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了父母的平凡?
两千年左右,港台剧风靡一时,里面的主角在开场时常以落魄形象示人,但在剧情进入后半段之后,你经常会发现他们莫名其妙成为了某富豪的“私生子”。一切宛如金庸武侠故事一般——你的前半生被众人欺负,低入尘埃,当你想要放弃的时候,你的身世之谜才猛然被揭开,原来你的父亲是一名江湖大侠。
这种叙事让我着迷,我开始幻想自己也有个所谓的“亲生父母”,他们非常有钱,住豪宅,开名车,他们只是与我失散了。在未来的某日,他们大概会开着劳斯莱斯来接我.....
如你所见,奇迹并未发生。在现实世界里,我们依旧过着自己平庸的生活。
不知从何时开始,抱怨原生家庭成了互联网上的一股潮流,我也不免被裹挟其中。二零二三年的春天,我因失业,找不到合适工作,报名了事业编的考试。考完试中午,我在考场外打不到车,顶着毒辣的日头,步行了两个小时才抵达和亲戚约定的吃饭地点。在饭局里,我忽然感到委屈,在大家询问我工作情况时,我产生了一丝怨恨之心,冲着父亲的方向说:“要不是家里不给力,我至于这么辛苦吗?”
话一出口,父亲愣住了,但旋即,他又恢复了平素老好人的笑容,打哈哈地把事情给圆场圆过去了。在我们这种二线城市,想要找一份靠谱、正经、不那么累的工作,几乎都要托关系,而我的父母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愿意拉下面子,为我的工作奔走。
我一度对此心怀怨恨,尤其是在北京被人欺负到躲在厕所里哭的时候,我总是想,我要是有个帮我把一切都包办了的“爹”该多好。都说“家贫走四方”,若不是父母无能力给我一个兜底的工作,我也不至于在一线大城市悲惨地漂流那么多年。
这样的情绪在我失业后达到了顶点,我也因此跟父亲发生了好几次莫名其妙的冲突。我开始看他不顺眼,感觉自己人生的一切不顺都是由于父母的窝囊和平庸造成的。
而我最大的不解在于,父母生在一个到处都是市场红利的年代,但竟然一次好处也没捞到,他们没有购置更多的房产,也没有南下经商,他们错过了每一个“改命”的关键节点。我甚至偏执地想,如果换作是我,定能如年代短剧里的大女主一样,在那个年代一路开挂,改变命运。
然而一切都是空想,当我回顾自己这十几年的工作生涯,发现自己完美错过了电商红利、自媒体公众号红利、互联网大公司高薪红利时,我才明白,在时间的两岸,我和父母其实过着照镜子一般的生活。他们在时代浪潮里未曾抓住什么东西,我也没有在我的时代河流里抓着过任何闪闪发光的宝石。其实我与父母一样的平凡,平庸。
今年清明节的中午,从老家给爷爷上完坟回来,我们和亲戚聚在一起吃饭,瞎聊天。不知怎么聊到了父亲年轻时的经历。父亲年轻时曾参加过事业单位的考试,在区里考了第一名,也进入过相关的单位,然而,由于单位改制加上人事纠纷,他被踢出局,不得已,开始了个体户的生活。
母亲在谈及这段经历的时候总是会说:“你爸啊,当年就是站错了队,跟错了领导。”平时我爸对这种言论都不予置评,不知为何,在今年,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说:“你说得根本不对,哪有那么简单,其实还不是缺一个好爹。”
话糙理不糙,听完这句话,我竟然瞬间释然了,原来我对父亲的那股子小小怨恨,父亲也曾有过。然而如今,爷爷早已入土,我也到了不惑的中年,我似乎也理解了父亲为何只能过上平凡地一生。
我忽然意识到,尽管父母平凡,但也未曾找我索要过什么。因为互相都知道对方几斤几两,我反而拥有了一种很自由的人生,这种自由来自于父母知道他们能力有限,所以也放弃了对我的约束。
接受父母的平凡,其实也是和自己和解的过程。我们都如此地平凡,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相亲相爱,不妨碍我们快乐地享受当下的每一天。想清楚这一点,我心头那个怨恨的小山终于解体了,我也意识到,原谅父母的平凡也是人生的课题之一,而这一次,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责任编辑:舟自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