很好,是我出了点状况。房东没再多问什么,让刘屹不用着急,住了这么久了,东西多,晚几天搬没事的。

置物架在一天天变空,刘屹在闲鱼上的标价不高,东西出得很快。没拆盒的乐高最先出完,Molly也每天在减少,她们在这家待得最久,每天都能看到,都快看出亲人的感觉来了。不会说再见的Molly们都被刘屹打包塞进顺丰的纸盒里,各自奔天涯。电吉他居然也出了,一个中年大哥下的单,说一直想要把粉色的琴,刘屹问您是专业的吧?大哥说,不是,等吉他到了就学。

卖小布的帖子下面有不少询价和留言,刘屹都没怎么回。天气已经凉快,刘屹总想着出去骑几次再卖,一个叫“家穷人丑”的账号留言,“我想买,可以去你那看看车么?”刘屹翻了她的账号,这个女孩买过不少的KAWS和Molly,买家信用极好,好评率百分百。

“你拍吧,给你减一千,一周后取车行么?”

尼泊尔一直在下雨,刘屹每天都关注加德满都和博卡拉的天气状况,这个天气APP还存过新德里、孟买、科伦坡、金边、撒马尔罕、阿斯塔纳,圣地亚哥、加拉加斯。“图样”去过哪里,刘屹就关注那个城市,“图样”收集城市和刘屹收集物品差不多,都是慢慢增加,似乎不会停止。“图样”在尼泊尔一直都没有发新的视频,也没有一点消息。

刘屹把土耳其蓝小布推出屋门,进入电梯,一个冰箱贴突然从电梯墙上掉下来,那是个喜庆的兔子,几年前公司发的新年小礼物。刘屹捡起了突然失去磁力的冰箱贴,心里算着兔年是几年以前。下了楼,刘屹打开小布,跨上车座,一只脚撑了下地,链条传动发出轻轻的声响,车轮缓缓向前。

出了小区不知道去哪,前两天看到城市公众号消息说,河边公园的自行车道全线贯通了,市民又多了一个休闲出行的好去处。

刘屹在城市干道上骑了一会儿,噪音和尘土让人烦躁,她向河边的方向骑去。那个下坡的路口有了标识,刘屹溜了下去,路上还是没有人和车,两边的绿化带里换成了毛茸茸的地肤草。刘屹远远看到了路的尽头,那个蓝色的大门还在,路似乎并没有贯通,刘屹没有停下来。

大门是虚掩的,外面马扎上坐了一个头上盖着深蓝色毛巾的大爷。

您好,师傅,这条路能过了么?

还不行,现在只能过工程车,我们得等上面的通知才放行。

我看路都通了,您通融通融,放我过去吧。

姑娘,你要去哪?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