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积癖会摧毁日常生活吗?
答案是肯定的,囤积癖已经属于病症的一种,不管多大的生活空间都会被患者用无数杂物挤占,任何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内心的有价值和舍不得,这种无穷无尽的心理循环势必会如漫涨的水,慢慢淹没所有的日常。
以前我也只是听说,或在网络上见过,无非是房间内布满杂物,纸盒子、塑料桶、衣服、书籍、药瓶等等,总是有点像不需要分类整理的垃圾处理站。直到有一回,我妈带我去了一个远房亲戚家,老人家七十多岁,老伴前些年去世了,一个人独居在六十平的楼房。我们拎了一箱奶,一盒糕点,开门时便被屋内成堆的杂物震惊了,大多是不规则的纸箱,但被整齐地码放,几乎到天花板。不大的客厅也只留了一个将将过人的窄缝,穿过之后是一张铺着白色棉布的双人沙发,沙发背后依旧是杂物,但是叠摞整齐,能看出来是棉衣棉被一类。老人很客气,身体硬朗,腿脚灵便,招呼我们落座。我再次环视一周,却发现他把整个家收拾得极其整洁,所有杂物都像带有编码的文件被安置在应该在的位置,尽管能看出老人已经很用心在规整了,但物品仍旧呈肉眼可见的增长趋势,我最后也不知道手里的礼品该放哪里。
“万一以后有用呢,扔了太可惜了。”这大概是所有囤积人士最常说的一句话,扔掉这些东西这个行为,他们做不出来,这已经不简单是一个把东西丢掉的过程。在这些满当当的杂物中,垃圾却很少存在,每一件杂物都是一把或大或小的锁,它们试图锁住的是主人早已经空洞的内心。开始可能只是阳台的一角,堆满了不用的或者捡来的纸盒,后来慢慢蔓延到客厅、厨房、卧室。据老人说,这些物品也像自己长出来的,就在老伴去世的那一天开始。似乎它们就像蘑菇,在一场湿润的大雨过后逐渐露头,疯长,且没有枯败的尽头。先不谈物理上所造成的各种隐患,火、病菌、磕绊,连燃气灶上都已经堆满了鞋盒,卧室的床也被旧物盖住,只留一个侧身,卫生间被塑料袋和各种包装堵塞,隆起小山头。这些囤积癖的共性,已经把房间的居住功能彻底毁掉了。在压抑拥挤的空间中,人也会变得敏感、焦躁、自卑,日子开始潦草,生活被琐碎的堆积掩埋。
其实有时候也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一个人拥有多少物品才能生存?坐飞机时透过窗口往下看,每一栋栋房子都像一堆堆的小东西,我们离开时总要把房子锁起来,里面放着我们买到的,接收到的,还会不停往里拿进去的各种物品,直到有一天,我们感慨是时候换房子了,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容纳我们的东西了。保存物品,也许正是我们生存的底层逻辑,以供我们在日后需要,但是一旦这个明确的边界被跨过,囤积癖就产生了。
其实不光老人会这样,年轻人也会,他们对于旧物的情感链接已经超出了现实的范围,适度的购置与保存都是生活的情趣和对过往的珍藏,但囤积是一场严重的内耗,是过度缺爱,没有安全感的体现。他们心底也许是温柔的,甚至从不挥霍,待人和善,但畏惧失去,害怕变数。那些囤积的数量巨大的物品正是一种满满当当的充实,可见可抚摸的掌控感,是一种绝对的安稳,但却又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我曾根据那次探访写过一篇囤积癖的小说,原计划的结尾是老人的所有杂物在热心邻里的帮助下清理干净,大家期盼老人回到窗明几净的家后被深深感动,殊不知老人在推开门的当下,便陷入无声且痛苦的绝望。治愈囤积癖的本质,从来不是简单粗暴地狠心扔光,而是慢慢与失去和解,与无常共处,填补内心的空洞。我们所需要的安全感,不是堆积的外物,而是丰沛的内心,从容稳定的情绪。
抛开囤积癖本身,那些我们普通人舍不得丢弃的旧物、放不下的过往、抓不住的虚妄,同样是类似执念的小火慢炖,在悄无声息中慢慢耗尽着我们的日常。生活从来不需要执拗地堆砌,学会失去,适当放手,拥有允许万物穿过的态度,也许才是最好的状态。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