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等谁的一句道歉?
我一直记得一个画面。
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吃饭时,妈妈突然露出笑容,咬牙切齿地说:“好吃吗?吃吧,吃吧,毒死你们!”
我跟心理医生描述这个场景时,她问我:“当时发生什么事情了呢?”我告诉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在我的记忆里,甚至前一秒大家还其乐融融。心理医生说我描述的画面,就像一场话剧演出。四周是黑暗的,只有一束光打在饭桌上,“太有戏剧性了!”
她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逻辑上讲,这幅画面并不成立。矛盾或者冲突总要有一个点火的瞬间吧?暴风雨来临前多少有点预兆吧?温馨的家庭用餐中,突然有一个人说:“我下毒了。”这未免太奇怪了吧?这怎么也说不通啊!
当然,回忆是可以被修改、加工的。人的视角也是有限的。但是这样的画面在我看来是理所当然。在我的记忆里,我妈妈的突然爆发一向是无迹可寻、无法预料的。
我在长大的过程中,是通过观察别人,慢慢察觉我父母和其他父母不一样的。例如,小学时第一次知道有母亲节,我带着胡同里的小朋友一起给妈妈制作贺卡。其他小朋友的妈妈看到都非常感动,只有我妈妈拿过来时扔在了一遍,问我作业写完了没有,为什么要花时间制作这种东西。例如,直到我上高中,每逢下雨的时候,其他同学的父母都会来接他们。只有我,从来没有人接过我。我家距离学校大概五公里,我只能在路上把自行车骑得快一点,更快一点。有一次,回到家后,我看到父母正在吵架,他们都在指责对方不去接我下学。一个说不是你的女儿吗,你怎么不去?另外一个说,怎么,不是你生的?不也是你的女儿吗?
初中时,有一次学校要买练习册。回家只是提起一句,妈妈勃然大怒:“你看看你,学习好吗(可我成绩真的很好)?给你买你就用?不是瞎花钱吗?”
小学毕业最后一次春游,去西山植物园的温室大棚,五十一个人。我妈说植物园哪儿有那么贵,肯定是学校坑人,不去,没钱。
开始上班后,我越发觉得我的家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我开始第一次意识到,也许父母不是天生就是对的。我开始看书,学习如何处理原生家庭的问题,我和父母谈话,坦白地告诉他们我的感受,但是我妈妈否认了我小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情,她说这些都是我编造的,我没有良心,我不懂感恩。
直到几年前,我妈妈以为自己患了心脏病,去医院检查被确诊为焦虑症,那些暴怒,那些时时刻刻让人恐惧地等着暴风雨袭来的时刻才第一次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我看心理医生已经一年多了。医生跟我说,我不是个孩子。原生家庭是一个舶来词,这个概念引起的问题远比它解决的问题要多得多。一个成年人,把问题归咎于原生家庭,而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太好笑了。如果是一个孩子,他还没有力量,我们会觉得孩子很可怜,但是一个成年人,为什么还要受到过去的影响呢?为什么还要揪着过去不放呢?
我告诉我的心理医生,我从二十多岁就关闭了感觉这个通道(现在我们忙活一年多了在学习体会、表达感受),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为了我自己能更快乐地生活,能大步往前走,我假装家里去世的人不是去世了,而是有事忙不在家。我上午参加葬礼,下午就去办公室正常工作,我有什么放不下的?我什么都能放下。
真正让我担心的如同幽灵一样缠绕我的是它带来的影响。它影响着我和其他人的关系,我看待其他人的方式,诸如此类以及我根本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亲子关系似乎在全世界都是一个很微妙的话题。可能是因为生活在亚洲的关系,我感觉亚洲尤甚。我的一个朋友,他妈妈在他刚出生没多久就离家出走了。他说:“妈妈就是宗教。我一辈子都在想着她。”
很可怕的一句话。
前些天我看到一句话,父母一直在等孩子感恩,孩子一直在等父母的一句道歉。
一句道歉,可以化解上学时第一次离家出走在楼下哭,回家却发现父母在边吃西瓜边看电视时的委屈和愕然;为想考研妈妈坐在地上哭,说不上班不赚钱她就去上吊时的不解;化解订婚时,前夫喝得酩酊大醉还亲了一个男人,深夜我不知所措时她还让我向她道歉时的心塞。
有些人生来很幸运,有一个地方可以接住他们。可有些人要直到长大,才能学会、才有能力打造自己的家。
我不是真的想要一个道歉,逼一个上岁数的人改变自己的想法,学习尊重自己的孩子。我只是想到曾经弱小,遭受暴力却无处可逃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这,不,公,平。
所以也许我不应该欺骗自己,现在,此时此刻,我真的想要一个道歉。
但是我也知道,我得不到。不过没关系,这就是长大后的好处,是不是收到一个道歉都不会影响我继续处理问题,让我自己更快乐、更自由、更完整。
这才是最重要的。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