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瞬间让你觉得“家终于像家”了?
每个人对“家”的认知或期待可能都不一样,但我心里确实有一个标准答案,不是电视和书里看到的,也不是身边某个朋友的家庭,是我自己拥有过的。
奥运前,我和爸妈在大连生活,他们是外来务工人员,我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我们租住在一栋很老的筒子楼里。楼里大多是外地口音,印象里还是云贵川的居多,有些本地人把我们叫作“南蛮子”,不过那时更聪明的本地人都已经去了南方,更靠近大海的那个南方。我们租的房子整体呈长方形,只有两个房间,进门是逼仄的厨房和厕所,再往里是间很大的卧室,采光非常好。我妈在卧室里平分出三块区域,她和我爸住在靠窗那块,我的床摆在靠厨房那块,两张床中间则充当客厅,摆着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沙发、旧茶几、房东留下的饭桌和一台二手电视,是我们生活的主要区域。我爸那时干装修,偶尔会带些小东西回来,例如桌布、墙纸、地毯、花盆……我妈便担任设计师,指挥我和我爸动手。久而久之,那个房间就十分温馨了,以至于我妈后来告诉我那里最开始是间清水房,我一直都不相信。
我睡的床是我爸亲手做的,紧紧贴在墙上,又不占用开门的空间,尺寸严丝合缝。后来他在床头架了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当作我的书桌,不用时就能放下去。再后来,他又在墙壁上装了几排木板,刷上颜色,当作书架,用来放课外书和玩具。我的床也不小,我妈甚至能在床上用蚊帐单独隔出一块区域放毛绒玩具,晚上睡觉我想抱哪个就从里面挑一个出来。他们的床更好,面积更大,窗台和暖气片上摆满了各种花盆,不但总是有阵香气,偶尔也会有小鸟落在窗台上。最重要的是,我的床围了一道帘子,他们的没有。每天看完央视的《大风车》,我妈就强行拉上帘子让我睡觉,一旦帘子有点风吹草动,第二天零花钱就没了。其实帘子有条缝隙,我经常会眯着眼睛透过那条缝隙偷看。他们会背着我看电影,吃宵夜。我爸尤其喜欢周星驰,好几部周星驰的片子我都是眯着眼睛看完的,看笑了还得憋着。
屋子中间的“小客厅”更是重要场所。除了平时吃饭,我妈还会在那里教我织十字绣,陪我玩拼图和积木,我爸会在那里教我下棋,带我打魂斗罗。我的同学来找我玩,他们的朋友或老家的亲戚来家里做客,也都只能聚在那里。我们还在那里开过很多家庭会议,例如要不要借谁钱,要不要回老家,要不要去海边玩,要不要吃顿火锅,我的意见也会得到充分的重视。那时他们也才二十来岁,性格本本分分,赚得很少,但心在一起,凡事都商量着来,我小时候最早知道的一个道理就是:只要肯劳动,肯团结,肯互相照应,日子就会越来越好。我在小客厅里见过许多老家的亲戚朋友,和我们一样,他们也是从四川出发,坐大巴,坐船,坐绿皮火车,一路辗转到陌生的北方的。他们的孩子大多留守在老家,偶尔有带在身边的,也都很内向,或者有些胆小。但我完全相反。因为他们从来没让我觉得,我比城里的同学少了什么。
我认识的离异家庭长大的朋友里,大多数都很抵触结婚,但我不会,我甚至对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还很期待。或许就是因为有过这样的生活,所以即使我爸妈后来分开,我也没有对家、对人、对感情过于失望。和童年滤镜无关,甚至越长大我越明白,好的人在一起,也不一定就有一个好的结果,很多时候其实不见得是人的问题。
当然,从他们分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过“家”的感觉了。
他们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后,我留守老家,和不熟悉的爷爷婆婆生活。有一年夏天,我收到过我爸从外面寄回来的一封信。信是给我的,一张有泪痕的信纸,还有五十块钱。纸上写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一句话,是描述他心里的北方,他说那是做梦一样的十年,他再也不会有的十年。
彼时我身处的“家”,对我而言,已经很难称之为“家”了。其实不那么“像家”的家庭,通常也能找到类似的比喻,比如像公司、像学校、像演电视剧、像监狱……离开大连后,我的家可能就更像是一个驿站。大人们过春节回来,大家和和气气在一起待几天,趁着某件事情,将心中的憋闷和误会发泄完,最后敞开心扉谈谈,春节就过去了,他们又重振精神,很快离开,各自去外面的世界。他们的生活不在老家,而在外面,在各自的城市,各自的出租屋,老家更像是个歇脚的地方、总结生活的地方。所以说像个驿站。
哪怕对我来说也是。我很早就明白,我只是比他们在这里歇得更久一些。等我长大,无论我自己愿不愿意,我也迟早会变成他们。到那一天,就算你想留在老家,他们也会把你赶走,告诉你要离开一眼望不到边的群山,去外面落地生根,去追逐更好的生活。
但最好的生活,我早已经体验过了。所以我只好沉默,然后长大,离开。
那种“像家”的生活,显然不是一个漂泊在城市里的外地人能轻松拥有的。而老家和家里人的现状,或者说命运,显然也是很难改变的。所以我也很难笃定地说,如今有哪个瞬间让我觉得“家终于像家了”。
也许有一个。
六月份因为一些事情,我失业了,并且对人也很失望,状态很消沉,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每天躺在出租屋里思考人生,于是更加消沉。不久后女友来看我,我们像往常一样出门约会,她没说什么鼓励的话,也只是像往常一样风风火火。临走前她买了几束向日葵插在玻璃瓶里,其中两个瓶子放在我的电脑桌上,工作时我偶尔一瞥,那两朵向日葵依靠在一起,面向我,摇头晃脑,像是两个喝醉的监工。阳光透过落地窗,一切都亮堂堂的,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确觉得,也许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担心,此时此刻,我就生活在自己的家里。
只有一瞬间。但足够了。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