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北上广”的第一天你是怎样的心情?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到北京,或者第一次来到上海时你的心情吗?也许现在你已经在这个你曾经无比陌生的城市呆了好多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再是你刚来的情形,你会为你第一天的来到后悔吗?

2008年,大概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举办奥运会的喜悦中,而我只记得,2001年申奥成功的那一天,我一边等待着最终的结果,一边卧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被电视上的欢呼声叫醒,那个时刻已经错过了。只有电视屏幕上不断蹦出的、反常的红色大字,“我们成功了”之类的,配合着从中华世纪坛延伸到长安街上的人们欢呼雀跃的景象,在不断地向我重复着这一刻的喜悦。

电视被关掉的那一刻,喜悦也随之被掐断。北京,离我那么远。


要举办奥运会的这一年,我上高三,大年初五那天,跟我妈一起,坐着火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北京,我们将在此生活一个月。虽然从小就东奔西跑,可毕竟没有机会独自历练,我还不具备在陌生的地方安营扎寨、开始日常生活的本领,又或者说这种本领在我体内积蓄着,蠢蠢欲动。这都是因为我妈,她十分擅长此道,我想我多少能继承一些。

我们提着行李,从北京西站挪移到军事博物馆的地铁口。那时候九号线还没开通,贴在地铁站里的整张地铁图,都远比不上现在那么四通八达。我们坐一号线,再次一路摇晃,到了四惠转乘八通线,最后在传媒大学站下了车。

那块儿地方,直到现在为止,也都是乱糟糟的样子,对比不久前出站后西边整齐的道路和成排资历深厚的树,这儿野蛮、缺乏规划,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声鼎沸,听起来就跟我想象中的北京不太一样,实在有些让人沮丧。

此前提到“擅长此道”的我妈,却丝毫不为所动。早就联系好了的房屋中介来车站接我们,没人问他怎么过年也没回家,他也不会问我们来做什么,大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带着我们,到了附近的一个老小区,要去看的房子在八楼,没有电梯,感应灯时好时坏,我和我妈一人提着一个箱子,一层一层往上走,房子不太让人满意,暗且小,重要的是,必要的家具都不齐全,实在无法直接开始生活,它不符合我们对于“暂时居住”的要求。

中介游说无果,只好再带着我们去下一家。我和我妈,提起箱子下楼。天在这段时间彻底变黑了,楼道里昏昏沉沉的,下楼竟然比上楼还要吃力。想想还不知道要走多远、爬几层楼,我更沮丧了。

我们跟着中介穿过了一整条街,街上大多数商铺都紧闭着门,只在尽头有一个烧饼铺,插着兜的人们有序地排着队,烧饼的香味儿诱人,路过时我偷偷记住了。接下来看的那间房子,勉强能住,我和我妈谁也不想再折腾,中介从外面扣上门,我们就算安家了。我生怕烧饼卖完,急寥寥地跑下楼去买,回来时很自然地就摸到了新家门,不费一点劲,想来人的适应能力都是皮筋,弹性很大。我们吃了烧饼就睡了,从下火车开始不断地走,腰酸腿疼。屋子里,一张床、一个沙发,床上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床垫。还好,我和我妈都很瘦,沙发就足够睡了。躺下才发现没有窗帘,天上的星星亮堂堂的,那时候,还没有雾霾。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暂且存着希望。人们总是对还没发生的事情,抱有希望,之后再等着希望落空。这是一趟徒劳无功的旅程,只有每一个夜晚是真实的。只是经历真实的夜晚,对于一个正在上高三的学生来说,毫无意义。而最初的那个晚上,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加上一路的疲累,沮丧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罩着我,我用了很久才睡着。我猜我妈也一直醒着,但我们谁也没跟对方说话。

那间房子,因为我们的到来,很快就被添置了许多生活的必备品。我妈自如地发挥着她随时随地安营扎寨的本事,商铺们很快就开了,我们把锅碗瓢盆搬回家,把被子枕头扛回家,仅仅两三天,这儿就完全像个家的样子了。我们甚至很快在这个屋子里发生了争执,让它的烟火气更足了一些。

我还记得那天吵完架之后,我妈赌气,独自出了门。我留在家做数学题,反正永远做不完,于是就持续地走神、开小差,听到门响的那一刻,像小时候一样,立即拿起笔假装在用功。我妈买来了稻香村的抹茶酥,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我打开袋子吃了起来,然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和好了。而那段日子,在后来回忆的时候,也成了跟七八岁时无忧无虑的日子最像的一段时光,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关系带来烦恼。

临走那天,我是有些舍不得的。

我想起从五道口坐公交车一路逛荡回来,在叫做“大黄庄南里”的车站下车,从被路灯照亮的小巷子走回家,车上那一路,几乎见到了一半的北京。我记得安贞,记得慈云寺,几年后再看,它们的样子也几乎没变。

我也想起,像个本地的普通高中生那样,独自坐地铁去中戏看榜,却赶上工作日的早高峰,提前感受了未来上班的通勤生活,两辆车都没上去,后来还是被站台上的协管员硬塞进了车厢,经过高碑店,到了四惠东,才重新舒展了筋骨。但这一刻的放松,还不足以在空荡荡杀进站里的一号线列车上,抢到一个座位。那样的拥挤,只是我的偶然,站着就站着吧,抢座位这件事还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呢。

我当然也会想起,元宵节的晚上,窗外放起烟花,我和我妈坐在屋里头看着,即使没吃元宵,好像也参与了一点儿节日的喜悦。比起2001年,我毕竟是在北京了。


2013年,临近毕业的最后两个月,全世界好像只有我的考研结果迟迟未出,我仍旧抱着一点希望,可也不能忽视,万一是个坏结果,我该怎么办。焦灼密密麻麻地,像是长在嘴里的口疮,让人坐立难安。于是,我咬着牙,提前离开学校,离开那种毕业前带着一丝忧伤的、最后的安逸,拉着箱子又来到了北京。从天津来北京,其实很方便,从前来看望朋友,当天来回,早就跑习惯了。可是那一次,因为的的确确知道,是真的要来了,用老一辈人的话来说,是来闯荡了,心中难免不安,跟男朋友在车站分别的时候,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他一眼。软弱随时待命,我不能给它机会。

下了车,这次是从南站坐着地铁往东北方向去,即将借住在一位朋友家。朋友在亮马桥地铁站外等着我,地铁站的通道里有风,风里有人在弹着吉他唱歌,是个看上去干干净净的男孩,我在后来的半个月里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他。他身上没有丝毫落魄的痕迹,收起吉他似乎就能直接去上班了。大概是他平平常常的样子,让我及时收好了脆弱。

五月初的北京还有点冷,我跟在朋友旁边一路走,箱子轱辘跟地面上的盲道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我在黑夜里努力记着路,毕竟未来几天,找房子、找工作,还要独自来往不知多少遍。当然后来,很快就走熟了。

那也是一个老小区,高层,朋友住在顶楼,跟她的朋友一起分享一个两居室。一进屋子,一只小猫钻了出来,在地上的鞋堆里钻来窜去,朋友把小家伙抱进怀里温柔地安抚,我还不敢试着抱它。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猫一起睡,总担心它会踢翻桌上徐徐冒着雾气的香薰器,于是就不停地看着它颤颤巍巍地上蹿下跳。我的到来,也许同样打扰了它,它很是不安分。我好不容易才睡着,早上五点多,又听到朋友起来将它拎到门外,才真正熟睡了一会儿。后来几天,我跟小猫渐渐熟了,能跟它独处。虽然在我吃泡面的时候,它突然跳上桌,还是会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但也能陪着朋友给它洗澡、吹干毛发,偷偷观察它上厕所,总归是弄清楚猫是如何一个养法了。这大概,也为我后来的养猫之路埋下了伏笔。

因为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朋友太久,以及被即将毕业的焦虑驱赶着,我迅速开始看房。那时的实习工作,没有一分钱工资,靠微薄的生活费过日子,于是不敢找太贵的房子,看来看去,很难在预算内看上满意的。


说起朋友家,算是我真正北漂在北京的第一个住处。早上拉开窗帘时,视野实在好,还能听到附近小学操场上传来的广播声,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生活气息。可房子里边,毛病却不少。老房子的缘故,水压老是上不来,洗澡时水忽冷忽热,要靠不断按下马桶冲水来稳定水压。厨房里的灶台小小的,且难以清洁。以及遵循着北京老房子一贯的格局,没有像样的客厅,只有一个窄窄的走廊,逼得大家大多时候只能各自呆在房间里,割去了原本更多的彼此相处的可能。

直到后来,我住进自己亲手租下的房子,才明白以上这些都不算什么,“舒服”是没有标准值的,只有住过更差的,才知道那些不尽如人意的原来也没什么。

而这位最初帮我落脚的朋友,我们一直联系不算多,但持续地知道对方在忙什么,不定期地见面,不见面的时候,也能大概猜到对方头发的长短,这也算是一种亲密了。短短几年,她的人生发生了很多变化。那是其他人要用半辈子的时间去发生并且逐渐适应的,她却像快进一样,迅速完成了。我猜,这样那样的事,一直让她过得不安生。


前几天,我去她家过中秋节,她搬进了一个一楼有小院子的房子,很舒服,也不便宜。我和他们夫妇(说“她和丈夫”,总有一点别扭)吃饱喝足之后,喝了酒的兴奋劲上来,一直聊个不停。

其实早先我坐在那儿的时候,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一会儿个子高大的男主人也来凑热闹切菜炒菜,一定要露一手,当然那道菜也真的很好吃。两个人在不算大的厨房里不断地给对方腾地方,帮着打下手,聊着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在一旁却莫名地有些感动。这些感动跟着喝到肚子里的酒,一直延续到我要走的时候,她说外面风大,怕我头疼,拿出一顶帽子扣在我头上,嘻嘻地笑个不停,我的脸藏在帽子底下,着实为她感到高兴。想起我借住的那段日子,早上没课的时候,她起来会先拖一遍地,然后坐在桌前,喝着咖啡抽着烟,皱眉看书。如今随意就笑得前仰后翻,想着要如何在春天来的时候布置家里的小院子。我就像是看着根茎强壮的植物,在一年又一年的风里,终于长成了它应该长成的样子,并且不会再为下一年的风轻易撼动,打心眼儿里高兴。


说起“来北京的第一天”,在回忆里都有些沮丧的味道。总是匆忙赶路,却又不知道前路在哪儿。也总是孤零零的,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好像怎么都站不住脚。回忆总是离不开房子,房子是栖身的洞穴,也是一块指示牌,指示着至少此刻,有了一个出发的地方。人生跟做游戏一样,要能够出发,才谈得上别的,得失之类的东西。

而这两个第一天,无论哪一个,其实都过去很多年了。人们对时间,无限地放肆使用,“很多年”这个词,于是也被滥用了。我无法分辨,是在哪一天拥有了那个叫做“归属感”的东西,北京不再是一个坐立难安的类似于别人家的地方,让作客的我感到焦灼和紧张,而是变成了我出门在外时特别想念的地方,跑回来吸霾也甘心。

男朋友后来的加入,算是一个原因吧。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容易让一个房子看起来像家。他时常埋怨我,喜欢把家里收拾干净,衣服不能胡乱扔,吃完饭马上就需要洗碗,杯子之类的用完就要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用旅馆和餐厅的那套标准要求着自己。我后来扩大了一点能够容忍的范围,姑且让他制造一些混乱,懒惰的味道飘在空气里,早上被太阳晒醒,可以蒙着头随意再睡一觉,这样就觉得,这是个家了。出去上班的时候,在走到地铁站的路上啃完一个苹果,下班回来买十块、十五块一束的花回来插好,这些都充实着家的一部分。

这座城市,即使显得容不下任何人了,也依然会为风尘仆仆赶来的,打算在此久居的人,划开一道口子,给予陌生人跟它血肉相连的机会。它的温情,并不写在脸上,而是需要人们用脚走过那些路,跨过上面的坎,才能摸到彼此之间已经连接起来的地方,平平滑滑的,仿佛躺下来,就能融进去一般。

责任编辑:金子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