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的清香
作者/蔡淼
提到‘松’,‘我’能想到的有很多,松林这个人,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
一
风饮西北,松涛飞往东南。
我家房子的西北角,立着两棵树。用大先生的话说,一棵是松树,另一棵也是松树。这两棵松树从宏观上看长得极为相似,大人们还有意把它们修剪成相同的模样。这种审美,在乡村世界大行其道。
上初一那年,父亲带着我去镇上理发。老板习惯性地问父亲,打算给孩子理个什么发型。我原本张开的嘴巴,不得不把马上吐出的声音截断,用舌头捋了捋牙床。父亲看见老板正在给一个中年人理平头,他指着那人说,就照这样给理个平头吧。我知道这发型并不适合我,因为我的头发自来卷,额前那绺头发总是脾性乖张,不肯轻易服软。我在镜子中看见老板一次又一次摆弄,最后索性用梳子理出来,一剪刀剪了了事,额前便露出一个大豁口。
我本来就对这个发型充满了排斥,加上老板粗暴的处理,让我十分厌弃镜中的自己。走到校园里,这发型自然遭到了同学们的嘲笑。刚开始,他们对着我的发型指指点点,躲在一边说一些悄悄话。后来,这些话就传开了,他们甚至当着我的面给我起外号,“花和尚”“劳改犯”……我那时个子矮,身形瘦弱,年龄又小,心里很生气,也奈何不了他们。学校是一个微缩版的江湖。真正为我出头的是一个叫松林的男孩。他性格孤僻,体型和我差不了多少,却在学校里一“战”封神。他平时话很少,别人同他讲话,接不接话全凭他的心情。也就是因为这种性格,他得罪了一个高年级的同学。
那天,在学校里打乒乓球,他赢了别人。那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是有欣赏的意思,大家都崇拜球技好的人。
但松林就是松林,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他不买任何人的账。
那人在学校里也是一个出了名的小混混,别人见了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祸上身。至少我就是这样,这是人在没有实力时的一种无奈选择。
那人面子受损,气不过,便追上去讨要一个说法。当然,讨要的形式有点粗暴,先用污言秽语问候了松林的家人。松林不像我,只会在心里骂人,只见他用拳头将那人打倒在地……你能想象吗?一个矮个子抵着高他半个身子的人接连挥拳。这本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人人暗中叫好,却没有一个人敢在附近逗留,片刻之间,人群很快散去。
这种事情平常在学校里见怪不怪,问题在于松林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们都知道很多事情是靠实力决定的,而不是事情原本的对错,至少在那个混乱的学生时代是这样。
我想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只是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
当天晚上,下了夜自习。老师前脚刚走,那混混便找了一群人堵住了教室的前后门。听班上同学说,其中一个染着红毛长发的人是镇子上的社会青年,是这群青年的头头,人称“红毛狮王”。红毛做事情倒是很讲究,没有为难其他人,把我们从教室里赶出来,大概也是腾个空间方便下手。
我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发现楼梯间早就围满了人,想挤也挤不出去,人挨着人,脸贴着脸,目光都看向教室。
红毛穿着一身黄紫相间的球衣,球衣上标着“24”号,我知道那是篮球巨星科比的球衣。那阵子,镇子上兴起了爱好篮球的风尚,常常一屋子人挤在一起看球赛。
红毛浑身壮硕,露出来的全是腱子肉。他恶狠狠地朝着窗户这边看来,那样子满是享受。他手一抬,白天打球的那人走上前去,脚下生风,极为得意、张狂。他们说了什么,我们在外面听不清楚。旁边有人起哄“说什么废话”“打不就完了”。
我真心为松林捏了一把汗,感觉被困在教室里的不是松林而是我自己。我摊开汗津津的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眼前浮现的却是罗马的斗兽场。
松林正襟危坐,没有丝毫慌乱。红毛说一句,松林回一句。突然,暴怒的红毛一巴掌打在松林的脸上。松林愤然站起,一脚踢在红毛的肚子上,红毛接连后退了好几步,一沓一沓的书应声落地。
这就算是谈崩了。有人再次起哄:“打,把他往死里打。”
红毛朝松林走去,松林猛地一下从桌洞里面掏出一把银色的菜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在说些什么,可是我们听不见。我们看见松林的手在抖。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相信,松林会真的用菜刀砍人。
第一个不相信的人就是红毛。他的声音很大,我们根据他的口型,连蒙带猜,推测出了他说的那句话:“来,你有种,往老子身上砍。”红毛非常自信,不时朝着守门的两个兄弟打招呼,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正在巡视的王,窗外的观众再次点燃了他跋扈的激情。他热衷于享受这样的时刻,目空一切。
可他忘了,他面对的不是别人,是松林。松林仍然在说话,我猜他是在警告红毛不要靠近。就在这时,红毛做出了一件令他一生都为之后悔的事情,他把右边的胳膊鼓起来,似乎是在挑衅松林……刹那间,红毛“啊”了一声。我们看见他用左手死死地捏住伤口,朝门外走去,身后滴了一路的血。红毛手下的人见此情形,也都作鸟兽散。
窗外的人群大多已经散去,我僵在原地。松林很淡定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眼里有一团火苗在跳跃。他从地上捡起被红毛踩在脚下的书,然后从里面扯下两页纸,擦去了菜刀上的血渍,然后把纸揉成一个圆团扔进了垃圾筐。
我搞不明白,松林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强悍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松林说:“因为你球打得好呀。”其实,真正的原因他没有说。后来,我听他同村的小学同学讲,松林的父亲是个杀人犯,据说被关押在咸阳市,松林每年都要去探一次监。父亲告诉他,他在那边过得挺好的,每天有吃有喝,作息规律,还能干点体力活,强身健体。
我好奇地问过松林:“你父亲在里面干的是什么活?”
他说:“修机场!”
我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自豪感来。因为说这句话时,他抬起了头。
松林说:“我父亲是个瓦工,我们村里的房子他都修过,砖瓦经过他的手,保证横平竖直,比角尺还要准呢。”
松林很聪明,在数学上有很高的天赋。记得某节数学课上,老师提出如何用五个点画出十个三角形。这道题在今天可能连小学生都会,但在世纪之初偏僻的乡村,除了课本再无其他教辅,还是蛮有难度的。松林被老师喊到讲台上演示,他很快点出五个点,然后画出了一个五角星(有十个三角形)。
如果说,我们数学学得好,多半是上课认真听讲、课后仔细复习的结果,松林却不是。老师说过他的思维和我们不一样,他更像是一个数学巧匠,他知道该怎么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松林偏科很严重,数理化一节课不听考试照样能拿八九十分,但是一到文科的题就头痛欲裂。我问过松林,他是如何做到的。他也讲不清楚,说是一种感觉,做题的时候,看到某个答案眼睛就会不舒服,感到刺眼,就选了它。我知道这就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天赋。
当时,我只觉得是他故意摆谱,不告诉我实情。多年以后,我见到的事情和人慢慢多了,我才理解松林说的应该是事实。很多人的天赋总是以一种区别于常人的形式存在,松林应属此类。
尽管没了混混的滋扰,松林还是退学了。班主任劝过他,说只要坚持到五月份就可以拿到毕业证了。松林没有听从老师的建议,毅然投身于社会这所大学。我和他不在一个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决绝,连一个月都等不了。
松林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或许在这个集体里,他从来没有体会到温暖。
二
从小长辈就教导我们,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要站如松、坐如钟。那会儿,我还没有见过钟。就好奇钟应该是怎样的,要怎么坐着才算是坐如钟呢?松树却常见。
松树让人感到惊喜的是,它四季常青,而且在不同的季节身披不同的绿。
我六岁上学前,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母亲讲,那时我常常夜里做噩梦,半夜里哭着醒来。根据母亲的描述,我现在大致还能想起梦境里的一些片段。
在梦里,我是有意识的,只是那会儿年岁尚小,很多东西无法通过语言描述出来。我赤脚走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四周被黑暗所包裹,又黑又深,看不到头,见不到底,正中央是一个大火炉,火苗旺盛,火舌四处招摇,炉子中间有一个水壶,壶里的水已经被烧开,壶盖不断被水汽顶起来又落下。除了炉子中的火与壶,其他的我都看不见,但我清楚自己的脚该往哪里迈,因为我知道稍有不慎就走入火焰的中心。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梦境里哭泣,更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被吓醒。这些事情把母亲弄得很头疼,她不断地从村里的老人那边拿来偏方,然后在我身上一一试验。那会儿,我还小,懵懂之中倒也觉得新奇。我的枕头下面放着用红布裹着的一把斧子;母亲从火炉里面取一块烧过芯的炭放到洋瓷缸子里,倒入开水,冷却后让我喝掉;用胡椒在我的太阳穴附近来回搓揉;睡前鞋子里面放一块姜片,然后把鞋子倒过来放……
这些土方子,在我的身上都莫名其妙地失效了,父亲和母亲都为我感到焦急。也不知道母亲从哪位高人那里听来的法子,她拿上簸箕走到松树下,捡了满满一撮箕的松针。树上的松针是青的,地上的松针却是黄的。母亲把这些松针放到大铁锅里煮,然后捞出来,把两端剪掉,铺在簸箕里晾晒。
父亲自然也没有闲着,先是从一梅姓道士那里领回来一堆画在黄表纸上的符咒,贴得满屋子都是,然后我的名字就变成了现在的这个。六岁前,我丢掉了我的第一个名字。我也忘记了我曾经的名字,所以在填写档案的时候“曾用名”那一栏始终是空的。
那些日子,每天都不一样,甚至,我还有点期待他们的新花样,而忘却了梦魇与多病给身体带来的痛楚。松针晒干了以后,母亲把枕套里面的荞麦壳倒出来,换成了松针。睡惯了荞麦壳枕头的我,那晚却失眠了,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松针给我的感受一开始并不是那么愉悦,总感觉有风在耳边呼啸。慢慢地我闻到了熟悉的松木香味,也就慢慢适应了松针枕头,觉得枕头里的松针也没那么刺人了。
我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整个人也比往日要活泼些,不知道是松针还是符咒抑或是我的名字起了作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父母对我的爱。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各显神通,为我的平安健康保驾护航。
松针伴我入眠,沙沙沙,哗哗哗,风把松木的香味吹散,香味装满了整个房间。睡梦中经常出现的黑夜、火炉以及沸腾的水壶消失了,我看见的是一片青葱无边的松林,我看见露水缓缓从松针上落到下一层的松塔上。偶尔也能听见鸟鸣和流水。梦里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春天。我也常常感到恍惚,我搞不清楚那些松涛阵阵起伏,究竟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呢?
松树在农村属于规格比较高的树木,它们通常享受和果树一样的待遇,被种在庭院附近。我头一次接触松树,是母亲背着我在树下给我捡回松塔。那会儿,并没有什么玩具可以玩,松塔大小合适,也不重,把玩起来也非常顺手。把母亲捡回来的松塔弄丢了,我就自己去树上摘。大人们会把松树的枝丫一路剃到顶部,树像一个大蘑菇一样立在丛林里。他们认为这样树可以长得又快又标致。
我到了松树下才发现,陈年的松塔已经被捡干净了。小小的我仰望着松树,却发现松树吐出了嫩绿的穗子。它们的出现怪吓人的,看起来和松树并不协调。我望了望松树,来回盘算,还是放弃了。这棵树我爬不上去,即便爬上去了,下面的枝丫都被砍光了,我也很难平稳着地。就在我探看松树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坨大拇指大小的松脂,它从松树皮里慢慢渗出,晶莹剔透,看起来像糖,十分诱人。我忍不住用手蘸了一下,在空中划拉出一道拉丝的弧线,放在嘴里。先是黄连一般的苦,然后微微发涩,即便吐出去了还有一阵辛辣,整个口腔里有一股强烈的松木香味在回荡。
我们村有个姓胡的中医,医术高明,就是他家离我家太远。小时候,遇到三五天症状还不见缓解时,母亲就背着我翻山越岭去找胡医生。偏偏胡医生又住在另一个大队的山顶,每次天蒙蒙亮就要出发,等到了胡医生家刚好是饭点,每次看病还蹭一顿饭。母亲则跟着他们家人一起下地干活,胡医生开出方子,留我在屋里休息。等母亲回来,一大堆中药已经拣好,胡医生会叮嘱母亲有哪些禁忌及如何煎药。
我看见胡医生家黑色的药柜上有一排都是跟松树相关的,便好奇地走了过去,只见上面写着:松香、松黄、松节、松针、松皮、松子……
我问胡医生:“什么是松香和松黄?”
胡医生看了眼药柜,然后慈祥地看着我说:“娃娃呀,看样子你是有书性分(方言:意为比较适合读书)的。”
胡医生耐心地告诉我:“松香,其实就是从树皮缝隙里流出来的松脂,但也有一些是从横着的树干流出来的,它们掉在地上以后被尘土和树叶所掩埋,在时间的长河中发酵成形。有的需要几十年,有的则需要上百年。把它们挖出来,就是我们常说的琥珀。无论是琥珀还是松脂都是顶好的药材。你懂了吗?”
我懵懵懂懂地点着头。
胡医生接着说:“松树浑身都是宝,所谓松黄就是松树开的花儿,采摘下来以后慢慢磨成粉状,因为松花是黄色的便称为松黄。松黄药效神奇,可直接食用。过去闹饥荒的时候,是不可多得的食材。”我想我捡到的那些穗子大概就是松花了。
三
这些年,我的工作和生活逐步安定下来。大概是前年,当时刚好赶上休假。我到了西安,朋友提出陪我到终南山转一转。我从小就对名山大川极为向往,于是说走就走。
朋友驾车,很快出了城,往秦岭深处走去。窗外涌进来的风,逐渐从温煦变得凉爽,乃至寒冷。朋友提醒我赶紧关窗,山里的空气湿冷,容易着凉。一路上,风景迥异,加上朋友天南地北地互侃,讲着荤素不一的段子,倒也热闹。
朋友说,他有个朋友在终南山半隐呢,问我有没有兴趣见一下。我说:“是有什么故事吗,怎么叫半隐呢?”
朋友介绍说,这家伙不是咱们陕西人,是从宁夏那边过来的。20世纪80年代的大学生,英语说得贼溜,刚开始在北京做国际贸易,新疆周边几个国家,他都去过,赚下了人生第一桶金。2000年左右跑到西安做房地产生意,后来他买了一条街,自己偶尔还亲自下场做些生意。
我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朋友说:“你别看这家伙生意做得大,但是跟别的生意人还真不一样。”
我说:“怎么个不一样?”
朋友说:“他爱好文学。”
我说:“那确实难得,文人很难把生意做好。”
朋友接着说:“不光是爱好文学,准确来说是爱好文艺。那条街是二环以内的黄金位置,他给自己在一楼弄了个大舞厅,两百来平方米吧,没事的时候自个儿对着镜子跳拉丁舞。舞厅旁边还弄了个书房,从关中收了很多旧木头和物件,没事的时候也写写毛笔字、画画山水。”
我问朋友:“那还有时间做生意吗?”
朋友说:“谁说不是呢?他觉得做生意太俗了,反正也攒下了产业,不至于混得太差,于是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铺子全部出租。他认为生意耽误了他攀登文艺的道路,于是搬到终南山隐居起来,两三个月进一次城。”
我说:“这还真是一个奇人!”
说话间,车子就从主路上岔进一条小道。虽然坐在车内,但明显感到有一股寒风从车窗外渗进来。两侧山间的树木也变得更为粗壮,浓荫密布,农户逐渐变得稀少。最大的变化是路面变得越来越窄,也越来越狭长、崎岖。朋友不再说话,专心开车,神情凝重,直视前方。我也不自觉变得紧张起来,右手紧紧地攥住车门的把手。
不知道爬过了多少坡,越过了多少沟坎,转过了几道弯。我感觉车都快要被颠散架了,朋友猛的一脚急刹。一座破败的庙宇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赶紧下车透气,问朋友厕所在哪边。他不紧不慢地点了根烟,然后用右手指过去,说:“看见那边那个棚子了吗?就在那里。”
我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破败的庙,也没有什么牌匾,小路两侧的杂草齐腰深,我总是担心会有蛇出现。我看见一片平整的菜园。菜园不大,开着不同颜色的花儿,像一块袈裟贴在山腰,也像一块打着补丁的布。
沿小路而回,朋友身边站着个满脸胡子的人。
朋友给他介绍说,这位是作家。
我连连摆手说,算不上作家,顶多算个文学爱好者。
这位满脸胡子的人姓马,我们暂且叫他马哥。我们跟着马哥进入庙内,内室门上有一块匾,已经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这座庙从外面看,破败不堪,进到里面则另有一番天地。绕过门廊,马哥把我们领到偏殿,殿里没有供奉任何神灵,摆放了一个大大的木桌,木桌上放有宣纸和镇纸,木桌背后是一面书墙。走到跟前,才发现马哥画的是一幅写意山水,墨迹还没有干透。
见我的目光落在画上,马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涂鸦而已,慌忙拾到一边。他招呼我们坐下,从木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套茶具。我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一火炉,炉子上的水壶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地唱歌了。马哥手上的茶叶还没有打开,我就闻到一股奇特而熟悉的香味。我的脑子在神游,不断在残留的记忆和有限的经验中打捞关于这香味的一切。
马哥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他说,这里的山泉水,甘甜清爽,最适合泡这种云雾深处的明前茶了。我不懂茶,嘴上笑笑,以表附和之意。两杯热茶下去,肠胃里暖暖的。
突然灵光一闪,我问马哥:“你这屋子里是不是放了松针或松塔,总感觉有一股松木的清香。”
马哥说:“到底是作家呀,比较敏感,的确是松木的味道。不过我这屋子里可没有松木,是我自己做的松香。”
我说:“松香不就是松脂吗?”
马哥说:“你说得没错。在中药里面,松香就是松脂。随着时代的发展,这门手艺因步骤繁杂、经济效益又比较低,慢慢退出了市场,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掌握着这门技术。”
我插嘴说:“马哥就是这一小部分人。”
马哥发出爽朗的笑声,说:“这技术是从翠华山的一个道士那里学来的。山中阴冷潮湿,霉味重,蚊虫多,松香既可驱虫避害又能净化空气。刚开始我从他那儿拿回来一些松香,不过两个月就用完了。习惯了松香的味道,突然没了松香,晚上难以入眠,于是,索性折回翠华山,在那儿住了半个月,跟着道士学做松香的技术。”
我说:“我家门前就有两棵松树,我们那里养蚕的人也会砍一些松枝让蚕在上面做茧,所以我对松木的味道很熟悉。松木是上好的木头,平时人们都舍不得砍伐。主要有两类用途,要么建房当梁用,要么用来打寿材,都是事关生死的大事。村里有户人家要迁坟,松木棺椁埋在地下三十多年,挖出来跟新的无异。”
我知道上山的人多半是有故事的,只是马哥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也就此打住。我又请教他如何做松香。马哥倒也豪放,没有丝毫保留。大致是先把松针用溪水淘尽,放在阴凉的地方自然晾干,与此同时可以用竹子做香骨,竹子会释放出青葱的甜味,这种味道与松针的味道能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香而不腻、甜而不蜜的清香,清新而舒畅。竹子劈成手机充电线粗细的竹条,再用刮刀或玻璃块刮擦干净,直至如皮肤一般细腻嫩滑。用剪刀把松针剪成节,放到石臼里捣碎,再用筛子将松针粉筛出来。松针变成粉以后,又重新焕发出青绿。在松粉之中加入榆树皮粉以增加黏性,同时让香味的层次性得以丰富。竹条摊开,放入松粉中拍打,一支松香就完成了。
下山之前,我跟马哥说:“松针的作用挺多的,除了做松香,还可以泡水喝,可以祛湿疹。我想起我的婆婆,她老了,眼神不太好,但几十年的基本功还在,能用松针编杯垫和桌垫。小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总感觉有一股无形的松香在萦绕。”
四
多年以后,在家乡的一个饭桌上,我碰到了中学时代的一位同学。我们在一起追忆校园时代的那些人那些事。不知怎么就说到了松林。我问他,这些年是否有松林的消息。他却反问我,难道不知道松林的事?我诧异地看着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说:“也难怪,你高中毕业以后就去了新疆,对老家的事关注得少也正常。
松林从学校出来以后,跟着他本家的一个叔叔去了南方。到了地方,先安排一顿好吃的,席间把身份证收走了。松林觉得不对劲,但抵不住叔叔在旁边鼓吹。等到了岗前培训,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是被叔叔给骗了,落入了传销的圈套。松林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吃软不吃硬。他直截了当地去问人家要身份证,被狠狠揍了一顿,要不是他叔叔帮着说好话,估计要被打死。松林不领他叔叔的情,领头儿的让他从亲朋好友下手,拉人入伙。松林一面假意答应,一面伺机逃走,终于在某个夜晚寻得机会找回了身份证,这时看守的人醒了。逃跑途中松林拿刀砍了人,夜色朦胧,一刀下去,那人便倒地不起。
松林心想钱没有挣到,还闯下了大祸,一面想逃走,一面又想去自首,奈何身上又没有钱财,索性一头扎进了公安局。公安局端了传销组织的窝,才发现那人只是被砍伤并没有致死,加上松林属于正当防卫,后来就被无罪释放了。
转年,松林的父亲刑满释放,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父子两人只好去邻省下煤窑。父子俩约定好,无论谁下去,两人之中必须留一人在井上。头几年,父子肯下力,也攒下了钱。家里托人说媒,给松林说好了一门亲事。两家都还满意,已经吃过订婚宴了,日子也是越过越有盼头。谁想这时,松林到了井下,碰上了瓦斯爆炸,松林瞬间被炸飞……”
我脑海中慢慢回想松林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应该就在我的身边。他说,松林辈分低,办白事的时候连个披麻戴孝的人都没有。同学的声音在我的耳旁越来越小。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多喝了几杯酒,却不想竟把自己灌醉了。梦中,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提刀厮杀着。我想那应该是松林,他活在一个充满侠义的世界里。
回新疆的路上,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一篇名为《松木的清香》的短篇小说,努力想象着松木燃烧的味道,才发现老家很少会把松木当柴烧,我的大脑里不曾储存过关于它的记忆。
我轻轻地合上书本,一阵风又把它吹开。
我闭上眼睛,一阵清新的松香扑面而来。
责任编辑:讷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