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次失败,是你人生的转折点?
2014年,我十四岁,在我老家,对读不进书或不想继续读下去的学生而言,这是外出打工的黄金年龄,因为距离十八岁还有好几年,这意味着你还有足够的时间以“小孩”的身份放肆,去见识社会,认识朋友,学一门手艺,或者只是单纯地摆脱学校束缚,挥霍大好年华。至于未来,压根不是值得考虑的事,因为哪怕浪费十年,到了二十四岁,依然是个能重新开始的年轻人。这年春天,我离开学校南下打工时,就是这样的乐观心态。在去广东的火车上,我抱着一种天真且浪漫的期待:破碎的家庭,融不进去的故乡,通通随着窗外的风景逝去,属于我自己,并且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就此开始了。
那时候我活得十分割裂,一方面受非主流文化和武侠小说黑帮电影的影响,是个有点中二的精神小伙,另一方面又爱看点闲书,也算是个文学爱好者。所以,我其实是怀揣着两个看着有点矛盾的远大理想进城的。一是当老板,必须是那种抽烟喝酒、肩纹龙背抗虎、进门拜关公、给兄弟们发大把现金的仁义老板;二是当作家,必须是安静的、真诚的、感性的、有悲悯之心的、不把自己写哭就不如不写的那种作家。
这两个远大梦想的结局当然是失败了。事实上,到了广东,我和跟我差不多的同龄人都一样,整个生活都被困在厂房和宿舍里。平时伏在机台前,几乎没有外出的机会,只能在聊天的玩笑中当当老板,除了游戏和赌博,也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更谈不上什么文学。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将你向下拉扯,然后拖进漩涡里。出于自我保护,你只好学着怎样听话,怎样克制,怎样接受并融入这种命运。在厂区,听话、克制、接受和融入,也就意味着,必须要放弃你不合时宜、不合出身的渴望。我并不想把进厂打工这件事描述得很灰暗,因为这就是大多数人的生活,但也许是我比较幼稚或者脆弱,我没法欺骗自己,这种感受就是真实的:要么在舒适里麻木,要么在痛苦里抗争,生活并没有一个温和的过渡地带。
这种感受至今仍在影响我。
现在想来,老板之梦的幻灭,或许源于一次聚会。那是老板的生日宴,风风光光摆了很多桌。我坐在角落,同桌的是厂里的同事,几个未成年,几个青年,几个中年人,其他桌坐着其他工厂的老板和我们厂的客户,席间觥筹交错,唯独我们这桌沉默得像一道影子。同桌有个湖南大叔,四十多岁,领着和我一样微薄的工资,老家还有两个留守的儿子,一直默默吃饭。我被远处不属于我们的氛围感染,幻想着未来某天也能像他们一样风光,回过神,便倒了杯酒,装模做样地给大叔敬酒,但酒杯刚伸过去,就被他不耐烦地推开了。片刻后老板走来,让我们加油干,大叔立刻挤出笑脸,像漫画人物一样,端着酒,不停点头,腰弯得很低。我傻傻立在原地,十分尴尬。这件事本该让我更想当老板,但不久后发生了转折。大叔的孩子在老家出了事,他收拾好行李,匆匆离开了广东。他弯下的腰,并没能让老板给他任何帮助。我并不知道这样一个中年男人会有怎样的未来。有好多日子,我看着他空出的工位出神。一开始,我以为我在恐惧自己以后活得像他一样,但想了很久才渐渐发现,我更恐惧的其实是以后活得像老板一样。
作家之梦的幻灭,则源于无数次日常对话。上班时唯一的消遣就是聊天。起初我经常和同事们聊最近看的书,其实分享的也不是什么文学名著,印象较深的是《盗墓笔记》《悟空传》这类幻想故事,或者悬疑小说,但还是因此招了不少讥笑。于是为了能合群一点,后来我就不再谈论跟书有关的话题。那段日子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对一个工人来说,爱看书其实是个缺点。如果你那么爱看书,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学校呢?我没办法去解释,我是因为想逃离一个陌生的家和陌生的故乡。那样更显得我不像一个工人。于是当作家的梦想渐渐被我藏起来了。比起文学,比起精彩动人的故事,那时我更需要钱,需要爱,需要吃得饱饭,需要一个新的手机,需要能大大方方走进带冷气的商场的勇气。
有挺长一段时间,我十分消沉,别说梦想,连正常的生活都觉得失望。尤其是在厂区看到那些背井离乡打工、努力装成一副大人样子的男孩和女孩时,总会感到由衷的悲伤。这种悲伤让我既怀疑当老板的意义,也怀疑当作家的意义。
好在最后我渐渐想明白,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
离开广东后,我回到学校,并没能奋发图强考上一个不错的学校,心变野了,也就很难再专心投入到学习上,当然,也没能当上老板和真正的作家。客观说,这段工作经历,甚至算不上是现实里的“失败”,毕竟后来也经历了更多实实在在投入很多但一无所获的事情。但我至今记得,离开广东的大巴上,看着一栋栋灰色厂房从窗外掠过,我心中十分笃定地相信着,我将要走向一种什么样的未来——是哪怕人终将变得复杂,也要尽力简单一点,真诚一点;哪怕四面枷锁,前路渺茫,我也应该去试一试。万一能做到呢?哪怕只有万一。
于是就这样向前走,直到十二年后的此时此刻。
我依然没变,依然相信着。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