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一刻,你感觉到“我好像老了?”
我的新闻梦想始于十七岁那年的语文课,终结于二〇一八年的夏天,远听不过一声短促无趣的鸟鸣,直挺挺坠下树去,抽搐着消失了。人在年少时总会单纯些,认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爱要轰轰烈烈,恨更是毫不遮掩,情绪肆意起来,不管不顾。我对新闻的认知,最早是从《看见》开始的,节目看完后买了书,其中内容被我反复咀嚼。我迷恋采访的韵味,渴望成为可以发声的人,并坚定地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那样的人。那几年《匹诺曹》正爆火,抢新闻还在靠记者的蹲守,质朴又纯粹,带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我把奥里亚娜·法拉奇的照片贴在床头,大学选专业,除了新闻学就是法学,其他一概不选,并且不同意调剂,很是孤注一掷。
蛮横得像芦苇荡夹缝里的荒草,不计后果地选择了未来,直到入学后,老师的那句“中国新闻已死”,打破了一部分的幻想。在日报实习的那年暑假,我和志愿者协会的同学们一起去宜昌支教,看到了很多值得讲述的故事,稿子写完后,我交给带我的编辑老师,她看完后,给我发了一通电话,那是来自一位在社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成熟女性的宽慰和忠告。稿子自然是发不出去的。那是我第一次直面规则而产生阵痛,湖北盛夏的日光黏稠又潮湿,我的运动鞋在柏油马路上几近化开,望着日报的牌匾,我隔着一条马路,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整个人灼烧、滚烫,但依旧还有希望和不甘心。
大学四年,传统报业进入历史性的坠落,新媒体高速崛起,印象最深刻的是《重庆公交坠江案》,那天的新闻课上,大家为死亡心痛,也因不断反转的新闻而气愤,一场悲剧,在推演中成为狂欢。记者不再是公信力的源泉,反倒成了舆论调侃的对象,我最终没能在毕业后成为记者,或许潜意识告诉我,搭建的梦想是一座危楼,靠近意味着坍塌,自我欺骗,何尝不是守护自己的最好方式呢?
我的认知不再是清明的白色,很多不可说,不可做,彼时我不是很明白,但潜意识开始遵守,失去了质疑的勇气。
北京是一座巨大的熔炉,遍地都是高智商人才。金子垒作一座山,没人在意谁的金子外壳被打磨得如何鲜亮,毕竟丢进火炉里,高温加热后都是一样。二代、天龙人、关系户,大家心照不宣地看着,然后埋头干自己的工作,没有焦虑的时间,活儿干不完是要通宵熬夜的。二四年年初,我们录制了一档节目,选手都是有钱人,其中一位日常不配合,在做妆造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我和旁边的艺人统筹,声音没有收敛:“就你们也配和我们住在一个酒店吗?”
我忘记当时自己的表情如何,只知道我们什么都没说,佯装没听见,一切以目的为导向,这档节目安生拍完才是正事。自己的情绪只能自己消化,说出来也是闲聊,最多调侃几句,便也罢了。
少年心气被磨了个精光,承认规则,被迫去遵守那明知是错误的规则,成年人的体面不过如此。
可最终也没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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