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性散光
作者/刘梦如
她偶尔会搜索自己的名字‘张佳怡’。有的张佳怡在理工大学教书,有的张佳怡在自己开店,有的张佳怡尚年幼,有的张佳怡在国外旅居。唯独她这个张佳怡,生活好像并没有那么精彩。
她在搜索框搜索自己的名字:张佳怡。跳出来的结果很多,有一个张佳怡在一所理工大学教书,最近拿到了优秀青年教师的称号;有一个张佳怡在开一家网上小有名气的写真店,店铺有三万粉丝;有一个张佳怡,尚年幼的张佳怡,在她家附近商场里的舞蹈会演中表现优秀,获得了一张金灿灿的一等奖奖状;还有另一个张佳怡,此刻早已旅居国外,照片里全是瑞士的雪山、埃及的沙漠和夏威夷蓝绿色的海水。她找了一圈没有看到自己,这个普普通通的张佳怡,她的名字应该出现在一本杂志的目录里,在诗歌作品那一栏,她的名字用加粗的艺术字体和许多人排在一起,但那终归是自己的名字,只属于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张佳怡。
她至今不爱自己的名字,就如同世人不爱她的容貌。她长得不丑,但也远远没到美的地步。她的短发留了十年,也许更久,从初中开始她就以一头齐耳的乖顺头发示人。她的胸部也并不挺拔,两个小小的乳房离得太过于近,在洗澡的时候它们看上去就是一双褐色的眼睛。她的鼻子是整张脸唯一可以称道的地方,相较于她扁平的颧骨和单眼皮的无神双眼,高挺的鼻子显出几分平地起高原的突兀。高中的时候同学还会问她这鼻子遗传自谁,到了工作的时候,开始有人问她这鼻子是在哪家美容医院做的,似乎这完美的鼻子在她的脸上出现本就是一个错误。她的眼睛总是被厚厚的镜片所遮挡,当然这也无可厚非——她认为自己的眼睛本就不好看,她的散光很严重,眼镜给了她不美的眼睛一个正当的庇护所。
张佳怡在自己的一生中遇到过很多次失败,尤其是在对付男人上。她嫉妒长得比她美的女孩,嫉妒那些胸部高挺,腰肢纤细,眼睛大而清澈,嘴唇饱满上翘的女孩;嫉妒那些能够在男人的搭讪下发出银铃般笑声,鸽子扑棱似的惊呼的女孩;嫉妒年轻的女孩,因为她们尚且不知道世界对于不美且年老的女孩来说,就是一个浑蛋;嫉妒年轻且自信的女孩,无论美丑,因为她们会享受比她更好的人生。她唯一不嫉妒的是有才华的女孩,因为这是她29年人生里收到的最多称赞,她早已麻木了。才华可以让你在小型文学沙龙里侃侃而谈,也可以让你在某个文艺电影的深夜场依着朋友潸然泪下;但才华吸引不了男人,年轻的男人不懂才华,年老的男人已经没了探究才华的耐心。张佳怡遇到过很多这样的男人,但没有一个人会愿意为她停下来,问她塔可夫斯基的诗电影艺术,或者问她是否有为约翰·列侬的死流过泪。
张佳怡的人生在今年夏天有了些许转机。她工作的公司主营业务是钢材,而这家公司在七月破产,遣散了她和其他的同事。她的工作性质与钢材也毫无关系,她是做新媒体编辑的,每天负责在公司的公众号里贴几张钢材工厂的照片、领导视察的照片,或者几张员工团建的照片,再加上一些乏味的文字,做一些简陋的排版。张佳怡有想过在原本的海蓝色公众号背景上加一点波纹,或者把一直以来的竖线照片边框换成曲线的,但没有一个想法成真,公司的公众号将自己的极简风坚持到了公司倒闭的最后一刻。张佳怡发送最后一篇公众号文章的时候,悄悄地把编辑名字从张佳怡改成了碎玉,那是她的笔名,一个只有在网络世界会被人看到的名字。改完之后她舒了一口气,望向天边的晚霞,嘴角不知不觉地翘起来。
张佳怡,在吗?
下班前,她的企业微信里主管留下这样一条消息。张佳怡看了消息,又看看隔着三张桌子的主管的位置。他的位置上那个锃亮的光头依然在白炽灯下闪出转瞬即逝的亮光。
在的,张佳怡回了,又朝主管的方向看一眼。
下班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喝个咖啡?
张佳怡愣住了,她没想到和她朝夕共处三年的主管会在公司倒闭的前夕向她发出这样的邀请。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今天的穿着,一件橘黄色的上衣,蓝色的牛仔裤,泛白的帆布鞋。她突然后悔自己在上班之前选了那样一件上衣,那样一条裤子和那样一双鞋。她又想到自己的脸,半个月前刚去做过一次美容,皮肤状态尚可,头发两天前洗过,不太油但也已经不再蓬松。她犹豫又犹豫,打出两个字:可以。末了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不情愿,加上一个字:
可以呀。
主管带她去了一家咖啡馆,一家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流水线般制作出的昏暗的空间,里面有过于贵的咖啡和小吃,以及廉价的文艺氛围。张佳怡在靠椅上坐下的时候才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主管,他的衬衣很洁净,手腕也很洁净。她很少和主管说话,也从来没注意到他的洁净。不过他和她讲话的时候嘴里总会有薄荷的味道,这一点倒是让张佳怡印象深刻。主管叫了两杯咖啡,连带一个可颂面包,一碟草莓蛋糕。主管说草莓蛋糕是给张佳怡的,因为“女孩子喜欢蛋糕”。张佳怡有些被“女孩子”定住,她低下头,主管的手指放在矮几上,在昏暗的灯光里,指甲的边角在隐隐地发光。
主管……有什么事情吗?张佳怡问,她的咖啡端了上来。
没什么事情,感觉你在组里也有三年了。没怎么和你说过话。
张佳怡点点头,主管说得有道理,她确实没和主管怎么说过话。但这并不是针对他,而是她几乎不怎么和组里的所有人说话,除了工作上的交接她基本都闭口不言。她于是又点点头:是的,您说的是。
别叫我您,我们现在也不是上下级了,叫我言力吧。
张佳怡于是又在那一天第一次知道了主管的全名。在此之前她只知道他姓周,在公司也只叫他周总。她吞了一口唾沫,咖啡的苦涩在舌根处黏着着她,她说:言力。
佳怡。主管说。
他的手伸了过来,手指甲依然在昏暗里闪着隐隐的光,他的手真大啊,几乎和他的光头一样引人注目。张佳怡想着,伸出自己的手,他们像是第一次认识一样,重重地握了两下手。
你的手很小,是写作的人的手。主管说,他的嘴角荡开一点笑意。张佳怡想,如果写不咸不淡的公文宣传稿也算写作的话,那她确实担得起这份夸奖。谢谢,她说,我私下里确实写一些诗歌。
是吗?我从来不知道欸。
是的。
我可以读一下吗?主管的身子离她近了些,这可不是一个太舒适的距离。她想。
她摘下眼镜,匆匆地用袖子擦了下——这是她紧张的时候的小动作,等她把眼镜又戴回去的时候她发现主管在盯着她的眼睛,她那双单眼皮的、乏味的眼睛。她咳嗽一下,掩饰心虚:我给您找找。
你的眼睛很好看,你不戴眼镜会更好看。主管说。
是吗?她扶了下眼镜:您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是的,你把眼镜摘了吧。主管的手指凑近了她的眼镜镜框,取下来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是一个没有穿衣服的女人,赤身裸体地暴露在眼前的男人面前。她眨巴几下眼睛,世界对于她变得模糊不清,眼前咖啡馆的昏黄灯光在她的虹膜里弥散开,像一块方糖落进浑浊的咖啡液里。她看向主管,他的脸也变得模糊,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脑门和两只尚且可以当作眼睛的黑色空洞。我需要眼镜,她对着面前的男人说:给我眼镜吧,不然我什么都看不到。
张佳怡,主管的声音从那张模糊不清的面部升起来:你需要自信一点,你没有眼镜就是很好看,不信你看。主管打开了自己手机的摄像头,她的脸在镜头里清晰起来,还是一张乏味的脸,鼻子高挺,但眼睛怀疑地眯着,嘴唇因为刚刚喝过咖啡稍显红润。是吗?她也开始怀疑自己了,她从没有得到过外人对她面部的公正评价,因为他们往往会跳过这一部分,只有小时候的一些亲戚会夸她秀气,但等她长大一些她就明白,这其实意味着不够漂亮。
你知道,我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了你的名字。主管的声音继续从她面前升腾起来:好像是在××诗刊,我还以为是一个重名的人。
这个诗刊是她刊登诗作的刊物,她朝主管投去目光,她没想到这个和她隔着三张办公桌的男人居然也喜欢诗歌,至少是关注诗歌。她激动地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清清喉咙:谢谢您,我不知道您也喜欢诗歌。
我当年也是文艺青年啊。主管说,他的脸依旧模糊,2000年那会,我还在大学办了诗社的。
张佳怡在升腾的咖啡热气里眯了下眼睛,2000年读大学?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主管的年龄,只是知道他比自己大许多,但大多少呢?她从来没有想过。主管的手指在咖啡的热气里绕了一圈,有只蚊子,他说。没事,她回应。她的视线扫向远处已经黑下来的夜空,有几个隐约的亮点在夜空里闪烁,又在她的视野里溶解,弥散。
该回去了,她说,我家里还有一只猫要喂。
不多坐会儿吗?以后说不定没机会见面了。
我有您的微信,可以微信联系。张佳怡说,她感觉面前的男人绷直了身体。
佳怡,我从来没告诉你……主管说,他的脸在灯光里忽暗忽明,其实我很欣赏你。
嗯?张佳怡眯起眼睛,朝他望过去,可惜还是看不清楚,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发展一下?主管的手指在矮几上不安地扭动着,指尖开始泛红。她开始幻想主管的脸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看不清楚,她唯一看清楚的,是男人咧开嘴时两颗洁白的门牙。
不好意思,您还没结婚吗?张佳怡问。
是的,独身一人。他回答。
也许可以试试?她问自己,可心里却没有任何回响。她并不了解眼前的男人,他们的年龄差距也许很大,她不知道男人是怎么爱上自己的,每天在办公室里的走动并不能让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廉价的针织外套,洗得泛白的牛仔裤,手腕上松垮的水晶手环也不会让男人对女人心生爱意。这是张佳怡对于自己29年单身经验的总结,她努力地把眼睛再眯起来,企图看到这个男人的脸,清晰的脸,清晰到每一根皱纹都暴露无遗,每一份心思都昭然若揭。
可她做不到。
您把眼镜还我吧,她说,我什么都看不清。
为什么一定要戴眼镜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家。主管说。
我需要眼镜,她说,我想自己回去。
好的,主管说,你把眼镜戴上,我们出去走一下吧。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即使戴上眼镜她很多时候也看不到什么。反而是主管成为了她的拐杖,告诉她什么时候可以走,什么时候需要避开极速驶来的小轿车。她在黑暗中和主管聊了很多,湿润的江风打在她身上,即使是干瘪的胸部也感到松动的快感,她在夜色里笑着,和主管聊着某一首他们都很喜欢的诗歌。她了解到主管离过婚,但幸运的是没有孩子,她了解到主管一直关注她,从两年前就开始了。她感到自己突然在这片宇宙里幸福起来,她和许多个同样叫张佳怡的女人一样,都很幸福。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他吻了她,他的唇很薄,闻起来有薄荷糖的味道,他的吻很浅很柔和,是她喜欢的感觉。她抱紧他,感受到自己的眼镜片压在了他的皮肤上,然后主管离她远了些——抱歉,她说,我确实应该把眼镜摘下来。
没事。主管说。他的轮廓在树影下很分明,他的鼻子也好高,她想。
第二次他吻她的时候,她已经把他带到了自己家里。她的猫在窝里懒洋洋地看着面前吻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类,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她那时已经把眼镜摘下来,随意地甩在一边的地毯上,一切都在变得模糊:眼前的男人的脸、鼻子、眼睛、嘴唇、唇上的胡茬,下巴处的凹陷和颧骨上的一颗黑痣。她在恍惚中抱住男人的后背,他光洁的手指在她的胸上扭动,深深浅浅,起起伏伏。然后他们进了卧室,卧室的吸顶灯在她眼中是小块燃烧的太阳,然后灯灭了,她闭上眼睛,光的影子依然在她的眼皮下燃烧、消散。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她确实全身赤裸地躺在主管身旁,她的猫站在她的房间门口,两只眼睛在昏暗里发出绿光。喵,猫说,喵喵喵。她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并没有给猫喂食——或许她喂了?她记不起来了,于是她赤脚走出房间,给猫倒上猫粮,然后在地毯上捡起自己的眼镜。她戴上,仿佛自己已经穿上一件睡袍,立马心里感到安全些。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卧室,想了一下之后,她在玄关处的全身镜前站定,自己赤身裸体地暴露在镜子里,纤细的脚脖子是少女的形态,白皙的脖颈上有些暧昧的痕迹,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美丽的,是不需要饱满的胸部,杏仁似的眼睛,嘟起的嘴唇也可以达成的美。29岁的张佳怡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少女,踩着时间边缘的少女。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发现自己的足跟和鼻梁一样,有着漂亮的弧线。
她回到卧室,轻手轻脚,不去吵醒床上酣睡的男人。她盖上被子,看向旁边与她共度一晚的男人——他的鼻子高耸,上面有她昨天未曾注意到的骨节凸起,他的脸颊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纵横交错。他的颧骨有些发青,嘴角还有睡熟后流出口水的痕迹。张佳怡又往他的另一侧脸颊看,他的眼睛上已经布满了或深或浅的纹路,胡茬由下巴往两颊延伸,构成青色的一大片。他的秃头上长着勉勉强强的发茬,像是一片微不可见的黑点。她突然意识到——虽然已经为时已晚——与她共度一晚的男人是一个老男人,一个已过中年,且从她身上剥夺了一晚欢愉的男人,并且还是一个容貌不佳的男人。张佳怡看向主管的嘴唇,那两片让她沉沦的唇,此刻已经干裂灰暗。她突然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就像那些烂俗电影里的女主经历一夜情后的表现,只不过她的对象既不是杰克·吉伦哈尔,也不是金城武。
早,身旁的男人说,他沉重的身躯朝她翻了过来,佳怡。
早,她说。她的脸依然埋在被子下,她感觉到他钻进了被子下,正在看着她。
你真美,男人说。他的气息里有腐肉的臭味,那是一种张佳怡会在自己父亲身上闻到的味道。
她现在当然知道自己是美的,她不仅知道,她还痛恨自己在过去的近三十年的岁月里浪费了这份美丽,她更痛恨将这份美丽轻而易举地交给了一个共处三年但并不算喜欢的老男人。她扭过头,不去回答身边男人的赞美。
你今天早上想吃什么?男人说,我给你去买?
她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男人问,你怎么了?
她依然不说话。
男人下床,地板上响起沉重的脚步,薄荷糖盒子的开关声响起,等他再次回到她身边,他的气息闻着就像薄荷叶。
你生气了?男人说,佳怡,佳怡?
她嗯了一声,总算从被子里冒出来,侧身不去看他。
那我走了?他试探性地说,一只手去碰她的胳膊,光洁的胳膊。她把他的手打开,依旧不说话。
那我走了。他说,语气沉了下来,就像之前她排版出现错误的时候:再见,张佳怡。
门关上,他的声音远了。她这才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呆坐在床上半个小时之后,她把被套和床单还有枕套都拆下来洗了。滚筒洗衣机运转的时候她的猫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看着旋转的被单、枕套,她对着轰鸣的洗衣机哭了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哭。她把眼镜摘下来,痛痛快快地就着滚筒洗衣机的轰鸣声哭,越哭越大声,直到猫咪跳上她的膝盖,舔着她的脸颊。
当一切清洗完毕,被单、床单都在阳台上飘飘荡荡地晾着的时候,她打开手机浏览器,漫无目的地搜索她所知道的名字,就像玩一种游戏。她又一次搜索了自己的名字,这次她加了关键词:××诗刊,但依然很难搜到自己。她于是放弃,输入了主管的名字,他的搜索结果倒是很多,每一条都几乎是关于他自己,不会有别的名字插进来。她点进每一条链接,几乎都是他在代表整个组发言的会议记录,这些记录后面有一个账号,名字叫心安喜乐,她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里面确实有他,他在上面发一些喝茶、钓鱼,或者读几首诗的视频。她刷了几下突然停下,一个视频里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十六七岁。她点开文案:娇娇女儿,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她的手指颤抖起来——他昨天说过他没有孩子的,张佳怡不想再看,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再细想更多:昨天只不过是一次一夜情,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的事情,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他就算有十个孩子,也不关她张佳怡的事。
想到这里,张佳怡心里又畅快些,她摸了摸躺在一边的猫,心里打定主意要去商场买点新衣服。那天下午她去了家附近的一家百货城,买了三件粉色的连衣裙。回家之后她一件件试了又脱下,穿在她身上的模样确实没有想象中好看,但她还是比较满意。过了几天她就穿着那身粉色裙子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高中同学会,去之前她特意把头发烫卷,粉色连衣裙换上后她在全身镜前打量自己,感觉自己确实是美丽的,就和主管说的一样。那天她在聚会上说的话格外多,几乎所有人都说她变漂亮了,包括那些曾经问她鼻子是遗传自谁的女孩。她在酒精的催化下哈哈大笑,几乎有些放肆地将身体靠近她曾经喜欢却不敢接近的一个男生。他还是很帅气,她在朦胧中想。KTV的光有些太刺眼了,她把眼镜摘下,随手放着。然后随着同学的歌声鬼哭狼嚎地唱起几首孙燕姿的歌。那个她曾经喜欢的男生在喧闹中凑近她,问她:你是张佳怡吗?
是的,怎么了?她在喧嚣的环境下几乎是在大声喊。
你是不是现在在××理工大学教书?男生说。
她猛地想起搜索记录里的另一个张佳怡:不是的!她大喊:我现在……
张佳怡只有那时候才想起自己已经失了业,她的话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是的!她说,我在××理工大学教书。
那真是太好了,男生说:我之前是那个学校的学生,我们可以多聊聊。
她眯起眼睛在迷乱的灯光里打量着这个男生,脸和她记忆中一样俊朗。她挪过去一点,他们的话题逐渐从××理工大学被她引导到了个人生活,从兴趣爱好到养猫经验再到情感生活。男生说他刚刚分手不久。我上一任女朋友是个模特,他说,我现在更想要一个能懂我的人……
模特,张佳怡在心里想,那些性感的,美丽的模特。她的胃里有些东西在翻腾:你觉得我长得漂亮吗?借着酒意她问那个男生。
你长得很耐看。男生说,可他没有真正在看她,他的目光游移到了桌上的酒水上:你还要喝酒吗?
耐看,这个词也相当于不够好看。张佳怡突然清醒了些,她眯起眼睛去看男生的脸,由于散光她依旧什么都看不清。我的眼镜呢?她嘟囔着,一只手在沙发上乱摸,我的眼镜呢?
你的眼镜在哪里我也不知道。男生说,他的声音缥缈极了:要实在不行我送你回家吧。
所以张佳怡在两个小时后坐在了男生的副驾上,她醉得不行,一路上都在神神叨叨地讲文艺青年的那一套:摇滚乐,文学小说,文艺电影,抽象画,现代主义诗歌还有没人能懂的哲学。她一边说一边傻笑。我以为理工大学的老师不会喜欢这些的,男生突然说。
你不喜欢吗?张佳怡问。她的话语逐渐破碎。你……不喜欢吗?
我不懂,男生说,感觉很厉害。
哦,张佳怡说,然后空气寂静下来。
你觉得我漂亮还是丑?她突然又问了一遍。
你不算丑,还算可以吧。男生说。
还算可以?
是啊,还算可以。
张佳怡突然颓丧起来,她在冥冥之中意识到男生说的可能才是客观的现实。对于主管来说,青春是她的加分项,可对于同龄的男生来说,她还是那个“还可以”“秀气”“耐看”的张佳怡。
那你觉得……我懂你吗?张佳怡问,她感觉自己刚建设起来的气力正在逐渐消退。
我以为理工大学的老师会懂我,但现在看来,还是我太浅薄了。男生说。
什么意思?张佳怡看向男生的侧脸,他的侧面和主管有几分相似。
我不懂那些文学啥的,还有什么诗歌……男生说,对于我来说,太遥远了。
张佳怡下车的时候,腿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她摇摇晃晃地朝自己的公寓走去。身后的车响了几下喇叭,她回头,男生正看着她:要不要我扶你上去?
不要,张佳怡说。
真的不要吗?男生说。
真的不要,张佳怡回答他。
我看你都站不稳了……
你滚蛋好不好!张佳怡突然大吼,男生迅速关上了车窗,车很快开走了,留下淡淡的尾灯的踪迹。
张佳怡回家后靠着沙发哭了很久,她的猫爬到她的腿上,咪咪叫着。夜已经很深了,她在身上胡乱摸索着,终于在连衣裙的贴身荷包里找到了她的眼镜,她把眼镜戴上,灯打开,又把眼镜摘下,把灯熄灭。她在微信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找到了主管的名字:周言力,她悄悄地念给自己听,然后输入了第一句和他的对话:
言力,你要不要再去那家咖啡馆坐坐?
责任编辑:讷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